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七 事机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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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寒的春风，拂过阑架上攀爬的一株绕龙草，才生出的几片嫩芽，在风中，宛若不禁严寒的瑟瑟抖动，娇弱不堪凉。
斜倚画栏闲，一身姿形，半是慵懒半是散淡，青玉簪髻,半散披发，外裹着雪白的狐毛披风，里着朱红绣罗锦袍，以金纱挑绣着千羽纹，浮光游细影，分外显华贵。一园冰雪冷霜白，不及他皎皎莹色的面庞，腮挟旖魅，粉润的唇啜着一抹淡淡笑，蝶翼睫下，清透无暇的异色双眸，青翠紫华，光华夺目，流转倾城颜色。
他正津津有味的注视着那几片绕龙草的新芽，仿若真的是兴趣盎然，细细审视，无视其他，在那双美丽眼睛的底下，浸着无人觉察的清冷。
隔着内阁的织着观山图的帘子掀开，一个神宫侍卫大步走入，垂手恭敬单膝跪下：“禀神主，京内来报。”
漫不经心的撸了撸狐毛披风的肩带，没有回头，懒懒的声音：“呈。”
侍卫双手奉上一只小金属管，楚玉接过，刮掉印着楚门秘印的封口腊，拧开管盖，倒出一卷小纸卷，以指缓缓推开，垂眼阅读上面的密报。
随着纸卷上的内容，一字一字映入眼，他的眼中，也逐渐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恐，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脸上顿失颜色。
“快！快！立即备马，我要立即返回九京！快……快点……！”仓惶抬头一叠声的吩咐，毫不在意在属下面前，失去以往的淡定，露出从没有过的惊慌失措的模样。
那名侍卫应声急忙下去准备，心里暗暗诧异，印象里一贯矜贵无羁，似乎把所有皆掌控在手的永远自信从容的神主，怎么会出现这样惊惧的表情，京中的密函，呈报的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内容？可以让他顷刻间，神形失色。
脚下突然没了重心，宛然站在软绵绵的棉花上，骤逢的急变，让他眼前一黑，身体虚弱的摇晃了几下，急忙扶住一旁的柱子，以稳住突然失去力气的身子。浑身颤抖，一股寒意从脚直冲到头顶，身浸冰窟般的，冷彻心肺，内心所有的感觉都失去，只剩下无尽无边的恐惧，害怕得，连带头脑里，也没了以往的理智和思考能力的踪影。
从没有，从没有这样被恐惧紧紧攫在手心过，他的智慧，他的手段，他的心机，他的巧睿，让他面对无数诡浪谲云的翻涌惊变，依然可以淡然而面不改色，于他，危机，不过是场游戏，可是现在……
原来，被抽去灵魂的感觉是这样的，这样的没有了依附的惶惶无措，怎是坐立难安，心魂不附可言的，他，竟会有被命运握在手拨弄的一天。
他的所有，他的一切，他的心之所眷，正生死未明，吉凶难测！
下意识的从袖中掏出神主占卜用的玉璋，手指哆嗦着，几乎要捏不住玉璋，熟练地起卦，爻数，要以自己通晓天地理数的占卜能力，为心爱之人测一卦吉凶。正在这时，阁外一株梅树横枝上，挂着的冰棱，被春风吹浸，不堪暖意融，“咔嚓”一声，从枝上断开，落入草丛。
这声声响，像天意的警示，让楚玉脑中猛地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扭头，怔怔望着阁外那株腊梅，他脸上的慌乱，也慢慢的褪去，消失。枝上冰棱，脱离不了消解春风中的命运，一个一个的融解往下掉，像是在影射着，万物的命运无论有着多么迥异的过程，可是于终时，都有着既定的和难以逆转的归途。
不行！他绝不能违背楚门祖训！占天占地占时运，不可占人命；测风测雨测万物，不可测人势，违者，璧碎人亡。
真是关心则乱，差一点就行差踏错，险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就算他逆天而为，占得一卦，又怎样？能改变什么？还不是白白的浪费了自己生命，也不能救爱人于危难。现在小茵的虽然情况不明，但是，或许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他不能做出如此毫无意义的举动，让他和她，从此生死两隔，永相绝。
理智逐渐恢复，冷静下来，开始细细分析着目前的局势，心念电转，有了另辟蹊跷的主意。拿起玉璋，重新起卦，虽然不能测人势，但是，他可以占大居龙气，若判断无错，一样能得出他急想知道的答案，纵然不是可以安下心的答案，可是终归是个期盼……
卦象出，果然，大居皇族，龙气现在虽有被外瘴迷蔽之象，若有若无，欲断不断，滞结于此时，但天印尚在，气象绵长，龙脉续续无断。以此而判断，做为大居轩辕氏正统血脉的轩辕翊，此次蒙劫是有惊无险，断然不会有生命之虞。
那么……他是否也可以抱有一线希望——在轩辕翊身边的小茵，也能平安而返呢？
小茵……
痛苦的闭上眼，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为她产生绞心般的痛，担忧和焦急压下，努力深呼吸，把那些私心抛在脑后。倏地睁开眼，眼瞳一片冷静和清明，开始思索，现在的局势，他可以做的，该做的，或许，他可以借此机会……
面上飞掠而过一丝谋夺的冷。
无论此次行刺的主谋是谁，这个幕后的人谋划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绝不会让此人得逞！定下心神，思索着阴谋后的用意，以及可能会出现的一切情况和对策。
帘子掀起，刚才那个侍卫返回复命：“禀神主，马匹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启程。”
瞳中凝固寡情的刹厉，嘴角的笑，冰彻入骨，眼眸一寒，攫手将那纸卷狠狠捏成团：“不必了，本侯又改主意了，返京之日，还是按原计划定的日期，现在没你的事，退下吧。”
他在等，他要等待合适的时间，合适的机会，做出外人以为他会做出的举动，合符他人估算的反应……
这场暗斗，斗的的其实不止是心谋，斗的，还有双方等待和耐性，谁最能沉得住气，谁才会成为赢家。
侍卫喏声躬身退下，锦帘垂下，微摇曳渐止，隔下一室静籁，无声清寂，唯有倚在栏边的身影，散发如柔丝，随风扬，独立静影，写满深深无可揣测的晦暗。
时间流逝无声，楚玉长久的站在栏侧，一动不动，仿佛化身泥塑，先前的那身萧冷早已隐去，面无表情的注视着绕龙草的小小嫩叶，在风中轻轻抖动，摇舞娇俏。他倏地回转身，走到房内红木小榻边，将手心里的纸团，投入榻上的茶洗里。
纸卷在水中逐渐融化，消失，青瓷茶洗，一泓清水无色如故，不曾起半点变化，他的面上，也没有一丝表情，死水无澜般。
楚门传递密函的纸，以独门秘方制作，遇水即化，火烧无灰。
负手在房内来回踱步，眉心微锁，不时停下，驻足眺望阑外园景，似乎在考量着什么，止步琴案前，若有所思的望着案上摆放的宝玉瑟琴，冷冰冰的眼，无痕无波，觅不到任何心思的痕迹。
撩袍坐在案前，抬手慢慢滑过朱红的琴弦，音琅琅脆，舒缓清雅，按弦连擘，缓音渐急，楚玉眼中也渐渐笼上一层薄冷，深处浸出萧刹的狠绝。
“六数渐荒诸生哀，江山暗淡浪汹涌，华表飐乱，蒙下尘，势欲崩。子呈胆肝，赤心护道逐暗霾，瑟裂匣透翻云波，一弦鸣，拟杀蔽天征三道，二弦破，日月萧萧鬼魅怯，三弦解，九万里渤澥变桑田，弦弦动，八荒颤，尽膺蹙，还君山河颜色好。”和着流畅的琴音，吟唱着慷慨的诗句，悦耳的声音，彷如妙音鸟的绝唱一曲，字字句句里，迥异的透出不加掩饰的森寒杀意，以及不为旁骛所扰的坚定决心。
忽的用力一拨琴弦，琴声凄厉的嘎止，白玉般的手死死地按在琴上，死力得像要把琴压裂，他的脸上，痛苦和恨意，哀伤和狠戾，两种矛盾的表情在相交而出，像是掺在棉里的针，混在软纱里的利刃，尖锐的，柔软的，混杂了在一起出现。
“以心为饵，舍情做棋，我不得不这样做……，痛不欲生的苦……终有一日，我定要你万劫不复……定要你……檀紫衣……”他咬牙低声自语，眼眸如刀，冷酷得足以冻住世间万物。
他的决心，他的痛心，他的噬心之苦，他的无奈牺牲的卫道之举……
心，是冷的，从没有过的冷，冷得，像是死了似的，不会再跳动，冷得，无法抑制的全身颤栗。
慢慢的伏低身子，将脸抵在瑟弦上，冰冷的弦，生硬的硌在脸庞上，疼痛里，掺杂着要硌破皮肤的尖锐。缓缓闭上眼帘，浓长的睫毛颤抖着，怆然泪下。晶莹的泪水，哀伤的滑下腮边，带着他不能自己的苦楚，流过朱红瑟弦，一颗颗，一痕恸极，弹下的是无声的情殇，和泪吟，断肠。
为何这样的无奈，为何偏偏生在楚门？他的这一世，背负的沉重，让他不堪寒凉，本不该有心的，不该的……若可无心，又何需惨伤心戚戚，发生万束白？
春风渡进阑格，醺醺似软丈，这种温柔里却有料峭寒，伏在瑟琴上的单薄身影，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表面寸寸柔的春的寒浸欺，分分消碎的，是他的心。
凉风渐远。
脚好痛，脚趾已经麻木得像没有知觉的木头，可是每走一步，难忍的疼痛却又由趾尖明确无误的传来，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的脚走在石子路上，有多吃力，有多疼。
小茵无比怀念前世的自己的那双真皮徒步鞋，坚实，耐用，保暖又轻巧，跋山涉水，跳跃攀爬，无论做哪种运动，双脚都可以得到最好的保护，毫无任何不适感。
仅仅只能遥想，现实里，此时的脚上，是一双千针花的软缎绣鞋，精美极致，每一针每一线，都彰显着天家贵胄的奢华和精致。可是，这贵气的宫鞋，也真的只适合走在光滑的金砖玉阶上。用来走坑坑洼洼的山路，就远不及一双破草鞋来得实用，太薄，太软，既不护脚，又不保暖。
鞋子早已经被路上的残雪和雨水浸湿，底子似乎也磨破了，细小的石砾扎刺着脚，小茵只觉得自己像是光着脚，走在冰冷的雪里，双脚冻得又麻又痛。每走一步，每抬一次脚，都是在与双脚交战，必须以坚定的意志去击败想要停下脚步的想法，不然实在难以坚持下去。
春雨虽小若牛毛，但是，长时间的滞留雨中，衣裳早已经被雨水打湿，已经起不了多少御寒的作用，身体冻得直瑟瑟发抖，使劲的抱紧肩，尽可能的团缩着身，以这种方法，让胸腔里得到些微星火般的暖意，勉力支撑着。
四周一片黑暗，濛濛春夜寒雨中，视线可见度几乎降到零，伸手不见五指，掩藏在黑暗中的野兽的叫声，以及林中突然响起的飞禽惊飞的声音，都透出一种不安的感觉，加深着她心里的恐慌。
不去听，不去想，不去猜测，努力忽视周围造成她内心不安的一切！
小茵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上的疼痛，用□□的痛苦去压盖心里的恐惧，全力以赴的行走在山路上。
离了河岸不久，路势慢慢渐高，虽目不可见周围环境，但是一路走下来，她还是知道，自己是正在走在一条上山的路上，可见，那座小木棚，是建在山下的河边。
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地方，只是凭着本能，尽力往与河相反的方向前进，以常识判断，河边有渔人晒网休憩的小木棚，那么离河不远，应该会有人家居住。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边起了一丝鱼肚白，日光渐亮，灰蒙蒙的山雾，裹着细细的雨，交缠春寒，成袅袅轻白山气逶迤。
又冷又饿，一夜奔波，疲惫不堪，短短一昼，经历了这么多惊变和波折，早已经心力殆尽。但是她不敢停歇，真的不敢，生怕一停下，逞着的那口气，就会散去，她会再也挪不开一步。
轩辕翊的生死，迫在眉睫，她不能不争分夺秒，生怕，脚步的一点点迟缓，会误了他的性命。
也许是因为极度的寒冷，对温度也格外的敏感，行进中的小茵，明显的感到，水雾雾的山雾里，夹杂着一点点温润的水汽，像是磁铁一样，将她的所有感觉集中了起来，温暖，也带了些些企翼，鼓舞着疲惫的身体，加快了步伐。
越往前，雾中的温暖水气越来越靡重，伴有熟悉的“汩汩”声隐约可闻，脚下稍迟疑，喜上眉梢，顾不得脚下的刺痛，惊喜的急忙往前跑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水声越来越大，果不其然，在浓浓的水蒸气后，是小茵猜测的那样，一眼温泉，半掩在覆着初春残雪的岩石后，水面“咕嘟咕嘟”冒出一个个水泡，腾出袅袅蒸气，释放着诱惑人的温暖。
在料峭的寒雨中不知行走了多久，面对这样的诱惑，恐天下间，无人可抵，一身的寒意，需要这温暖来消减。
迫不及待的跑到水边，蹲下，将双手浸进水里，冻得僵硬的手指在温暖的水中，血脉逐渐流畅，指尖开始恢复了感觉，柔软下来。掬起一捧温泉，熨洗冷冰冰的腮，麻利地脱掉早就湿透的鞋，褪去罗袜，将脚浸入水中，那个舒坦，真是无法言喻。
怪不得，人说浴足的感觉犹胜泡澡呢，此言果不其然，凿凿有据。
感觉身体慢慢舒缓过来，抬起头环顾四周，才注意到，温泉岸边的岩石并非天然，而以人工堆砌，错落有致，既美观古雅，又将温泉与周围环境隔起，以示此处不同其他。
霭霭白烟外，对面的岸上，立有一米多高的白玉碑一块，凿刻三个大字——蕴庭芳，下有一行朱红小字。虽隔着蒸汽，看得不甚清晰，但，就仅凭大致形状，以及落款处隐约可见的那枚印章篆刻，小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可以毫不容错辨的说出那是篆刻上的字。
不觉笑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轩辕氏一族的血脉，冥冥中，自有他轩辕氏的祖先，以一种奇妙的别的方式来挽救，不得不说，事事必有其自己的出路，天理难测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七 事机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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