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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 珠泪缺(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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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朱抬眸看了看四周,阁上‘芙蓉阁’三字隶书,秀逸自然,她自小住在茶曳苑,却从未进过这里,也不知爷爷知道这事儿会不会生气?她不在意地一笑,生气便生气罢,总有三姐姐护着她,想着,她伸手从门旁暗格中取出钥匙,还未来得及开门,忽然间是明光闪过,在她指尖飞旋出一道绚丽弧度,倏然卷走了钥匙,八朱怔了怔,转头看过去,金凤摇伴随着她身姿的扭动,铃铃一阵悦耳轻响,“谁?岂不知君子识礼,不屑入室么?”
“平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那男子半躺在珊瑚树后一块儿礁石上,一身赤衣火焰般盘旋在他周身,上绣狂傲的张纹,墨发三千披散在他肩头,与金纹相映,才显那无上尊容,其人如赤日海升,于海天一线处,盛放出灼目光耀,他声音中带有慵懒的喑哑,便如余晖映日,海波澜澜。
八朱看着他,轻轻笑道,“看来倒是位英杰男儿,于我苑中,可有何事来?”男子低声一笑,坐起身来,凌乱的黑发间,隐约露出一双墨蓝色的双瞳,墨色如蓝,赤子无金,其声琅琅,日出东方。八朱想,从未见过鲛人族男儿有过蓝眸,他,应当是外间来客吧。
八朱不识他,我却识得,这位在仙界大名鼎鼎之辈,仙位至玄,闻其名者,大多慕其断袖之好,龙阳之癖,便乃仙界第九天赤阳宫宫主琅日玄仙是也。
是了,我怎么没想到?他曾号称自己,‘曾经享尽天下错,生死不为女子夺。’那么,他和八朱,有何渊源在?
“哎?这不是茶曳苑么?”他揉了揉自己散乱的黑发,四处看了看,“习老头和我说,这儿便是我的居所,你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上下看了看八朱,又是一笑,“小美人儿,告诉你叔叔,你是来要糖果的么?”
八朱顿时有些着恼,脚下一点,飞掠起无数水花,登头一个水动决打了过去。琅日哈哈一笑,很是得意的样子,随手一道劲风一收,轻易把她人卷了过来,“还是只小野猫,哦不对,你是人鱼鲛呀,大概不喜欢猫咪。”
八朱脸色羞红,在他怀里拼命地挣扎,“你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我就!”琅日笑着俯首,凑在她耳边道,“你就,怎么着?”八朱忽然狡黠一笑,红衣裙摆忽地展开,飞转出无数红花乱舞,那红花似能迷人之眼,在琅日的眼前升腾出万千星辰,以至以‘风流不羁闪闪星’闻名于六界的琅日玄仙都有片刻晕眩。
他这边一松手,八朱冷哼一声,伸手就是一砍,“乖乖睡上一觉吧,想占本公主的便宜,下辈子也不可能!”琅日颤巍巍地伸出一指,无奈眼花缭乱间,只余那空茫一片。
仙人是不会做梦的。
但这一次,琅日做了一个梦。
我不知道我为何莫名其妙地就看到了他的这个梦,但这梦中情境,我想我一生都忘不掉。
红花,遍天遍地的红花,凌乱飞旋在我的周身,琅日静静地躺在一片红花舞丛中,绝美的容颜安静如璞玉韵淌,他的身旁坐着八朱,红裙黑瞳的八朱与赤衣蓝眸的他,坐在一起,宛如一段传奇佳话。
八朱微微在笑着,她惯来是个不安于本分的性情,这会儿正手起水旋儿数着红花的香蕊,湛蓝色的海波在她二人周身徜徉着,隐约有嬴鱼群路过,都逃得飞快,便会惹来八朱的轻笑。
方礼站在我身边,也看着这一幕,忽然道,“这是落幕。红花舞终结,深情葬离别。早已是人非,怎奈是迷迭。”我一怔,“怎会?琅日怎会做这样的梦?”方礼淡淡道,“谁知道呢?冥冥之中早有定数罢。”
我沉默,我所要做的,不仅仅是拿到补镜子的法子,还要知道八朱身死的真相,这是九黛的条件,但我想,方礼的条件一定不是这个,他所心愿的,该是让八朱这一缕芳魂散去,尽早安详九泉罢。
八朱把昏迷的琅日打包带回前苑,吩咐手下的婢女,“把这个登徒子关进锁决窟,另外,帮我和爷爷说一声,我今晚不去他那里用膳了。”
我坐在锁诀窟外的枯树枝上,锁诀窟,顾名思义,被关进这里,你纵有通天仙力,也使不出,用不得。琅日这家伙被关进这里,意味着他一身普照之力已然成了无用之废,而据我所知,他这个人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做锻炼身体,如果说平常他能完虐我,现在就是我能完虐他。
方礼瞟我一眼,凉凉道,“你能完虐谁?”我连忙赔笑,差点儿忘记了,琅日是方礼的父亲,虽说在这之前,方礼还全然不知自家父亲姓甚名谁,但血脉上的本能终归还在。
我又想起件事来,“老方,若是琅日玄仙真是你父亲,你想好该怎么面对他了么?”千余年的不闻不问,甚至他母亲八朱的死因还可能与他有关,方礼的心情一定很凌乱。
但事实上,方礼依旧同往常一样冷冷道,“真相还未出现,谈何面对?”
锁诀窟里,琅日看着栏窗外伸入的一支红洮花,墨蓝色的瞳中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八朱蹬着白银鞋跨进窟中,红裙迤地,半是不羁的姿态,“哎,你还笑得出来呀?是不是非要我用上鲛人族三十八大酷刑你才更开心?”
琅日笑得得瑟,颇是感慨地道,“我是在笑自己,犯了今生第一个大错:招惹女人。”八朱哼一声,“知道就好,非礼本公主,我就罚你在这儿呆上一百天再放你出去。”琅日耸耸肩,表示不在乎,“有没有烧刀子?我想喝一杯。”
八朱吩咐了一句,便有侍卫带上来一箱子烧酒,“喝,我倒要看看你能喝多少。”琅日哈哈笑道,“当年我随着他征战六界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不醉不归!”八朱轻挑柳眉,“他?他是谁?”琅日一伸手,“陪我一起喝,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们一瓶一桶的烧酒下肚,心里一阵哆嗦,八朱这女人,究竟有多么霸气,和琅日拼酒,其效果不亚于和秦初比谁更爱财,与方礼比谁更面瘫,又或者是在和云觉比赛谁更……更……我忽然就发觉,我找不出任何形容词能形容他的性情,说是随意,却也守礼,说是守礼,却也肆意。
那一天,八朱醉得一塌糊涂,琅日这家伙也醉得不轻,却还有些清醒,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看向倒在他面前酒坛子堆里的女子,总闪着狂放的眸中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温存,稍纵即逝,“告诉我,你叫什么?”八朱动了动,迷蒙地呢喃,“……九黛。”
这之后的两个月,每天八朱都会来至这里,有时带着各种醉死人不偿命的酒,有时则干脆自己带了家伙来两人一起酿酒,比如这天,茶曳苑中的桃花开至盛时,粉白桃蕊满庭芳,我看着八朱采了许多的桃瓣收进匣子,脸上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与轻柔。
方礼正拿了本《鲛人族志》在看——这两天他看得无聊,便去族中摸了几本这时代的书册来读,我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那书中内容各式各样,有时会报导两个鲛人相爱相杀的故事,有时则很严肃地叙说一段血腥金戈的历史,他看书时很安静,睫毛微卷,眼帘半垂,湛蓝色的眼眸专注而温和,桃花时而落在他肩头发间,有种静谧祥和的氛围在牵绕我心。
我笑一笑,伸手接过一瓣桃花,忽地有些希望云觉也在这里,他一定会很轻很轻地道,“这花儿不错,赶明儿栽上一棵,来年也有这花香满庭了。”想起他,我摸摸自己的耳廓,伤口早已愈合,但那日‘明云’划破空气直射向我的罡风依旧久亘于在我心中,令我时不时地很难过。
云觉他用这样的方式,保护了我。
但这样的方式,究竟是在伤我,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那日,八朱和琅日埋了两坛桃花酿在树下,八朱施了个避水决,琅日则袖手笑着,笑得没心没肺,却也笑得温柔如丝。
再过十多天,是个阴沉的暗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地趴在桃枝上将睡未睡,就闻得有一两声细语轻响,我爬起身,敛了气息,从窗口往里看去,却是倏然怔住。
琅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赤衣依旧如初见他时带着那种狂傲的尊仪,在另一角站着一个人,如果不是我刻意的去看,他连声息也全无,琅日难得收了嬉笑,一脸肃然地看着他,但令我怔住的并非这里凝重的氛围,而是这个人。
银袍云袖,风姿卓然,一双深邃之眼里缭绕着丝丝缕缕的云雾,嘴角则挂着那一抹我所熟悉的云淡风轻的笑容,衣上芬陀利华纹样上还沾染了几朵桃花瓣,被他漫不经心地拂去,动作却轻柔地如同是在抚摸世间珍宝,他颜容隐在窟中暗处,但在我看来依旧清晰如在眼前。
云觉,是他,却也有些什么不是他。
我立马跳起来想去叫他,却被一只手捂住嘴,方礼冷冷地在我耳边道,“这不是你认识的公子觉,这是在万年前的情景,他那时候还未识得你。”我眨眨眼,忍住想要奔过去的冲动,是了,这是他,却也不是我所认识的他,他眼中并无我所熟知的温柔恬淡,有的,只有肆意流转的飘渺如云,又或者,是决冷。
“阿琅,该走了。”他道,声音淡淡,“你是此次镇妖主将,不该因了儿女私情误了大事。”
琅日苦苦一笑,“君上,好久不见了。”云觉半笑不笑地看着他,道:“仙帝老儿等得实在不及,这才央我来寻你,这鲛人族周年才开一次族,除了四君,唯有拥有普照之力的你能随时进来,我动用神念看遍了四海八方,这才到这儿来碰碰运气,谁知,就让我碰到了好生醇香的桃花酿,不请我喝一杯么?”
他说着,自己摸出那坛子桃花酿来,看样子是他适才从树下启出的,他捏了下指,变出个银杯来,自斟一杯,只是半满,他对空邀了一下,轻抿一口,笑道,“你看,不过才酿了十来日功夫,还无味得很。”他一语双关,看着琅日,等他回答。
琅日慢悠悠地道,“可不止是十来日功夫,何况,她对我来说,绝非无味。”
云觉笑看他,“果真我没看错,你爱上了?”琅日任由墙上冰冷浸入他后背,伸手挡住半张容颜,“她是花儿我是酒,无花有酒怎长久?”顿了顿,他又笑得不正经起来,“我这一生犯得第二个错误:爱上女人。”
“你明知道,即便如此我也会带你走。”云觉笑意愈甚,“也罢,阿琅,算是我的一点小歉意,我许你一诺。”
琅日沉默地跪地,双手伏地,一个大礼,“谢君上恩。”
我首先注意到的,并非这一诺为何对琅日如此之重要,而是云觉在这锁诀窟中,为何仍旧能捏指成杯?对此,方礼的回答是冷漠的一笑后道,“锁诀窟,锁诀术,施术之人的仙法远在他之下,又谈何锁住他?”
但我想,这锁诀窟既然能锁住琅日,想必这施术之人本事着实不低,但如此都锁不住云觉,他究竟仙术修到了何种境地?
琅日走了,一言未留,八朱对着空荡荡的锁诀窟发了一天的呆,又坐在桃花树下发了一天的呆,第三天又开始活蹦乱跳。
“八姐姐,你看九儿绣得荷包,好看不?”年纪尚幼的九黛一身俏皮的紫色轻罗裙,满脸期待地看着八朱,“三姐姐都说,九儿最心灵手巧了!”八朱笑着接过来,看着那上面双绣鸳鸯的纹样时,不由得又开始发呆。
我在一旁混看着,不由得对方礼说,“你母亲真傻。”方礼不理我,自己走到一边看起书来,但我看得出,他心绪颇有些波动,以至于看了半天书,一页未翻。我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这么古古怪怪,我再正常下去未免脱节,只好开始努力做出哀愁之态。
九黛见了,不由得好奇,“六姐姐,你怎么了?和八姐姐一样在思春么。”我一口气没上来,追着她就打,“好一个九妹妹,连我都敢编排,看打!”
“四位公主,族长大人在延令宫设了盛宴,请公主殿下们移步。”
我手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方礼,“老白,我们去么?”方礼缓缓放下书卷,一拂袖灭了烛火,“远客至此,何不一见?”
延令宫,这是我成为六檀之后第一次踏入这里,不过据祺儿告诉我,六檀公主在以往也很少出席这样的场合,是以,我并不怎么担心自己的身份会不会露馅,倒是方礼。
祺儿说,她所知道的白五乃是鲛人族第一风流公子,平素第一爱调戏美女,第二爱附庸做雅,第三爱骚包衣服,可现在的方礼,第一对美色无感,第二是清冷性情,第三着整日白衣,无论如何都与那个白五公子搭不上边,我们必须要让剧情按照已定发展去发展,所以,我首先要做到的就是说服他,说服他去做一个登徒子。
“白五的性情就是这样,你打算怎么做?”我问方礼,方礼回给我一个不妥协的目光,“我又不是白五。”我耐心地劝道,“可我现在是六檀,你就是白五,八朱或许未曾留意,但族长老头一定会有所疑心,我可不想被五花大绑当成个刺客抓走。”
方礼拿过书卷就看,我凑过去,见上面有云: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界春。不由便道,“也罢,或许顺其自然会更好。”
族长习老在王椅上坐定,四处是珊鱼交错,海明珠的光泽影灼在湖□□罩上,镂空出淡淡泽韵,鲛族王宫中的贡酒名为‘百宜娇’,我轻抿一口,隐有百花芳气绕于舌尖,交错时,似连袖上也带了点点香泽,但我却不知为何,觉得若是那日桃花酿出坛,比起这百宜娇不知会香醇多少。
方礼孤坐在角落里,白衣仿佛落雪,有粼粼夜光琳琅映上,愈发使得他显得孤高清傲,习老往他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不明所以地摇摇头,道,“檀儿,你和白儿的大婚之日不远,去和他坐在一道吧。”我很不情愿地走了几步,只略略靠近他,就觉得他身上的冷气不住地外冒,使我打了好几个寒噤,“是,爷爷。”
八朱则是在发呆,三青滔滔不绝地在说今晚来的人是个多么叱诧风云的人物,九黛在一边打量着今晚的妆容,她尚在幼时,却已有了长大后的魅色天成。
“君上莅临——!”
我一听,忽然抓住祺儿的手,急问道:“今晚来的是谁?”祺儿显然一懵,答,“就是隐居西海的那位神君殿下呀,人称云公子。”我顿时就有了想跑的冲动,原来,八朱的这段情缘里,竟还有云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