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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两相别 ...

  •   城外骖鹤山下的十里亭,历来是坊间百姓,送亲辞友,双方止步辞别的地界,而朝廷官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开始以十里亭,做为正式送别离京外官的地方。

      颇有些历史的木质结构的八角亭,修建在驿道旁的一处小土岭上,掩映在几株错落有致的桃树后,紧挨亭边,生着一棵苍劲古朴的百年老榕,冬不枯衰的茂盛浓密的绿色树冠,像把巨大的华盖一样,遮蔽在亭子上方,缀在树枝上的春雪,宛然就是祥云卷纹的绣图。

      亭边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从驿道延伸而来,几名软胄戎装的武将,牵马守在亭外不远,十多个奉旨出宫的内廷宦官,手捧香鼎黄绢,也立在一旁。亭内,身着银色软甲的沈不惊,跪拜在地,恭敬的叩恩:“微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谢完毕,从代表皇帝送辞的宝殿侍郎——姬少弘手中,接过圣旨,姬少弘示意一名黄门,递上皇帝御赐的赐酒,沈不惊双手捧杯,一饮而尽,饮罢,再次跪谢圣恩。

      小茵站在一旁,看着沈不惊得体无差的行着臣礼,行动间,依然是英武洒脱。内着素色曳撒,外罩蛟纹银色软甲,护肩上塑有狰狞的鬼头,没有戴盔,发髻上的金发铙,随他伏低跪礼间,闪烁一抹金泽,驰掠过她眼前,像细细的针尖,刺痛着眼,涩涩的。

      些许怯离的凉怆,移开视线,望向亭外桃树,纤瘦的枝条,正抽出新嫩的绿芽,羞怯的迎着春风醺醺摇曳,哪里去管这亭子中,人来人往的,上演了多少幕悲伤离别,对衣泣泪黯相辞的情景,自是安静活在把一年好光景的夭夭灼灼中。

      这个性情坦直爽朗,心无机关的青年,离开后,繁华的九京城里,分明是少了股清爽凉风,虚伪巧饰,好斗贪欲的俗臭,更是铺天盖地,让她想着隐觉心里,半觉忧愁半是怅触。

      微微咬唇,只觉自己在权力争斗的旋涡里,无奈沉浮,身不由己的命运,悲哀凄凉得看似没有尽头。他为人重义,那夜的许诺,绝不是蒙骗,也不是不准备践诺的随口轻许,他说出的,就必会做得,一诺千金。诚挚的话语,轻轻激起了她内心渴望自由的萌动,但是她很清楚,此事是难得如上青天,并非他有意欺骗虚授,而是,她的自由,由不得这样轻巧的得到。

      他如此聪明睿达,怎么又会不明白,但是,他依然愿意为她,去尝试,去努力,这种情意,让她不能不感动。

      在这个时空里,还有谁,会像他这样毫无私计的为她,仅仅是因为怜悯她,爱惜她,怀着颗真心想要呵护她的拳拳赤心。

      思及种种,更为他的即将远离,而倍感伤怀,隐生一点寂寞愁绪。今朝的辞别,他日再见是何期?难算前路,命运多波折,人生中,有太多变数,今日君行一别,再相逢,恐,已是物是人非,各异势,成疏途。

      说不得远的,今日她特意出宫来送行,除了朋友的友谊,还有其他隐晦的目的,就是为了她附着的一方势力,而要利用他……

      袖中的手不由紧紧握起,尖薄的指甲,深嵌入肉,细细密密的痛感,一如此时心痛,倘若他知道了真相,是否会体谅她的苦衷,而原谅她的利用?会吧?他是个仁心宽厚的人,应该会理解她的吧。

      只是,为什么她,必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利用别人对她的感情?从何时开始,自己变成了个冷心冷肺,可以无动于衷利用他人的人,这样的她,怎还值得他人以诚相待?

      以这种自私方式得来的自由,会有惩罚她的所做所为的报应附随而至吧?

      苦笑不已,目光不着痕迹的飘向远传的马车,那是她乘坐出宫的座驾,织着涌霞纹的车帘,不知是风吹还是怎的,微微动了一下。

      略带思忖的凝望了马车一会,侧眸遥望,见牵马站在小道等候的,那几名沈不惊的属官,其中站着个巍峨小山似的壮汉,正是以前见过的鲁栋先,他睁眼大得和铜铃似的,惊讶的瞪着她瞧,似乎在努力分辨,又像在苦恼自己是否认错了人,满脸的又惊又惑。

      忽见故人,透过他的身影,亦倏地忆起,那日在茶楼的一幕幕,她坐在那里怀着喜悦的等候,等候那人的到来,她单纯的冲动,为朋友遭人垢言,愤愤不平的冲动说的故事,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沈不惊。初始时的相遇,彼此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是已经在心里,都对对方留下了印象。

      恍如隔世的记忆,谁曾识,当时的意,纵尽穷通亦难留,时光如逝,碧天未改秋水色,昔已不复还,在茶楼里,那个柔声说着楚汉争霸故事的天真少女,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心,也开始学会玩弄心计,腐朽丑陋。若说人生无奈,其实是怯弱的逃避良心谴责,左右的选择,哪一次不是全凭自己的意志,何可怨天怨地?咎由自取罢了。

      正在自个百感交集,才注意到,鲁栋先身边站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娟好,体态矫健,身着赤色戎袍,外覆玄色胸甲,肩负一张黑色巨弓,腰挎插满白色羽箭的黑色箭壶,英姿飒爽,甚是威风凛凛,一身劲姿溢锋芒,让人过目难忘。

      小茵不禁欣赏的多看了两眼,暗暗赞叹,名将手下无庸才,沈不惊做为傲视天下的名将,手下的属官自然不会是莠草,却万没料到,其中居然还有个风貌气质俱佳的女子。亦惊讶的发现,那个年轻女将,正目不转睛的也盯着她,貌似审视,视线一瞬不瞬,毫不错避的与她对视,目光锐利如刀得,有些无礼的咄咄逼人。

      怔了怔,心里纳闷,那个女将为什么用逼迫的目光瞧她?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她,之前应该没有与这女将有过交集。微觉不解的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裙裾上的盘绣金缕,夹织在丝锦面料里的金丝,点点澄亮,甚是浮华,正忡怔间,一双黑色革靴出现在她跟前。

      “烦劳姬侍郎在亭外稍等,在下临行前,还有几句话要和太宣真卿话别。”

      视线慢慢抬起,沈不惊站在她面前咫尺,深深看着她,眼若清泉流溢,微凉又澈,濯濯秋寒光,话,却是对着一旁的宝殿侍郎姬少弘说的。

      姬少弘没有立刻动,瞧瞧她,又瞧瞧沈不惊,脸上浮出一万个不愿,拧了下性子的杵在那里,就是不肯挪脚,犟着站了一会,找不出留下的理由,只好忿忿不甘的拂袖转身,领着那几名直殿黄门离开。只走了几步,又孩子气的执拗的站在亭外不远,那样的距离,明明不可能听到什么,他依然假装看景色的翘颈往这里,试图听到亭内的人,在说些什么。

      真是个单纯的的少年,分明还是个孩子,保有着不加掩饰的真性情,纯净无垢,小茵感慨,一想到轩辕翊,这次让姬少弘代帝宣旨送辞沈不惊的目的,又不禁黯然。

      今天,终是要伤了他……姬少弘是清泷公的软肋,在处理他的爱慕上,她一直是若即若离,捏着他,吊着他,既不松手,也不回应,就是为了某一天为情势所需而去——利用他。

      现在,要伤害他,也伤害了沈不惊,仅仅是为了……

      “怎么了?我要离京了,你就那么伤心吗?郁郁不乐的。”注意到她闷不吭声,忳忳郁忧的模样,沈不惊笑道。

      “是,你离开,我是觉得很难过,”她大方坦承,不知为何,突觉心情异常烦躁,言语间,不由尖锐起来:“你可以回到自己的驻地,放马驰缰,海阔天空逐云高,我却依然还要困在京中,身不由己的随波逐流,怎能不烦闷呢?哪能像你这般,笑得惬意。”

      俊朗的脸上,笑容微一滞:“小茵,我说过,待下次回京述职,我便恳请皇上准你卸职,带你离开……”

      “你又怎知道一定办得到,连连城侯这样贵为国中第二人的人,都不能办到,你凭什么笃定自己又可以……”蓦地惊觉她的话,何等伤人,立刻止话不语,还是看到,他眼中分明闪过的一丝伤痛。

      她是怎么了?怎么能因为自己的际遇,而去迁怒他人,还是一个真诚待她好的人。

      呐呐开口,又羞又愧:“对不……”

      “不要说道歉的话,我知道你心里苦,经历了这么多痛苦的事,还能坚持到现在,已是不易,没有关系,你尽可以对我发泄,我承受得起,况且,这也是我欠你的,你遭受的痛苦,其中也有我造成的……”阻止她还不及说出的道歉,他温柔的凝视着她,苦涩的一笑,愧疚的道:“那日在天牢,我那样对你……,直到如今,每每想起,我还惭愧不已,虽然你说过我不用觉得亏欠你什么,可是我沈不惊一堂堂男子汉,本该行事光明磊落,顶天立地,却要自私的去牺牲一个弱小女子的生命……唉,此事是我平生唯一憾。”

      小茵惊讶,原来,过去了那么久,他还一直愧疚于那时,在天牢里,要求她牺牲自己性命保全太子的事,那么,为她去争取自由,是为了补偿她吗?

      似乎明白她心里的想法,沈不惊轻轻摇摇头,眼中闪烁柔光,淡然微笑:“我沈不惊虽然处世待物的原则,是力求无愧于天地人心,但也并非对谁都仁心厚待,愿为其去倾力而为的,更何况,就像你说的,你的事非同寻常,牵涉太多人与事,攸关朝堂诸多权贵,说是动一发而引全身也不为过,要得成,可谓逆水行舟,难上加难。”

      不是补偿,不是因为亏欠,那么是……不敢去想,明明知道他的心意,但是只要他没有明说出来,她就情愿假装不知道,唯有这样,才能不去做出选择,选择以怎样的答复来对待他的情意。

      见她垂首静默,避开他的委婉示情,心里涌起淡淡酸楚,他知道的,早已经知道,她的心里是有人的,知道在她身侧,已经有了护花怜爱解蕊意的知心人。

      可是……那又怎样?暗暗握拳,眼底升不畏的意。那个人明明知道她的脆弱,她的痛苦,还是毫无惜护的选择去利用她,以她为棋子去驱策,无论他的出发点是多么伟大,目的是多么无私,那么,他都不配拥有她,得到她!

      爱她,就该以她的愿望和幸福,为最高的目标,其他,又怎能凌驾之上,这才是真正去爱人的方式。

      所以,他要去争取,为她,也为自己,不战而败,从不曾出现在他人生的字典里。这场爱情的征战,他不会怯怕的回避,不会因为对手的强大,就退却,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不可以?对她的感情是这样,想要为她,去努力争取什么的心情也是这样。

      或许,他真的太自不量力,不懂得什么叫有自知之明,也不通世故,只知道,身为驻守边疆的武将,他的人生,注定是舔血沙场,游走在生死一线间,不比一般人,多有时间去事事犹疑和踟蹰,慢慢考虑。待人待物,若是不能遵循内心的真实意愿,去面对,去全力相赴,恐在以后会多有抱憾,而且,比普通人更要恨憾上万倍。

      是的,他的人生里没有太多时间,供他奢侈的左顾右盼,认准目标,就勇往直前,不为难测的前途,徘徊不决。

      “你说得对,你的事真的很难,绝非一个轻易地请求,就能够达成。”修眉如剑,满盛笃定和自信:“所以这次我返回驻地,一定设法建立战功,还需得是震得住人,堵得起嘴的大功,方能有底气去恳请皇上开恩,也只有这样,令皇上不好拒绝。”

      他的话让她震撼无比,猛地抬起头,瞪大眼:“你说什么?你要为了我去奔赴战场?!我何德何能,你何须待我厚至如此……”深深的感动,梗咽在喉,无言以对,心头的负疚不忍,再难坦然面对这样的深情厚谊。

      不以为然的一笑,转话为轻:“身为武将,本就身负保家卫国的责任,是天职,为保天下太平,战士洒血疆场,理当如此,而为你,只是其中的顺带罢了,看你大惊小怪的。”

      虽然他言语轻描淡写,似乎不放心上,但是小茵不蠢,她不以为,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轻松,他不过是在安抚她,实际,恐怕更比她能想像得到的还要艰难。

      也听出了话中的另一番内容,疑惑的问:“怎么?边疆可是有什么问题吗?这么多年边界无事……一直没有什么冲突啊?”

      秋气寒鸣眼底似剑,冷冷,话音瞬间萧刹:“当年,我沈家铁骑,纵横千里,深入南荒之地,横扫踏平戽摩十三扈帐,一枪挑杀他孤涂左铁王在我的丈八梨花饮血枪下,才叫这群胆敢犯我大居的蛮夷,老实龟守在阿兰山外,十年不敢进犯,可是,自从两月前,戽摩新单于,兹朴单于继位后,狼子野心的又有开始蠢蠢欲动,最近屡犯我边,扰我边民,烧杀抢掠无所不作,凶残异常,哼,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该是好好抽这匹豺狼一鞭子狠的,才能令它没齿难忘!”

      顿了顿,半眯起眼,眸光冷绝,字句轻似自语,彻寒犹深不尽:“或是,此次,我该斩尽杀绝,不留余患了……”

      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样萧杀之气漫身的沈不惊,她从没有见过,骤然意识到,这个平素一身儒雅之气出现在她面前的青年,即使看上去再怎样的清逸平和,到底是沙场名将,驰以成名的,就是他一笔笔的,赫赫战功以及令敌人胆战心惊的骁勇无匹。

      能少年逞霸战场,自是不一般,英奇多谋,武勇威隽,决战沙场上,该狠绝时,绝不会手下留情。

      知道多说无益,况且就像他说的那样,他有他身为武将的责任,只有劝君多保重,平安从战场归来。

      “无论怎样,你还是要多小心,若是真上了战场,刀枪无眼,万望珍重,希望你平平安安回到京中,那时,我一定备酒,再与你把盏共言欢。”她诚挚的道,无论怎样,她珍惜他的情意,不吝于对他表示自己的关心。

      “这你倒不要担心,我自幼就随父兄开始军旅生活,军中生活早已习惯。”深深凝视她,轻声嘱咐:“倒是你,京中的争斗,已经渐趋白日化,许多事情的真相……或许并非你想象,对未来的局势我也无法预料,只能希望你,诸事要多留个心眼,在决定前,不妨多斟酌一下,也是好的。”

      顿一顿,他略有迟疑:“有些话说出来,兴许会让人误会是不厚道的在背后话人是非,但是,我还是要说,我知道,你与连城侯……情意颇深,连城侯待你厚,处处关护,但是他……身份到底不一样,他虽少小年纪,与尔等一众同是在朝为官的人比,对国,对天下,对大居百姓,更能心怀体恤,恩泽厚体,有天下大济重于小我的高尚品行,将民生疾苦看得高于一切,这样达则兼济天下的连城侯,令许多人自愧不如。”

      “只是……以这种态度立世的连城侯,为达保国安民的目的,行事时,必会不顾及其他的无所不用其极,出手狠绝,不予留情,即使旁人看来,他的手段阴狠异常,也毫不忌讳;为达目的,碾碎所有障碍物,牺牲……无关紧要的人,也是在所不惜,你……我只怕有一日,你会遭他弃……,所以,所以还望你在此事上,多为自己考虑,如能再多斟酌一下,改变心意,以后受的伤害,会少许多……”百般怜惜,起起落落翻涌眼中,可怜她命运的凄淡,连带爱情,也这样的悲哀。

      像被他的话剜心一样,心头的痛彻骨犹死,脸色“唰”的惨白,几乎立不稳身子,只觉,被看破尴尬境况的狼狈不堪。

      她这悲哀的爱情啊。

      早已经知道,在决定接受楚玉时,就已经清楚,自己选择的爱情,是在刀尖上的行走,是在万丈悬崖边的起舞,看着美好,实则一步一溅血,步步刺心,早已经血流成河。这边是被他眷爱呵护的幸福,那边是怕被他牺牲放弃的恐慌,在这样冰火两重天的夹逢中,被不安碾转着。

      可是,为什么即使这样,她还是那么的痴痴呢?还是心中只有他呢?

      苦涩的微微一笑:“多谢将军的直言相劝,我知道的,我知道自己喜欢上的,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的处世原则又是什么,可是,将军,你是否想过,有些事,明知万劫不复,人还是会愚盲的一往直前,说是自取死路也不为过,为什么呢?”

      侧转身,走到亭栏边,静看亭子外,桃枝抽芽,娇展春华渐近的信息,还没有见蕾出,尚不曾有花香渡,纵如此,春意依酽浓迷眼。

      “将军,你看这桃树,明明倾尽所有,拼了命的绽放生命的光华,最后总是要被酷冬折损掉所有努力的证明,花落叶残,空余枝;可是到了春天,它还是会再次努力着,萌新芽,绽放美丽的花朵,像是遗忘了,老天曾用寒酷的冬季,折磨它,打击它,只要不够顽强,就可能枯死于严寒中。逢春蓬生,欢喜的生长,生气勃勃的三季争美,春开花,夏结桃,秋碧枝,即使有一冬寒苦在,要忍受漫长冬天的冰雪淫威,它依然不会因此而休止绽放生命的美丽,年复一年,重复着,这每一次结果都看似终落空的历程,无怨无悔。”

      “或许,人也如此吧,明知道结果或非皆大欢喜,也执迷不悟的固执继续,就算有些事,从开始到结束,其中的过程如凌迟般千刀万剐,痛彻心肺,迟迟不得解脱,还是死心眼的去做,去坚持,因为,伴随着漫长的痛苦过程和到头来徒劳空余恨的结果,是在经历里,一路上,还有为这路风光过往的欢喜和感动,哪怕欢如烟花短,也是美好得值得所有付出的。”

      回眸注视沈不惊,有风穿亭度,撩拂她腮边发丝,一起一扬,她笑靥从容,宛如静荷沐风:“我只是个贪恋红尘中情爱美好的普通女子,看不破人间情爱终是空的道理,即使现在,所爱之人非良人,也不肯回头,因为他给予我的,不仅仅是可能的痛苦结局,也有一路上他的携手陪伴,共担艰难的真心,眷护我无计自己,我又怎可因畏惧浸冬寒,就住步不敢前行,虚度风光好,到头来是人生一片茫茫,这身皮囊除了朽没入土,一生,都不曾有过惬意事。”

      “吾愿此心,生了无憾,不愿此心,终死惶惶成空,一如将军你,会因为对我的厚待可能一无所获,而不再继续付出吗?”眼有雨初晴,风清润含烟,唇畔笑处静淡然,诸缘诸理,是孽是障都罢,她放不下,那就坦然接受好了。

      无法对答,默默与她对视良久,依然找不到可以回答的词语,也反驳不了她说的事实,这个了透人心挣扎的女子,这样的聪慧和解意,真的令他,无法不去正视,去喜爱。是的,他也一样的,明知道努力和尝试得来的,并非自己想要的完美结局,不也一样还是执着的一意孤行吗?

      原来,众生的苦与乐,全是这样的,困在欲望中,侥幸于那小小的可能,以此画地为牢,纠缠在其中,不肯放,不愿抬眼去远眺将来。即是大慈大悲的佛祖,也无法点化执迷于人间情爱的痴男怨女,纵然,爱恨一场,到头来不过是如梦如露皆归空,依然放不下,看不破,如梦也罢,似露也罢,还是,贪爱,心悦极致的一晌之欢。

      他要的,求的,不也是有那么一天,她会选择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策马,共看沙痕回风淡,暮云浩渺长空远,胡笳袤万里。

      他也是红尘中痴人,又能去劝他人什么,她有她的坚持,他也有自己的决心:“既然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会再多喙什么,只是希望你知道,待今年回京述职,我会请皇上准你卸职,你若已经改变心意,不愿再纠缠此处,无论何时,我都愿带你一起离开九京,离开这里所有的纷争是非,这是我的决心,不会改。”

      “多谢将军。”她微笑,垂首屈膝行礼,表达自己的感激,垂下头的一刹那,眼底泛上阴影,再抬头,已经是眼神晴明无垢,柔波似水。

      掏出早已经准备好的绣帕,递上:“这方帕子里,包有那夜与将军共赏烟花时,桥边红梅的花瓣,送与将军,愿那一刻的烟花美,幽随梅花沉香,长伴将军,望将军时时记得,京内,也并非毫无留恋,不全都是尔谀之辈,尚有可以共把酒辞旧岁的友人,还能得一人,推樽酣饮,畅快无拘,妄盼,将军以此为尚且可眷之处,小心保重,早日平安归来,再共长酩乐。”

      沈不惊略显惊讶,她的举动,分明是相爱的男女间才会做的,可是她的话,却又说得那样的客套,没有一点有违礼仪俗规的地方,毫无破绽。相对的,他若不接受,倒还显得小气而拘于俗规,不洒脱大方了。

      虽然不知道她在故布什么迷障,但是,她此时烟绕春花的温柔模样,真是令他欣喜,心里竟隐隐盼,有一日,她会怀着爱他的心情,对他做这样物寄相思意的多情事,而不是像现在,仅止于友谊。

      饱含着圆满自己爱情的期望,蕴着满心希翼,接过:“多谢,不惊谨记在心,定早日归来,还卿一诺,卿尽可放心,绝不食言。”

      接过绣帕,却连带她的手,一并包握在宽厚的掌中,温暖的手掌,带着薄茧修长的指,轻松的完全握实她手,没有一丝缝隙的严密,像是要护她这世风雨不侵,坚定不移的决心。

      眼神复杂的看向他,忘了去挣脱他唐突的亲密举动,或是,根本没有想去挣脱,因为内心有着,她无法回避的愧疚,眸底渐起湿意,浅起若无痕,却深入髓。唇嗫嚅,半晌,还是说不出,那个惭愧的道歉,选择了低下头,将所有负疚独自咽下。

      在她送给沈不惊手帕时,亭外不远处,站着等候的姬少弘,吃惊的瞪大眼,又是震惊又是妒忿,当沈大将军握住佳人的手时,他已经怒得两眼充血,要不是忌惮身边有沈不惊的属官——几名身配刀剑一身虎气的武将站在那里,镇着他的冲动,他早就赤红着脖子冲进亭中,一巴掌打开沈不惊那无礼至极胆敢唐突佳人的讨厌的爪子了!

      而那个身背黑弓的女将,一瞬间,也面寒如水,眼化飞刀,像是临阵对敌的蓦地剑拔弩张,满身萧杀之气。

      沈不惊身形潇洒的翻身上马,坐定,低头,朝站在马下的她,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眼,眼波流动生辉光,深处饱含情意,不舍,担忧,有无尽的眷恋。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薄唇勾起,微微一笑,所有言语,尽数寄付一笑中,彼此意会。而后,他回转头松缰夹马,轻喝一声,领着下属策马远去,一队人等,身影渐渐消失在如雾轻尘里。

      目送沈不惊他们一行消失在驿道尽处,蹄声渐没,她依然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良久,眼底蕴着复杂的情绪,穷目眺望驿道,心情忧郁闷闷。

      “你为什么要亲自出宫来给广威将军送行,如此殷切,我还不知道,你和他的私交好到授之以物的地步!”姬少弘气呼呼的走到她身边,满身毫不掩饰的酸味。

      佻巧的回眼看他,笑得讥讽:“姬侍郎此话怎讲的?是小女子平时没有注意到吗?我也还不知道,我与侍郎交情已经好到,该事事对你说个清楚的地步了?我要做什么,又与你何干?”说罢,也不理姬少弘吃惊的震在那里,转身往马车走去。

      从没有被人这样剥皮刮脸的抢白过,姬少弘窘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站在那里,一下没缓过心口的那股气来。平时他和她相处,她一向待他和气,从没有过现在的冷嘲热讽,不知道今天小茵是怎么了,对他甩脸色,说话如此刻薄?

      见她就要踏上马车,也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人在场,只想搞清楚,她究竟是怎么,为何要这样对他?为什么要对沈不惊那样授以私意?

      一个箭步,截在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你……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何要这样气我?是否是我哪里做错,你要如此怒我……你说出来,我……我改就是。”

      他自幼生在高贵的世家,从小娇生惯养,自出生来,没有受过谁的冷脸,也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向谁低声下气的。是他少年初初萌生的爱情,让他放下所有的骄傲,甘愿伏低身姿,去讨好,去屈求,只为,心爱的人,千万不要冷眼相待。

      听了姬少弘屈意服软的话,止步站定,怔怔看着眼前青稚俊俏的脸,少年的双眼,无垢粹亮得让她心中的痛楚,更甚几分。可是,她不得不对他狠下心,遑不论是为了轩辕翊,这也是为他好,毕竟,他的感情,她回应不了,不如早点断了他的意,何必误他。

      “姬侍郎何需这样说,不是你做错了什么,只是,我经历太多事,起起伏伏跌宕间,尝尽难以说尽的苦难,明白了一个道理,身微位低者,根本没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和能力,仅是上位者,随意摆布的沙砾;尤其自我进了宫,看尽世间的极致繁华,才算知道,富贵荣华的生活,原来是多么的令人食髓知味,难怪人人为名利二字不择手段,一个身份背景一无所有的女子,要想不再毫无所持的轻易被命运拨弄人生,站在顶端成人上人,就不得不去选择附着强者,以得到地位身份的抬高,不再遭人轻贱,这是我,一个女子,唯一可改变命运的捷径。”冷冷看着姬少弘年轻的脸,随着她的话,慢慢崩塌:“我知道姬侍郎平时对我多有关照,我十分感激,姬侍郎错爱,小女子受之不起,还望姬侍郎,不要再浪费时间在徒劳无益的事情上。”

      他像看个陌生人一样的看她,难以置信,平素的淡然女子,竟会说出这么势利的话,变得恶俗,刻薄和厚耻不知廉。

      犹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心里直在否定,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令人不齿的贪慕虚荣的女人的,她一定是有什么难言苦衷,才会说出这些言不由衷的话的,一定是的!

      仍带着侥幸,他艰难的的开口:“小茵,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是怪我刚才口气不善,说话不中听吗?还是,因为怨我……”

      “是!我怨你不过是个出生好的世家子弟,撇开你的背景和家世,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若不是你有个身为重臣能在朝中呼风唤雨的父亲,仅凭自己的本事,你能像现在轻轻松松的进金殿,参朝事?能一路平步青云,仕途畅顺?”她不耐的打断他的话,睥睨嘲笑:“与你相比,广威将军高出不知几个杆头,一样出生世家名门,但是他却是凭自己的能耐,拔升驰骤,靠真本事建功章得来的荣华富贵,可比你这仅仅凭父威得到的金紫银青,要来得实在,牢靠,禁得起世事风雨的考验;你?姬世子,公卿子,扪心自问看,现在所拥有的,可是能一辈子保长久无虞?我若选择你,你又能给我什么?保全我什么?能护我一世无忧?”

      面若死灰,姬少弘惊呆的看着眼前这个,话语恶毒的女子,轻蔑的眼色,不屑的表情,无法将现在的她,和平时那个言笑温柔的少女印合。脑袋中,一阵阵的疼,郁愤的情绪在翻腾撞击,疼得他,攥拳咬紧牙关,才抑住几乎要嘶溢的痛苦吼声。

      “你这话……什么意思?”没有自觉的喃喃问,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话,问得多么的没有意义,极度的悲愤,已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漫不经心的垂下眼帘,轻抚腰侧佩着的血色璋璧——迦难,语气轻谩:“姬侍郎真的不明白我的话?小女子的意思是,宁屈公侯妾,不嫁荫世子,这么说,姬侍郎是懂了吧?”

      抬头朝他妩媚一笑,眼底旖旎五千烟华,异常妖娆:“或许,姬郎从现下开始,奋发图强,厚积自蕴,凭自己的能力争得上游,小女子……也许会重新考虑呢。”

      “你……”从没有被人这般小瞧过,又气又恨,更被她最后这句话,气得无以复加,浑身颤抖瞪着她,眼中隐隐潮湿:“好,说得好……是我瞧错了你,真卿心性眼界比天高,我……我高攀不上,自愧无能,从此相忘,我姬少弘发誓,从此,绝不再烦扰你觅高枝!”

      说罢,他忍着被羞辱的泪,拂袖转身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陡然回转身:“可是,也请真卿记住,今天在下说的话,终有一日,姬某定会让你对我刮目相看,你会后悔现在小瞧了我!”

      决然的转身,领着随从翻身上马,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打马飞策,一骑人驾着烟尘朝着九京城内返回,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纵马奔驰的骄傲贵胄少年,已经是满脸情泪痕,悲绝万分。

      默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小茵刚才还冷冰冰的脸上,出现了若有若无的怅惘和哀伤,没有料到,她会给了姬少弘,少年感情世界里的第一道情伤,也许终他一生,一定会刻骨也难忘。恨她吧,只管恨她吧,这是她唯一可以给他的补偿……

      马车的车帘掀起,露出抹明黄的身影,金冠玉带,一身太子衮袍,貌媲梅花魅艳,弯长双眼,眸瞳盈月寒,清冷萧淡,嘴角挂着讥诮的冷笑:“怎么?舍不得吗?看你那像是心碎了的模样,真是叫人瞧了生气,哼,本太子还真不乐意看到你这副模样,还不上车,回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五十三 两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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