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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 药理 ...

  •   在她眼前,贵为大居太子嫡嗣的轩辕翊,赤裸的胸膛上,除了一道血淋淋的新受的刀伤,还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伤痕,恐怖的虬结布满,有深有浅,占据满他的身体上下,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这一副躯体,受了多少伤害,遭到了多少摧残,以致伤痕累累,这样的多,多得如此的触目惊心!

      尤其让小茵只一眼,就已经心寒惊悸,不敢再去看第二眼的,是他的双肩上有两个铜钱那么大的伤口,虽然早已经痊愈,但是伤口四周外翻的皮肉,说明了这是两个深深透骨的伤口,是被什么钝物贯穿了双肩胛骨,才造成这么可怕的伤痕。

      无法抑制的巨大怆悲,哽咽在喉,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他遭受的恐怖伤害,感到怜悯和同情,还是为了,这世上竟会有人,毫无人性的对另一个人残忍施暴这种人性泯灭的行为感到悲哀,她无法去压抑满胸臆的悲伤。

      身为太子,本该养尊处优,被人小心呵护的体贵如玉如金,怎么会有人,能让他受到这样可怕的伤?看伤痕似乎时间很久了,他过去到底遇到了什么?又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忍受过来的?

      以人性的常理而言,越是出身尊贵,地位显赫的人,面对人生的磨难和伤害时,内心承受的痛苦,也要比普通人来得更加强烈,因为他们的身份和所处环境,让他们有着与与生俱来的骄傲,强烈的自尊和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荣誉感。

      从平时的接触推断,毋庸置疑,轩辕翊,这个性格乖张,毒舌又刻薄的太子,是骄傲的,骄傲得甚至可以称之为——目空一切的傲慢,他也是执拗倔强的,绝不肯屈服于任何羞辱或怠慢,哪怕只是星点些微。

      有着无比骄傲的内心,似燎原大火般强烈性子的他,是用什么坚持下去?又是以怎样的意志,承受住了如此可怕的伤害,吞咽下所有苦难?

      忽然忆起,以前,沈不惊曾对她说过,太子自幼波折多舛,所历之苦非常人可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指的大概就是……

      终于明白了,他为何抵死不肯脱衣,宁肯缩在角落里,也不肯靠到火边,也不敢为自己疗伤,他怕的,就是这样的凄惨模样被人瞧到,这悲惨过往的痕迹,再次示于人前,对他而言,是比死更难以忍受的耻辱。

      指尖颤抖着,哀伤和怜悯交缠,手下加倍小心,用帕子擦拭刀伤周围的污血,动作格外的小心翼翼,虽然他身上其他的伤痕,是早已痊愈的旧伤,但她心里仍有种感觉,那些伤稍不注意触及到,就又会伤裂血流似,在她面前,躺着的是个包裹在千疮百窟的躯体里的脆弱灵魂。

      泪水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攀爬满伤痕的胸膛,又从那深深浅浅起伏的疤痕上,滚过,滑落。

      一直死人般安静躺着的轩辕翊,空茫的眼,慢慢的出现了彷如死水微澜的涟漪,就像那滴滴滚烫得泪水,是滴入他眼,激起生命的微波。

      他眼底复杂,羞愤、自伤、戾气和恨意,印叠交缠成重重阴霾,遮住他刻意掩饰的某些东西,不屑的冷哼一声,讥嘲:“哼!你哭……什么……?虚情假意……心里指不定……在嘲笑我……这满身的耻辱……你再哭!我……我便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胡乱用手背抹掉眼泪,不畏他此时色厉内荏的恐吓,恶毒的嘲讽,亦不过是维护骄傲的虚弱手段,早就了透他刻薄性子下的矛盾,不以为然的瞥他一眼:“我哭什么关你什么事?你以为我为你哭啊?哪个人身上没个伤口疤痕的,恐怕出入沙场,身历百战的沈不惊,身上的伤疤也比你的多,我干嘛要去为你的烂疤破伤哭?你倒会为自己脸上贴金,想得美呢!”

      其实这话说得,她自己心里都虚,除非沈不惊去滚了刀床针阵,不然就是百战千征,也难一身伤痕多过轩辕翊。

      “我是在哭自己怎么那么倒霉,遇到刺客落水被冻,差点没命,现在还要照顾你这么个半死不活,有一口气没一口气,不知道活不活得过下一刻的人,你要是不小心死了,我可怎么办?还不要被你那皇帝老子,用刀铡剖成好几片?想着都觉得前途灰暗,人生渺茫,都不知道我这世是投错了什么身啊,遇到你这么个冤主。”说罢,哭得更凶,好像她真的在害怕小命朝不保夕似的。

      被她的话气得几乎晕厥过去,激动地猛撑起身体,又力所不逮的虚软倒回去,气喘如牛狠厉的瞪她:“你……你居然……胆敢出言不逊……我……我……待回了宫……我非治你死罪不可!你……你……”

      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恨恨的别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写满阴鸷愤怒的眼睛,涌上轻浅的柔软,不易觉察的感动之色,淡淡烟霭,心的倾沁。

      没有去说些有的没的来安慰他,或是满脸可怜之色的同情劝抚,故意疏忽,刻意的不以为然,将他所有紧张的东西,轻描淡写中转化成不值一提。

      她的聪敏和善良,让他无法不去感动,这种细腻的顾全了他的尊严的体贴,是再多的安慰和怜悯也无法比拟的。

      这厢的小茵,心里可没她说的话语口气那么轻松,轩辕翊的刀伤裂开后,流出的血一直都止不住,不过一会就染透了她的帕子,蜿蜒下身体,在淡黄色的干草上,浸下红色的痕迹,挥抹出狰狞的血色的地图,逐渐扩张。

      轩辕翊与刺客短兵相接,生死相搏,电光火石间,双方都是全力一击,砍在他身上的刀力,自然不轻,伤口实在太深,也太长。

      光是靠捂着按压,恐怕无法止住血,就算勉强止住了,这样严重的伤口,不做消炎治疗的话,肯定要引起炎症和严重的并发症,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的高烧不下,就是一个不祥的先兆……

      怎么样才能止血?怎么样才能有效的消炎?要怎么做,可以退烧散热?消炎、退烧、止血、消炎、退烧……

      脑海里,这几个字疯狂跳动着,竭力的冥思苦想,苦寻对策,可是,除了知道发烧时,用冰水敷额,能帮助降低体温,或严实裹紧身体发汗退热,伤口,可用碘酒或酒精消炎,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这些简单的物理治疗,根本不足以救情况严重的轩辕翊一命,他需要的是药,有效的药,征对病症准确的用药!

      她并没有学习过医术,对于医理知识,是一窍不通,纵然把脑袋里的前世今生的所有知识,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解决眼下燃眉之急的有用的办法,看着流淌不止的鲜血,在无情的带走他的生命,不禁心焦似焚。

      此时轩辕翊因为之前的激动,耗费光了本就少得可怜体力,又再次失去意识,陷入昏迷,脸上泛起高烧引起的异常酡红,紫青色的唇,干燥缺水的起了皮屑,微微歙合着,在说着胡话,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

      心中焦虑更加剧灼,急得几乎又要哭出来,倔强的忍着泪水,不能帮助她解决任何问题,仅仅是无能为力的表现,是侵袭,摧毁她内心坚强的无情潮汐。

      潮湿的目光,落在被狰狞的伤痕,嚣张占据满的苍白身体上,她想要救他的念头,是急涨的海潮,一浪高过一浪的更甚,咆哮于心,终是化为一种决绝的选择。

      他救了她的命,在马车中被刺客突袭时,没有他,她早就被万箭穿心,虽然现在,不知道他那时将她抛出,是引开刺客为自保的丢卒保车,还是,想一并救他们两个人的声东击西之计。

      总之,最后也是他在刺客的刀下,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在水中,如不是他及时施以援手渡气相救,她早就窒息而死,晕过去后,也是他将她从水中救出,找到这小木棚,生起火为她保暖驱寒,使她免于被寒冷冻死。

      他自己的情况本就不比她强多少,或许更加不容乐观,受了严重刀伤,大量失血,浸泡在寒气透骨的水中,还要拖着她潜游,为她渡气,历经这些常人难忍的折磨后,竟还能搀扶着她,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觅到这个避寒的小棚子。

      其中的艰难,即使不曾亲眼所见,也可猜出其中几分,仅是想想,已经眼底湿润,泪痕断,悲戚不能绝。

      一路,他不曾松开抱着她的手臂,一臂护全她的生命,亦将所有艰难一臂担下,再危险的绝境,也没有放弃她。

      那她又怎能见他游走死亡边缘,视而不见的袖手不救?虽然她不是可以舍身为人的品行高尚无私的圣人,但也非忘恩负义的小人。

      从贴身的心衣内袋,掏出个小小的锦袋,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个包得极仔细的油纸小包,展开,里面是几粒淡黄色的小药丸,在火光中幽闪暖暖朦胧光泽。

      看着那几粒小小的药丸,心里计算着,期盼着,或者,在她遭受那可怕的眼疾发作的痛苦前,他和她已经成功脱困返回宫中,从福嫂那里得到药物的及时补充……

      熟地,具有补血滋阴益髓功效,用于血虚;丹皮,清热凉血,活血行瘀,可用于跌打伤痛;山萸,补益肝肾而谦和血舒筋之功;当归,补血活血,活血通络,跌扑损伤,气血逆乱,服用之后即可降逆定乱,使气血各有所归,因而当归之名也由此而来;白芍,敛血止血,养血活血,有舒经降气功效;熊胆粉,镇痛、镇痉、消炎,适于跌打损伤,郁火实热的各种痛症;珍珠粉,解毒生肌,消炎降热,提高人体自愈力,收敛生肌。

      并不是她全才多识,而是,为了了解她眼疾所用药的药理,照着曹院正说的成分,曾翻阅过医书,一一对比,福嫂给她服用的压制眼痛的药,配方中的那些成分,到底有何作用?才无意中记住了这些复杂生僻的药理,料不到会在现在困境中,得到意外的帮助。

      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轩辕翊的办法,除此,她无策可对。

      在轩辕翊脱下的衣裳里翻找,果然,在外袍袖袋里,找到个绣着五爪龙纹的红色小丝囊,里面有一块东宫太子金牌,一枚玉章,几粒冷梅香丸,还有个小小的玉壶,拔开,顿时一股浓冽的酒香扑鼻而来,酽醇犹带清怡,正是上品名酒,御贡——流霆。

      闻到这酒香,小茵眼底又泛起湿意,果然是他。

      之前,她初清醒过来时,感觉到口中有酒味,料想他为了给她驱除体内的寒邪,给她灌下了随身带的酒。

      处处细心,无微不至,尽他能力所及,想尽一切方法,替她驱寒,以免她死于寒冷中。

      以他的秉性,他既然都可以做到,她为何又不可以?

      倒出一点酒,用来清洗他胸口的刀伤,又以酒融开两粒药丸,将糊状的药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包扎好,给他喂下一粒药丸,之后,在他身上堆上尽量多的干草为他保暖。

      做完一切,她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祈祷,希望治她眼疾的药,其中的成分也对他的伤病有效。

      蹙眉淡淡愁,看着火光中,苍白失血色的脸,不同以往的脆弱无比,像个无助的孩子,眉头全是易碎的拗执。

      从木架上取过衣裳,衣服早已经在火边烘干,一件件穿好,回头深深看一眼,轩辕翊依然神志不清的昏迷,苍白无色的脸,半掩在干草下,卸去了所有戒备和防范,异常的透出与以往所见不同神情,脆弱,哀伤,无助和不安。是他,又不像是他,这种不能确定的模样,反而更加耐人寻味,那一贯的倨傲乖张后,隐藏着的痛苦,或许是他人永远无法想象……

      咬咬唇,站起身,拉开木棚简陋的门,一阵凛风迎面呼啸扑来,发鬓缭乱,衣裙引风急,不能抵御春寒地彻骨入侵,不禁打了个寒战,瑟缩着身子,忐忑不安的扫了眼外面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离河不远的地方,夜色朦胧里,可见两侧黑白交错的高崖,远处有水流的轰鸣声,潮湿寒冷的厉风夹裹着溟溟春雨,濛濛如夜雾,聚散浓淡转弥,这处小棚子,夹在两岸高崖中,孤零零的建在河滩上。

      无法知道目前具体身处的位置,更加感觉到不安和害怕,尤其是在经历了生死劫难后,面对眼前黑暗中的陌生环境,孤立无助的感觉,更加倍强烈的袭来,浓酽的夜色里,还有野兽的嘶嚎声由远处传来,让小茵不禁每个细胞都在瑟缩,畏缩着,不敢再迈一步,害怕离开这唯一可以栖身的安全庇护。

      可是……

      一想到轩辕翊身上的刀伤和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旧伤痕,害怕和恐惧的感觉,就全部被压制下去,不能害怕,不能被恐惧打倒,就算给他用了点药,但是若不及时找到救援,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咬咬牙,裹紧身上的衣服,她毅然走进无尽的寒夜里,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绝然,瘦小的孱弱身影,很快就被浓重的黑色掩埋,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濛濛寒似冷幕遮蔽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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