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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 珠泪缺(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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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云觉立在梁上,笑容半分未变,仍然是满不在意的渺茫。
“你是阿黛的姐姐。”然而,他如是说,八朱脸色瞬白,唯有那一双红唇,依旧宛如最凄美的红花。
桃花酿,桃花酿,昔年我与你一同埋下的酒,今年却再无人与我一同品尝。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琅日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墨发,“嗯……我和阿黛的情,怕是无缘了,但你是她的亲姊姊,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帮。”
八朱垂下眼眸,已经够了,她对自己说,她为何还要抱着幻想呢?不过是自取其辱,“玄仙大人,八朱此次来,所为破镜重圆。”
“哪面镜,如何圆?”琅日凝视着她,看着她墨发束于身后,略有单薄的身影,却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是夏日红花,点缀出无尽海底荒原。八朱也同样望着他,他们之间,曾有过海誓山盟,曾有过两情相悦,但到头来,记得这一切的,只有她自己,尝尽苦果的,也只有她,“周度罡日镜,借仙上之力圆。”
他笑,“凭什么?”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某处在隐隐作痛。
“以我一命换之。”
我用手捂住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云觉沉默地楼过我的肩膀,我也顾不得计较他的非礼行为,靠着他的肩膀就哭了起来。云觉只望着琅日,若有所思地道,“这时候,貌似该我出场了吧,乖,接下来还有戏唱呢。”
我伸手就要打一个狂风术下去,“都已经很糟了,难道还要再糟?”云觉轻轻抬手拦住我,笑道,“你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么?方礼,他是怎么来的?”我回想了一下二人归往,貌似,好像,真的还没有方礼这回事。我连忙从梁上往下看去。
琅日从主座上站起,宽大的红袖拂过那大日纹雕的扶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在此际夕阳下无限放大,华丽亦如那个记忆深处的他,丝毫未变。
然而人未是,景已换。
八朱想,我只是他过往路上的一片景,如此而已。
“砰——!”我亲眼看见,那个琅日,那个仙位至玄,一身普照之力护佑仙界已逾万载的琅日,被八朱一巴掌砍晕。
“你这辈子犯得第三个错误,相信女人。”八朱温柔地扶起他,神色间淡淡的疲倦,九儿送她路上三日之息,如今,已快到了尽头。尽管她只是一片景,但她仍旧希望,她能在他的记忆里,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阿琅……我爱你,真的真的好爱你,我们那日埋下的桃花酿,我自己独饮了,但果然没有与你同饮来的畅快。”八朱伏在琅日耳边,两人的衣袖重叠在一处,红裙赤衣,相交如最是绮丽的红花,在盛开至最华丽处,凄然零落,“如果还能再来一次,我不会再告诉你我是九黛,这封红纸笺,写的是你和九儿的名,如今还你。”
她从怀中取出,眼泪不知觉地就滴落其上,化作枚枚红珠,“红笺书,两心处,月老桂前情牵束,可惜,月老似乎不大喜欢我们在一起呢。”
我拼命地揉搓云觉的袖子,强忍着不去哭出声,云觉轻拍着我的手,安慰道,“至少,他们仍旧可以爱,但有些人,注定是你爱不得,得不到的。”我泪眼朦胧,拉过他袖子就擦,“爱不得,得不到?那就去追,不追到,誓不休。”
他一笑,笑里云雾忽散,骤然熠熠如星边长河,在岁月中闪离着纷覆回忆,碎月轻舞,“你说得对,我会追的,不追到,誓不休。”
他微微低眸,双唇忽地就吻在我的额间,我的心一瞬间屏蔽了周遭一切,只剩下他温热的唇,和他停留在我发顶的清浅呼吸,“放心,我和月老的关系挺不错,你永生永世,除了我,谁也没机会与你牵线。”
自然,我没听到这一句,因为我的全部思维全用来表示我的震惊和慌乱,他,云觉,他,吻了我。
那一日,我所记住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之间,必不会如他与她,我保证。”
等我回过神来后,云觉笑着看我,顺便躲开我恼羞成怒下一袖子疾风术的攻击,然后他指了指下方,企图转移我的注意力,结果我很没节气地被转移了。
殿堂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人站在门口。
云觉,他全身沐着金色的暖阳,银袍在半空微旋,绽开芬陀利华的莲瓣轻扬,只是眼中无了那抹我所熟知的温存。
八朱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仪态依旧自若端庄,琅日沉沉睡着,安详而平静,仿佛全然不知外间何事。我想起琅日的那一场大梦,方礼说过,那是终幕,与眼前的景象何其相似,只少了那弥天的红花与轻缓的碧波。但或许,在琅日的心中,或许真的渴望着那样的一日,大日隐深海,自此再不理会红尘事。或许种下几棵红花树,或者逗弄一下小嬴鱼,只要身边有她在,那么是梦便香甜。
我想那不是梦,只是他真正的祈愿。
“阿琅若知,今日他被个女子扑倒,怕是立马要去陛下座前告状,说自己被非礼。”云觉淡淡地看了一圈,道,“我可不想被那个老头儿找过去问话,岛上今年的煦雪茶我还没来得及沏一杯品一品呢。”
八朱抬起头,那张昔日绝美无双的面容,此刻剩下的唯有隐隐的悲伤与苍凉,“君上,谢谢你。”云觉漫不经心地走过去,伸手搁上她的腕,半晌,静静看着她,道,“那么,你所剩下的,不过一条命,一缕魂,能给我什么让我来帮你,或者是帮你保住这个孩子?”
八朱反而笑得开怀,“你最想要的,无非是我心口这枚海内珠。”云觉眼色未变分毫,手下一顿,一道柔和的银色辉光亮起,“成交。”
“这笔交易我很吃亏。”云觉在我耳边如此道,“当时我这么想,但现在,多亏这枚海内珠,不然你现在哪里有机会坐在这里。”他复有低声,“其实我真怕,如果我当时没有答应她,我会不会再一次……”我偏头,“嗯?”他只笑一笑,抬头去看殿顶金轮的大日,“没事。”
周度罡日镜再度闪烁出明光,八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消失在半空中,朱红色的泡沫自殿门飞出,一直飞向了远方金日升起的地方,我听老头子说,那里名为旸谷,众生初始之地,三足金乌东升西落,将天地染上无穷生机。
八朱渴望着这样的地方吧,我默默祝福,究竟何时,才能不再有种族之隔,才能相爱成说,若我一朝登位,我定要改变这一切。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缘何?我不过一介小仙,怎能生出这般大逆不道之念?被秦大王听到,又要嘲笑我一个周天。
我看见云觉伸手接过那枚红光内蕴的海内珠,随手将八朱的一缕魂魄搁入其中,我问他为何,他答,“交易么,总要货到才付款,她留得一缕魂魄在,才能亲眼见到万年之后,她的儿子是如何成为大海之子,那时,我再送她入往生吧。”
“……”我回首,这才发觉琅日不知何时醒转过来,看着天角消失的幻沫,久久失声,他手边,是八朱最后留下来的画卷,在她最后的时日里,她一笔一笔,绘出了两人相爱的曾经。
方礼立在殿角,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似乎更为冰冷,我朝他招手,“老方,你看,你真的应该多笑一笑,要不然,怎么让你母亲安然?”原来,八朱的芳魂盘踞,并未因了死时不甘,而是不放心在世之子,如此而已。九黛所要的真相,无非是这个,方礼所要的释然,也并无必要。
倒是我,虽说有了补镜之法,但难道要我闯入赤阳宫去敲琅日玄仙的殿门,然后看着他抱着一堆男宠,对他笑着说,“麻烦你,帮我补镜子。”么?
云觉表示我的担心很有必要。
心境之末,我看见这万年间鲛人族的变化,白五坐上了族长之位,六檀成为了他的王后,一双窥心之眼,助她一路长安。九黛则入了茶曳苑,自此高居祭司一职,却寂寥一世。三青在八朱身死那日,自缢于锁诀窟,八朱走时,曾将生杀大权相托,还了她相救之情,然而她死时,那大权却再未交托他人。
自然,琅日自此成了断袖,龙阳之好,享誉六界。
我去看了白五登位,他下令史官,将八朱的生平改为短短一十六字。
“生如夏花,死亦成说。彼时笑昔,九天缺日。”
檀王后看过后,复令其书曰:鲛族八公主朱,死于族中禁殿,为一仙族男子,身死,体珠遗。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写于当权者之手,知真相者,寥寥。
出境时,云觉说是有事先走,我这才记起,八朱的最后一枚心头泪,他还没有到手。
“老方,知道这真相,你还伤心么?”我问方礼。
方礼没出声,只轻轻吟唱:“鲛人居,西海枯。自从公子过湖去,世人不识真仙儒。灵丹掷湖水,湖水清如酤。八朱惜不得,贮在明月壶。鲛人夜饮明月腴,夜光化作眼中珠。手擎莲叶盘一株,盘中走珠汞不如。世人无仙意,波心荡漾青头凫。烹龙炮凤日日千金厨,何以洒君心热宁君躯。洒君热,宁君躯,须饮鲛人明月珠。”
我想,这首小瑶,会一直传唱下去的,即使若干年后,无人再记得八朱当年的朱唇红艳,无人再忆得琅日的断袖缘由,但我相信着,只要我们的生命仍旧不息,世间真情,便会永久存在。
我出境的那一刻,似乎听到琅日的呢喃低语。
“我这辈子犯的最后一个错误,忘记女人,忘记我爱的女人。”
云觉正身处一片虚妄之间,身前,坐着一红裙女子,她一笑,朱唇仿佛一片最艳丽的红花瓣,在雪里纷飞零落,最终在茫茫银白上,染出最是迤逦的炽心。
“八公主,契约已成,早日去吧。”云觉道。
“君上,你应当料到,她的目的了吧。”八朱略略侧首,笑道。
云觉颔首,淡淡地笑道,“或许,你们来世还有缘。”八朱明丽一笑,眼波流转间,有含笑的泣然,“承您吉言。”她运功至心口,一枚通体流转着赤色光晕的珍珠泪缓缓浮现而出,映着她的面容,更衬出她容光之美,不输天光之绚,“至于我最后这一枚心头泪,我用它,来换……”
云觉一笑,“阿琅之劫,方礼之难,二者择一。”八朱沉吟片刻,看向他,“您依旧是如此睿智,那么我的选择,想必您心中自是知晓罢。”
“阿琅,我的魂魄也已解脱了。”八朱释然地吸了口气,“往生在前,往事在后,你在中间,问我择谁?我择,放下。”
云觉一挥手,一轮幽黑色的火焰跳跃,延展出一条通往阴司的道路。
八朱平静地走了上去,在彻底消失的一刻,她忽而俏皮道,“君上,也要祝你,幸福。“
云觉依旧淡笑,只是不知觉间,有了些苦涩意味,看着那一枚光华流转的心头红泪,他轻吸口气,道:“幸福者,如何轮得我?须知于我的抉择,可非存于往生与往事之间,而在于那天运与……天劫。”
我懒洋洋地趴在厢房大床上,拼凑着那碎成无数片的罡日镜,接下来,只要去找琅日那家伙补完镜子,我就可以回昆仑了吧。
想起碧玉芙蓉糕的滋味,我满足地咂咂嘴,小璇,不知你可安好?不知你的糕点可安好?
“我恐怕你暂时还尝不到她的芙蓉糕。”云觉靠在躺椅上,一本书卷挡在头顶,“你看,即使没有罡日镜,这样多的海明珠加起来,也足够鲛人族所需。”我看向远处王庭之外的寂黑一片,再见这诺大殿堂里光明的灯火,不由得道,“实在不敢苟同,把鲛人族后面再加个‘王族’这还差不多。”
顿了顿,我又问,“为何?这都过了百十来天,汀兰岛上的列会难道还未结束?”
“天上那个老家伙在我走的时候特意告诉我,等我回来,他才会正式出席,而只有他出席,列会才算结束。”他笑着道,“百十来日,对仙界的人们来说,不算什么,对吧?”我咬牙,“对,真的!不算什么!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么?”
云觉沉默片刻,笑道:“恐怕,有人不这么希望。”
“拿下。”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房外有人冷喝一声,我下意识地把罡日镜收起,想起那个我不愿去相信的假设,不由得问他,“真的是……她?”云觉从头上拿下书,没有半分诧异的样子,“嗯,正如你所想,她,来了。”
她一身深黛色长裙,鱼尾在海空摆出道道涟漪,眼角处酒红色深影更是妖媚千姿,手中一枚紫汕珠,滚动得开心。
九黛,这个女人。
“反抗是没用的,”我被一两个鲛人族侍卫押出厢房时,她笑着道,“纵是天上的琅日玄仙当初也无可招架我鲛族笑寐咒,何况是你?”云觉靠在窗框上,眼帘半掩,那细长的睫毛下,悄然闪过一抹寒光。
那寒意,刻骨的冷。
“九公主,不妨直说。”他摩挲着窗格,那其上鱼纹凹凸,沉暗的深褐色彩墨,愈发衬出他的手完美如时光流玉,在冰光上起舞出旖旎飞鸿,“笑寐咒,自八朱用过一次来扑倒阿琅以来,这么多年也没再见过,我一度觉得它已失传,没想到,你还掌握着。”九黛也笑,只是笑得更多了一分阴冷,“云公子,你是聪明人,自该懂得如何取舍。”云觉很聪明人的一笑,“那么,九公主,愿你得偿所愿。”
锁诀窟,手指般粗细的封穴针刺入我手腕的一刻,我居然还在想,来过这里总也有了好几遭,像这样的待遇还是第一次。
真疼,我试图动一动手指,却是钻心一般的痛楚,想用个止痛的法术,却又发觉仙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住了一般,丝毫用不得,秦初,你说过,你懂得一个人被束缚的滋味,你被困在昆仑墟千年,不得跨出半步,但你也说,被束缚固然是你这辈子干过的最窝囊的事,但究其缘由,你还是很心安的,不是么?但为何,我并无窝囊感,亦无心安感呢?
方礼,八朱踏上往生路,你可真正从那些往事中解脱了?
还有,云觉。
我闭了闭眼,是了,九黛敢于以危族之罪将我锁入,却动不得他,这本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
我早已意识到,却安慰自己不要在意这么多,反正我们之间还什么都不是,但如今性命交关时,我想起的,竟然还是他。
“我若未亡,必以血染剑芒。”我可笑于自己的情不由己,可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但我仍旧是我,我珀洛想做任何事,还没有人能够阻拦,九黛,你要的,究竟是八朱身死的真相,还是你无上的权势?又或者,你使我入心境,本就存了祸心?
几块千层酪酥,酿来一场大祸。
眼前是朦胧一片,我的意识消失于尽头,迷路在彼方夹缝,这是笑寐咒在发作了。
云觉,我若未亡,必以血染剑芒,我若未死,当以互诉相思。
我,是那样那样的,喜欢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