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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五十四 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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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平稳的飞驰在官道上,车内一片静默,只有马匹胸辔装饰的铜铃声,碎碎零零的隐约洒入,车内一角,悬挂着狮戏彩球雕纹的香筒,燃着的沉香线香,从镂空的花纹处,淡淡香烟,斜袅茫散,熏得人倍感纤罗轻,无意绪的懒懒,身悠然。
小茵自上了车,一直扭头盯着车壁上的如意穗饰,佯装不知道,也没看见,就是不去理睬对面射来的那两道刺人视线,哪怕他目光里燎烧的火,快把车内的空气蒸腾殆尽,也不肯回头去瞧一眼。
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郁闷,反正此时,她实在没有一点想要搭理他的心情。或者,她真是在怨他,此刻心里无法纾解的积郁,全是拜他所赐,若非因为他,她又怎么会要无情的玩弄他人的情意,践踏人心?
终于是被她视如无睹的态度激怒了,轩辕翊再按捺不住,欺身上前,狠狠的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转过脸来面对他。魅艳梅花色的面孔,满是阴鸷,怒火腾腾的,将原本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烧出淡淡的粉色。
“怎么?在生气吗?为了谁?是为了不得不放弃的姬世子,还是因为利用了我的小母舅——沈不惊?嗯?你倒是说说啊,究竟是在为谁生气怨我?本太子想听听你现在心里的想法!”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倒像比她还怨恨上十分。
没有退怯的直视他,冷冷的道:“我在想什么重要吗?我的意愿对殿下而言,根本是没有意义吧?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费心,想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殿下只管按自己的计划去做就好了,我自会言听计从。”
说罢,垂下眼,不愿去看他。
无法挣脱他的箍制,只能以这种方式,反抗着他的梏桎,也无声的表达着不满。近在眼前的,是他胸膛衮袍缂丝绣的夹金五爪虬龙纹,随着他的喘息,在急速的起伏,像是也和衣袍的主人一样的愠怒,瞋目张爪,宛然就要活了般的,从衣袍上脱桎而出,将一切激怒它的事物抓个粉碎。
“你——”
被堵得无话,轩辕翊气极,瞪了她许久,想到什么,渐敛去怒火,松开她下巴,靠回对面的座上,沉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的锁在她脸上,彷佛在思度什么。
车内又陷入一片沉寂中,半晌没有动静,铃声当啷轻敲,蹄声夹杂,小茵垂眸敛神,扮作木偶,闷坐了半天,攒了一股子的准备回击的劲,却没有等到预计的夹枪带棍的嘲讽。对面安静得有些怪异,以他的脾气,若不是言语恶毒的讽刺,挖苦上几句,哪肯就这么鸣金收兵歇手的。
正揣测着这刻薄太子今天的异常,对面兀地,响起无尽嘲讽的声音:“想不到,你对姬家那小子真是好得很,居然会为他费尽心机,莫非真是对他上了心?”
一怔,惊讶的抬头:“殿下,为何这样说?”隐隐猜到他话所指,莫非,她的用意,他已了然看破…………
横眉飞寒晓,半眯起眼:“哼,让我猜猜啊,你今天说的话,表面看来,对姬少弘是百般挖苦,极尽羞辱,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真是贪爱虚荣,为攀得高枝,不惜刻薄的出言伤人,其实,咱们的真卿,真是宅心仁厚,苦虑塑材啊,每一句话,实则都是在激励那乌衣子弟,若是这青浑小子,还不是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过后细想一下,必会了解你的用心良苦,只怕今后,会更加对你一往情深,痴心难移。”
“我说得可对,真卿?”薄唇嘲弄的微勾,邪佞的一笑。
他的话,句句戳破她的脆弱掩饰,他心细如发,睿巧机敏,她的一举一动,就算再多遮掩,恐也是逃不过他眼,等同虚设。就像现在,藏在恶毒话语后的苦心,早已被他洞如观火般的看透,在他面前,所有的虚虚实实,不过是欲盖弥彰。
是的,就算是逼不得已的要去伤害那个单纯少年,她也想将这伤害,尽自己所能,转化为激他从此上进,用功前程的动力,而不只是单纯的,成为他记忆中的痛苦,人生中的一个恶疮。
既然已经被他看穿,也无需再掩饰,不如大方承认了,坦然直对:“太子殿下当初,只是命我,设法让姬侍郎对我死心,就此绝意,并没有说,我不能去说什么,做什么,既然现在已经达成殿下的目的,其他的旁枝末节,我想,就毋需再多计较了吧。”
沉默良久,他瞳仁里满是思量,某种东西,在其中彷徨不定,欲隐还显,也不知在想什么。
“毋需计较……毋需计较……”意外的,他没有为她的悖驳而动怒,只是怔怔望着她,略有惘然,轻声低语又止话含纳,瞳子幽邃宛夜空,有不易觉察的轻弱恍惚,如丝缭绕。
一瞬间,似乎看到那张魅惑冷艳的脸庞,掠过一丝酸涩,淡淡的,飞显一闪就休,让她几乎怀疑,是否看花了眼,这个可以寡情算计他人不讳善恶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表情出现。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的坐在座上,半低头,呆呆望着自个膝上绣宝相纹的前黻,茫然失神。没有去细究其中的意味,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不怕他冷言似刀的讥讽,但是,也乐得他不再追究,她也不必与他多费口舌,打嘴仗。
靠回侧壁上,瞅一眼对面,轩辕翊仍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轻吁口气,转头,抬手以指撩开车帘,想瞧一瞧,马车已经行到哪里了,怎么觉得,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长呢?
定眼望,随着看清外面的情景,眼睛慢慢的瞪大,吃惊的发现,车外是一片陌生的荒野,哪里还是原来来时,五里一堠、十里一墩,两侧栽植樟树的官道模样。
“殿下,你快看……”急忙的回头唤轩辕翊,“嗖”的一声,什么东西挟着凌厉的寒气,呼啸着紧贴她颊边疾飞而过,顿觉脸上,一线火烫般的痛,那擦身飞过的东西,“噗”的声扎入她身后的车壁。
还来不及细看,猝不及防的,已经被用力拢入个宽厚的怀抱,只觉眼前一花,四周的事物在天旋地转,轩辕翊搂着她,动作灵敏的在车内就势一滚。在他们险险避过的地方,一排锋利的箭矢,几乎没有时间错的,“噗噗”几声扎入,若不是轩辕翊眼疾手快,再晚那么丁点,她就要被射成个刺猬!
不等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轩辕翊利落的一脚踢倒车内的小案,将她拖到桌案后,按住她的头,把她严严实实的护在自己身下,所有过程,快得仿似电光火石,眨眼之间,他敏捷的防御行动,已经一气呵成。
被他捂在身下,小茵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依然可听见,惊心动魄的箭翎呼啸声,雨点般密集的传入耳中,箭镞扎透木头的声音,似乎不会休止的,噼噼啪啪的响个不停。
她这次出宫,乘坐的是东宫太子专用的马车,车身由外藩进贡的百年金丝楠木制成,极其结实,阻挡了袭来的大部分利箭,就算是力透车身射入的箭,大多已经没有什么疾劲,不是被作为屏障挡在身前的紫檀案阻下,就是被轩辕翊身手矫健的以袖袍卷落,防得滴水不漏。
密集的飞箭终于停止,四周顿时沉入一片静寂,被射得千疮百孔的马车,成了个透风的筛子,外面的阳光透过箭孔照入,在车内印下一个个规整的圆形光斑,是杀气犀利的刺入,泻出一种死亡的气息。望着这诡谲的斑驳光点,小茵现在才开始觉得害怕起来,浑身哆嗦,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快得,她的神经反应,完全跟不上发生的速度,到了现在,稍得喘息的时候,才清晰的感触到,死神近在身边咫尺的恐怖和惊惧。
刚才还是狂风暴雨般的杀机,现在却是静寂无声,异常的平静,反而更显波诡浪谲,让人难以估算情势,心悬一线的紧张无比,无法逃避的恐惧感,在空气里肆意肆虐,压抑难忍。
伏在身上护着她的轩辕翊,此刻纹丝不动,连呼吸也停止似的没有了动静,惟有,太子金冠两侧的绶带,从上而下垂在她脸旁,轻轻摇曳,攒饰的玉珠,在泄漏而入的点点光线下,折射着寒光,冷冷刺入她眼。
莫非他受伤了?
惊慌的急忙转头,近在耳侧,白璧莹莹的脸,满是飙煞狠厉,神情凝重,他正屏息静气,专注的辨听着车外的动静,看他的模样,应该没有受伤。
“殿下……”她尽力压低声,发出的声音,却因为恐惧硬滞在喉里,涩哑至极。
垂下眼帘,瞟她一眼,眼底萧冷森森,透着半是晞半是酽的浓乱戾气,凑低到她耳边,低声道:“我们是遇伏了,外面的贼子现在是在重新排列进攻的阵型,他们待会就要开始近身战杀来,也不知他们有多少人,看情形,他们是早有准备,我们却是一点防备也没有,恐今日是难全身而退。”
愣了愣,张口结舌的难以成句:“殿下……,那……那……要怎么办……?”
不待他回答,四面有惊人的劲力袭来,“哗啦”一声巨大的响声,早已破烂不堪的马车,像脆弱的纸一样,被几条铁索从不同方向撕扯得四分五裂,他们失去屏障暴露出来的刹那,几条黑影挟着凌厉杀气,从四面八方同时向他们挥刀杀来。
“小心!”
合着他的话音,身子一轻,眼前的景物剧烈的晃动,轩辕翊揽住她,腾空飞身而起,同时抬起另一手,一只袖箭从袖中,疾射弹出,射向其中一个袭来的刺客。
那刺客也是身手了得,在半空中硬是一拧身,躲过了那枝来势凌厉的袖箭,可是这一偏身,也给包围圈露了空隙,让轩辕翊得以趁这稍纵即逝的隙机,脱离如网罩下般的围杀,跳出了包围圈。
脚甫地一落地,小茵就被他护到身后,他利落的从腰束处,抽出一把乌金匕首,横在胸前,“铿”一声,刀剑相交的金鸣声,他及时的挡住了其中一名刺客砍来的刀。在他身后的小茵,惊魂未定,仓促的扫眼张望,十多名手持钢刀的劲装蒙面刺客,分成里外三层包围,将她和轩辕翊,团团围住在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受了何人指使?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行刺本太子,以下犯上,是诛九族的重罪,不要命了吗!?”轩辕翊一身威肃天仪,大声怒喝。
刺客们罔如未闻的噤声不理,丝毫不畏什么弑杀皇族的重罪,未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挥刀就杀过来,轩辕翊沉着的一手护着小茵,一手持短刀左挡右挌,使出浑身解数,阻挡从不同方位攻来的杀招。
刺客似乎训练有素,对围剿式的刺杀非常熟练,配合着方位,默契的边变换着位置边向他们进攻,攻势也越来越猛烈。
小茵在他身后,被拖着挪来甩去,只觉像叶被飓风吹卷的小舟,在浪尖风头上颠覆翻腾,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眼花缭乱,根本没有办法让脑子摒乱至明,去清晰的审度目前的情况,思考逃生的方法。但是,她清楚的看到,身前的轩辕翊,不过才交手了一会,背后的衣袍就已经汗湿,看来他以一敌众,果然相当的吃力,她唯有竭尽所能,尽力跟上他的脚步,移动,躲闪,避让,拼命让自己不至于太拖累他。
虽然自幼随母习武,但他贵为天家龙脉嫡子,不必以武艺来持重为必须,所以,当初神武后只是以强身健体的目的,教了他一些寻常武艺,并没有要求他身手多卓绝,因此他的武艺,只是比一般的大内侍卫要强上些,并不是武艺超群的高手。
此刻面对诸多对手,能毫发无伤的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加上要顾及身后的小茵,处处掣肘,应付起来,不免有些力不从心的吃紧,逐渐露出技穷力竭的迹象。
勉力几次想要冲出包围圈,都被一次次的堵截回来,而且,刺客的包围圈在逐渐的往里压缩,收紧,步步紧逼,逼得他几乎招架不住。
在过招中,依然心细如尘的观微察末,发现一个诡异的情况,那些刺客似乎是冲着小茵来的,攻向她的招式都是招招致命的狠辣,而攻向他的,也是为了引他躲避,好暴露出身后的小茵。
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打斗,一边冷静的分析眼前的情形,敌众己寡,实力差之太远,尝试了几次也无法脱离包围,而他的薄弱防卫,坚持不了多久,只待他力气殆尽,他和小茵就会落入刺客手中,任人宰割。不管刺客的真实目的,究竟是要置谁于死地,他不会冒险去做生死豪赌,把所有希望,压在没有十分把握的牌面上。
眼梢飞快的扫了一圈,观察四周情形,不远处,是一处山林,广密茂盛,连绵山峦成屏的不见尽头,亦留意到,原来牵引马车的四匹骏马,失去羁缚后,惊跑了三匹,居然还有一匹,滞留在不远处的地方。
要想从绝境中逃出生天,唯有…………
心念如电,惊变中,瞬谋决断,眼睛里闪现孤注一掷的狠戾。
在打斗中,金冠也不知遗落到哪里,衣衫凌乱,发髻松散的狼狈不堪,轩辕翊渐渐被车轮战耗尽体力,招式也缓慢下来,好几次险些被刀砍中。小茵见此,心急如焚,又害怕又无助,面对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应付,她一没有可以自保的武艺,二没有可以脱身的计谋,在这荒郊野外,杳无人烟,就是喊破嗓子也是白搭,真真是天要亡她?
而且,最让她恐惧的是,她意识到,这些刺客其实是为杀她而来,每一招几乎都是攻向她,明显是要致她于死地。若轩辕翊发现这个情况,以他凉薄冷酷的性子,只怕会——丢卒保车,那今天,她的小命,毫无悬念的就要葬送在这里了!
正无计可施的急杵捣心,轩辕翊猝然转过身来,他眼寒如冰,萧冷异常,莫名的心头一惊,仓惶失措,升起不详的预感,血液,霎时从头凉到脚。果不其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猛地抬手,在她肩头用力击下一掌,顿时失去重心,身子腾起,飞鸢般像没有份量的飞起到半空中。
随着她身体飞出,几名刺客也如影随形的跃起,挥刀劈砍向她,身体还轻飘飘的飞在半空中,脑中却一片空白,心寒无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那样心思敏锐,厮杀到现在,怎么可能还看不出刺客的真正目的?刺杀的目标是谁?窥明端倪,审时度势,算计最佳的逃生之策,当机立断,索性用她来引开刺客,得以觅机逃生,这是以他心性必会为的事,并不算意外。恐怕不等她摔落到地,就已经被刺客在半空中,砍成好几块,血洒雪野了。
也罢,休再心怀侥幸,本就是他手中一枚供他驱策的棋子,他贵为一国太子,未来的帝王,尊贵无比,他的命,怎是以价能衡量的,哪里是她个小小的平常丫头又能抵的?他要用她的性命换得生机,也是常理中的事,她又凭什么去心怀侥幸,以为他会有一丝怜悯,去顾全她?纵她再不甘愿,再不平,也无可奈何,以她之力,无法逆转这世间,贵贱轻重的标准。
怆然戚戚,睁着空茫的眼,绝望的等待着刀刃砍破骨肉的一刻,望眼前的辽阔天空,水拖青色淡,凉凉犹带暖,几絮云丝缈渐断,初春的碧空,如氤氲淡彩锦绣一幅,在飞速跌落的她的眼中,急急滑过,是她在这世短促一生的映射。
临死的刹那,惊惧皆灭,心绪分外的平静,想到的,忆起的,都是那个心影偏向的少年,烟霞粹色的面容,狡黠的笑,半是顽皮半是柔情,戏谑的轻声唤:‘傻丫头。’
难道,她与他,终是春梦短,一夕别,成永绝……
人生中,多有出乎意料的情形,往往超出人的判断,起伏跌宕,难以琢磨,叫人无所适从的无可应对,因此才叹,人生无端,难测常理。她没有等到预想中砍在身上的刀,只听见一声惨叫,腰上被什么缠住,一股劲力拉扯,她像个布偶一样,又被那力度从半空中拉扯,横飞,骤然落入个温暖的夹杂着冷梅香的怀抱。
“走!”轩辕翊面色苍白的扫她一眼,用力一夹身下的马,抱着她,策马迅速逃往旁边的山林。
生死瞬间迭变,小茵就算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是这么回事,在她被抛离出去的短短弹指间,什么时候,他已经逃离包围,还骑到了马上?
危急时刻,生死攸关,根本没有让她去仔细思考经过的时间,身体,像要被疾速奔跑的马颠得散架,死死抓住正拼命打马的轩辕翊的衣襟,才算是勉强坐牢鞍上,没有被狂奔的马抛下去。
耳边呼啸的风声,刀般的刮得脸颊生疼,周围景物在飞速的倒退,经过这番折腾,体内的五腑六脏,像是全部错了位,难受得要死,尤其是闻到,一股近在鼻翼侧的萦绕不散的腥味,更觉恶心欲吐。
抬眼,近在鼻尖前,一块妖异的猩红色在她眼前慢慢浸开,染红了明黄色的丝缎,流失生命的鲜艳颜色,异常的触目惊心,血迹的中间,是道狰狞的深深刀口,正汩汩的往外奔涌着鲜血。
“殿下,你受伤了!”大惊失色,怪不得先前见他面色异常苍白,原来是身负重伤。
关心的仰头望,几乎褪尽血色的脸,冷凝沉重,在寒峭的初春,额上俱是豆大汗珠,虽胸前受到的重伤,他却仿若不知的无动于衷,咬牙隐忍着,全力控马疾驶在山林中。
快马在密林里奔驰,如无过人的胆魄和卓绝的马术,稍有疏忽,便会撞个人仰马翻,不死也非得重残不可。轩辕翊冒险策马入林,就是为了利用茂密的树木为屏障,阻挡身后刺客的追杀,仗着马术精湛,灵巧的躲避身前密集的树木,以及身后飞蝗般的疾箭,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也不敢放慢速度。
刺客也个个身手不凡,轻功超群,在繁茂的树林中跃起飞纵,死死咬着他们的紧追不放,虽脚力不及马蹄快,但也没有被甩掉,始终保持着追踪。距离太远,无法做近身攻击,他们就张弓引箭,以箭做远距离的射杀。
想要腾出一只手,去帮他按压住伤口,稍稍阻挡汹涌而出的鲜血,再不想办法止血,以这种流法,只怕他还没有死在刺客刀下,已经因失血过多,身体机能停止而亡。
一手死力攥紧他衣襟保持平衡,冒险松开另一只手,用力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在她的手掌,捂上他胸口的刹那,分明感到掌下胸膛一僵,倏地绷起,但他没有低下头来看她,依然全神贯注的操控着马,不敢分神。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寒冷,温度的差异巨大,或许是因为生死悬一发的紧张,神经全部绷紧着,感觉,也比平时要敏锐异常。格外清晰的感到手心下,如注的暖流,像小溪般的涌出,不羁无束,丝毫没有因为她的阻挡,而有一点滞缓的趋势,依旧让人揪心的奔涌不止,嚣张的,穿过她的指缝,流满手背,在莹白的手背上,画下一道道,嘲讽她的无能为力的张狂线条。
掌下无法遏制的血流,急促,滚烫,烫得她心臆,莫名的突然觉得酸胀起来,连带眼中,也泛起百感交集的潮湿。忍泪抬眼,呆呆看他,说不明,道不清的悲伤感觉,零碎了一心,揪着所有的情绪,翻腾,撕缠,争不出个原由。
他明明,可以弃她不顾的,他明明,不用受这样的痛苦的,他完全可以安全逃脱的,为什么…………
他忽然垂下眸来,朝她一笑,寒光浮动犹不解春冰破的冷凛,又满满是无所畏惧的从容:“这次,我们可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若过得了此劫,从此……”
风声啸厉而过,将他话末吹散弥远,她没能听清,忽闻马凄厉长嘶一声,原来是马匹被刺客的流箭射中了腿部,马惊起,几乎撂蹄跌倒。他咬牙提缰拉马,马受外力强驱,奋而跃起,四蹄腾空的跃下一处山隘,如腾云驾雾般,两人一马落石似的急速直坠。一路坠落,马匹发出的悲惨嘶鸣,身体四周空空荡荡的感觉,没有依托和支撑点的惶惶惊悸,以及在身下,急速接近中让人心生畏惧的的巨大的轰鸣回响声,不明周围情况,不知生死如何,令人更觉心惊肉跳的欲晕厥。
小茵惊骇无比,咬紧嘴唇,才克制住自己不发出恐惧的叫声,惊慌失措的紧紧抓住轩辕翊的衣襟,无助的看着眼前霜清玉寒的面容,他也深深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不错移一分。劲风狂,发髻半散,发丝缭舞拂乱,在精致如画的俊美玉面上,放肆的纠缠,他面不改色,梅花染色的唇瓣,依然笑意倨傲,对于身侧的瞬息惊变,置如无物的满眼轻蔑。
紧接着,“嘭”一声巨响,身体用力砸在水面上,原来隘下,是一条湍急的河流,翻腾着惊浪,在狭窄的山隘间奔腾而过,水势非常的急。由高处坠落水面,强大的冲击力产生的疼痛,就像从高楼落到水泥地上似的剧烈,痛得仿若被摔裂成无数块,她倒抽一口冷气,差点痛晕死过去。随即两人迅速沉入水中,猝不及防的,被水呛了一大口,她本能的立刻屏气闭息,以免遭溺。她本是习水的人,只是因为先前,没有预兆,毫无思想准备,来不及镇静下来,一时间,手足无依持的拼命挣扎,慌乱中,感觉到腰肢上,围过一条臂弯,牢牢地箍住她,拖着她在水中潜游,这份触感,也让她逐渐镇定下来,恢复了冷静,配合着的游动。
初春的水,尚有寒冰未融,冰冷刺骨,浸在水里,不用片刻,就会被冻得手脚麻木,身体僵硬的无法动弹,溺死水中只是时间问题。树林中策马狂奔,冒险跃下山隘,跳入冰冷的河水里,无论哪一样,都是在赌命,俱是九死一生的行为,但是为了躲避追杀,轩辕翊只能选择这种近乎自杀的逃生办法,不先置之于死地,又怎可后生而还?
体温急剧的下降,手脚在寒冷彻骨的水中,也逐渐僵硬的不听使唤,虽心里明白得很,现在失去意识,就等于死路一条,但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的,舍弃她,慢慢的飘远,模糊。浸在水中,冰冷若身置寒窖,除了寒冷,感觉到的还是寒冷,让人意志崩溃的难抵,极度的渴求着温暖,已经快要到不顾一切的疯狂地步,为能得到些许暖意,她愿拼尽所能!在极其残酷的环境里,面对严苛的磨难,人会产生一种,为改变遭遇,不顾一切而孤注一掷的豁狠劲,她此刻,便是如此。
更让她绝望的是,肺部的那点空气,正在宣告殆竭,呼吸逐渐困难起来,喘不过气,难受极了,拼命的忍耐,也到了生理的极限,让她更加快速度的失去意识。
水面下的暗流,不像水面上的湍急,与刀刮般酷冷迥异的是,水波轻缓软绵,微微摇曳,似轻盈摆动的碧纱,翠罗寒微,褪碧半幅烟为帐。意识迷离,模模糊糊中,看到那抹游在前的暖黄身影,回转过来,挨近。水波濛濛,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点点让人无法抗拒的暖意,印在她的唇上,渡入一口带着幽幽梅香的气息,缓解她枯竭的呼吸。
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拼命揽住这温暖的源头,贪婪的汲取这及时给予的生息,浑浑噩噩的头脑中,仅剩一个意识,那就是,极尽所能的把这温暖和气息,全部攫取抓紧不放!
朦朦胧胧的,似乎看到,在咫尺间,粼粼水波里,一双澄亮得,可媲纵横十万水光色的眼睛,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一瞬不瞬,若淡还浓的,凝有三月暮春,盈绕薄薄烟雨,氤氲霭霭望不尽,似真似幻。
本如无着色的工笔画,精致无比,却索淡寡漠,让人难以亲近的疏冷,不曾想到,度粉描翠染湛露,抹上颜色后的画,竟会倏忽盖万千颜色的美丽。
真好看啊……
这双眼睛,怎么会有,这般美得动人心魄的柔软颜色,美丽得,让她心生赞叹。是因为缺氧的晕眩,产生了幻觉吗?为什么在这样不合时宜的时刻,她会有这样的幻觉?亦或是,水波折射出的迷旖虚像,给临死前的她,演绎一幅最眩目惑人的蜃景?
恍惚的痴痴回望,意识渐远,唯一感到安心的是,由始至终,没有放开的抱紧她的手臂,迄今,一直不曾松开。
在失去意识前,至少知道,她不会被舍弃,生死交由天的,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