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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山村埋葬的秘密 ...

  •   这是个荒废了多年的小山村,挨近澧国边境,深处茫茫雪山老林子,原来还有人烟时,人口也不多,就那么十来户人家,主要靠挖山货和狩猎维生,除了每年在年前,下山到叫——保中的小镇,售卖攒了一年的皮毛和山货,村子里的人,甚少与山外有联系,就算是惯走村串户的货郎,也是不愿来的,因为村子,说是有路,其实无路,偏僻,处于大山原始的野林子里深处,实在不好走,况且路上还多有野兽出没。

      所以十四年前,这里被人血洗灭绝全村,无一活口的惨案发生后,一直无人知晓,直到过了大半年,镇上收皮货的赵老板,见近了年关,一贯准时上门卖皮子的山村老猎户胡老头,没有像往年那样出现,连带其他猎户,都奇怪的集体销声匿迹,全没见一个人到镇上来销货,心里觉得怪异。

      寻思着,这老猎户莫不是找了新客主,不再照顾他家生意?想着胡老头以往出售的皮货,比起别的猎户,是又好又平,顿觉坐立难安。今年,他手头上收的皮货还差不少数,琢磨来琢磨去,为了好货源,一咬牙,攒了劲拼着老命,破天荒的决定走一遭深山的野林子,于是,带了个店里的小厮,冒雪赶了一天的山路,到了村中,想亲自上门收些好的皮子。

      待到了目的地,看到的却是,杳无人烟的败落村子,被大火烧得满目疮痍,掩在杂草丛中的残垣断壁,地上积雪下露出的,是被野兽撕咬得七零八落的枯骨,可怕的凌洒一地,场面凄惨至极,犹如踏进了修罗地狱。

      赵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和早就吓得破了胆的小厮,急忙赶车回到镇上,急忙去报了官,小山村的血腥惨案,这才算被人发现,不然不知还要过多久,人们才知道,这里已经被人屠杀成了个没有人烟的无人村。

      镇上官府派来了仵作和巡捕,勘察了现场,得出判断,血案发生在半年多前,村中的男女老幼,全是在一夜之间被残忍杀害,他们生前象待宰杀的牲口似的,被人赶到村中空地,遭到灭绝人性的集体屠杀,无一活口。那块空地上的泥土,即使过了这许久,依然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血浸出的一块块形状诡异、暗暗的红黑色,至今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因为惨案是在半年后才被发现,村民的尸体早已经被野兽啃咬得七零八落,无一完整,分不清身份,官府只好在村子旁,挖下深坑集中埋葬,葬下村民尸骸的乱葬坑上面封填的土堆至今还耸立着,土堆的上犹似有幽魂游荡,阴气诡谲,无声的凄厉哀嚎,控诉着当年的惨状和枉死,不得雪冤仇,魂不能安息。

      无人知道是谁,做下这令人发指的恶行,也查不出是什么人,对一群淳朴忠厚,与世无争的山民,下如此残忍的杀手。

      无从着手,追查不到凶手,又不能不对惶恐万状的镇民有所交代,官府只能含糊其辞的告示,是一路过路的流匪,做下了这罪恶滔天的罪行,装模作样的悬赏缉凶,派出巡捕追查,自是没有一点结果,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官府又布告,鉴于恶匪凶残,镇内实施宵禁,入夜后任何人都不许出门上街游晃,违令者一律严惩。

      害怕的老百姓个个人心惶惶,入夜就闭户在家,不敢出门,连累得镇上的妓寨和花柳地的生意也惨淡之极,老鸨不知咒骂了多久那群祸事的恶徒,啐的唾沫都可成河。

      此后好几年,镇子周边方圆几十里的百姓,都生活在惊恐和不安中,而那发生惨案的小山村,自是再无人敢来,也就这样荒废至今,成了野兽盘踞的无人村,逐渐被野草藤蔓掩埋。

      这桩血腥的惨案,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也逐渐被镇上的老百姓们,遗忘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为讨生活的艰苦繁重后,没有人再记起,这遭横祸无辜罹难死去的百余条人命。

      可是在十四年后,有人却突然对这桩山村灭族惨案,发生了兴趣,当年惨案的记录宗卷,被从县府档阁的厚厚尘埃里翻出。

      管治保中镇的贾里正,将宗卷捧在手上,借着火把的光亮,努力瞪大眼盯着旧黄纸张上的字句,战战兢兢的逐行读着,丝毫不敢有半点松懈,生怕错漏了一字,读完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湿了一背的汗,冷汗浸透了厚实的冬衣,而软椅上的人,对于案件的记录,不置可否,表情依然云淡风轻,没有一丝变化,也没有发一言。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贾里正却不敢抬手去搽,他躬身含胸,垂头恭敬的站在那里,甚至不敢将目光移向坐在软椅上的人,耳边只听到侍卫翻动草木石块的声音。火把的光亮,摇晃着,地上的阴影翳翳,也随之摇摆不定,诡异而让人不安,越加显得这沉寂多年的无人村,鬼气森森。

      他开始觉得越来越恐惧,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四周沙沙作响的树影后,伺机而出,准备吞噬夺取所有活着的气息。

      这里一定还有当年冤死的村民的怨魂恶灵,在游荡,在作祟,想要寻找替死的宿主,潜伏在暗处伺机夺取所有进到这里的生人的性命,吞噬所有生气。

      贾里正吞咽了口唾液,鼓足勇气,小心瞄向软椅上坐着的人,不知这样贵不可言的,犹如站在云端上的神仙人物,为何会突然深入到这窝在深山雪林里的穷乡僻壤,对一件十几年前的小山村的凶杀案,如此感兴趣,以至不辞劳苦的亲自来这里,冒着冬季深山的凛寒,勘查当年的凶案现场。

      也正是因为这大贵人,实在金贵异常,才让他纵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丁点半分,不得不鼓足勇气,陪同到这恐怖的无人村,再是害怕,都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一点来。

      活了五十多年,这辈子还不曾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儿,好看得……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本以为,镇上满月阁的红牌粉头,柔娘,以及李氏茶庄东家的独女,回芳,都已经是百里挑一,姣美出众的好相貌,模样够好看的了。

      可是和懒懒倚在椅上的少年一比,差的不是十万八千里,简直是隔尽多少红尘软丈,何止是距离可量?

      镶宝璐的金冠,浓红云织锦袍,裹着珍贵的紫金黑貂裘,气度雍容轩华,姿稀色霓丽无匹,他一脚踩在鎏金脚踏上,一手支在膝上撑着精美的下颌,半斜身,意态慵恹,像餍足了似的,悠散的,闲闲靠坐在铺着又厚又暖的白虎皮软椅上,一手慢慢摩挲着膝上的掐丝嵌珐琅金手炉,若有所思的看着一众神宫侍卫,在细心的翻检村中的残垣断壁。

      一紫一绿的罕见异色眼睛,凝重,寂静无波澜,沉着的像深不见底的幽潭一样,白璧无瑕的绝美面容,每一处线条,在闪烁摇曳的火光中,泛着一种非是人间的美丽,柔泽羞碧兰,姿彩折春风,真是无以伦比,处处美得让人无法言喻。

      玉璧连城,世无双。

      贾里正暗暗感叹,这句话果然精准,诚不欺人,国师,万人之上,一人之下,唯一可以站在皇帝龙椅左侧的人,是神的代言人,又称“宿神主”,这样尊贵的身份地位,已是天下无双,而此等天人般容貌,放眼天下,更是无人可出其左右,无双矣。

      料想不到自己小小一个乡里长,居然有机会,见到这位站在高高九霄金殿上,他穷己平生也无法仰见一面的贵人,只是这样尊贵无匹的人物,为什么会来到这么个荒凉偏僻的雪山小山村?

      为什么?

      这一切太过离奇,太过异常,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禁又是疑惑又是好奇的大着胆子,多瞄了几眼那绝美少年,再次感叹不已。

      真正是比画还好看的无双少年啊。

      感觉到窥探的视线,异色眼睛,流转着萤光游丝般的淡彩,眄睨过来,粉润的唇微翕合:“贾里正可是有话要对本侯说?”脆冽悦耳宛珠玉相击的声音,淡淡的,蕴着些许似有似无的酣倦。

      脊背像被什么猛拍击了一下的立刻绷紧,他忙低下头不敢再望,恭敬的回道:“国师大人,夜里山中风大天寒,比之平原更甚,林中还有虎虫出没,危险四伏,多有难测重重……国师贵为我大居百姓福仰,身乘天下,为百姓应当保重,若有何意外,下官实在担当不起……还请国师回驿馆歇息,这里有下官在此督视即可,一有消息下官立刻回禀国师,国师大人尽可放心。”

      只盼把这位金贵的国师哄回了驿馆,他也好趁机开溜,至于监督勘查,留派一个从事就可,这里实在太阴森可怕,邪气得很,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盘桓在此?他可真是耐不住这死气沉沉的地方了。

      “哼,贾里正倒是想得周全,可是知心解意啊。”不无讽刺的一撇嘴:“如此体己,本侯又怎能不以吾感而及,天寒地冻的,不如里正也一同和本侯返回,可好?夜里行路,总是不如人多相伴安全的,省的里正待会在本侯走后,自己走山路,危险啊。”

      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明明是体恤的下属言语,口气却即嘲讽又不屑,把贾里正的如意算盘逼死,也点破他那点阳奉阴违的小心思,让他煞白了脸,垂头着吱吱唔唔,冷汗涔涔的,真是答好也不是,说不好也不是。

      无视贾里正的满脸惊惶,转回脸,蹙眉冷冷看着全身黑衣的神宫侍卫,四散在周围,仔细辩查每一处可能遗漏的痕迹,妄图从经历了十几年风霜雪雨磨砺,被时间消殆荒废的村落旧址上,找到些什么。

      就是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此次他秘密来到保中,随行人员无一不是经过小心挑选,全部是神宫侍从,俱是万无一失的忠心耿耿的心腹。

      风声渐猛,天空中飘落下几片雪花,落在楚玉黑色的紫金貂裘上,黑白分明,对比强烈而显眼,站在楚玉椅后的神宫侍从,立刻撑开一把黑绢金骨,描有神主身份象征朱色团纹章的伞,为他遮挡风雪,不过片刻,雪随着猛烈风势,也越下越大,越下越厚。

      略抬起头,看着飘舞洒落得雪,眸光微动,有如雪花蹁跹落其中,婆娑姿细浮。举指伸到伞外,接住一片雪花,看那小小冰凌,在指尖融成水珠一滴,他微恍惚起来,心也化成水般的,柔软,荡漾摇溢,波光里泛涌的,全是与小茵在山上相处的那一天里,美好的一幕幕,顿觉甜蜜无比,不禁嘴角含笑,寄意秉无穷。

      待到这里的事一完结,他即刻马不停蹄的返回九京,回到她的身边,回到她身边去,身心是如此强烈的渴求着。原来,心中念着一个人,装着一个人,是这般的情苦犹煎,思念早辗转碎枕,一心萦云端,悠悠思苦,雁绝竞难传,若不将她的手握在掌中,何解他彻夜相思,寂寂熬愁的可怜。

      正在一寸一寸范围搜查的神宫侍卫,其中有了发现,一人上前跪下禀告:“禀神主,已经找到那间宅子的旧址。”

      眼中的柔情瞬息间敛去,瞳孔微缩,凛色冷意盛满,一弹指,弹去那滴水珠,唤道:“宵鹬。”

      “小的在。”一个驼背身材瘦小的老头,从楚玉身后的的侍从中站出,应声跪拜行礼。

      微一扬下巴示意,驼背老头眼暴精光,颌首了然,起身,和那来汇报情况的侍卫,走向村子的废墟深处。

      目不转睛的注视着他们消失在断墙后的背影,楚玉的心不由慢慢沉下来,眸笼上一层薄冷,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把所有情绪紧捏,不肯流泻一丝。

      宵鹬,是他楚门家奴,身有奇术,能闻味辨物,无论是时间多久,破损多厉害的东西,他只消一闻,就能分辨物品的成分、使用的时间、制造的年代和使用过程中沾染过些什么,极其准确,从无失误!

      这次的行动,事关重大,牵涉太多,有可能危及到整个国家社稷,所以他绝不能有一点错漏疏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当年血案发生的村子,已经破败荒废太久,而且没有一个可以询问到当年详细情况的活口,要从这些废墟中,寻到答案的蛛丝马迹,简直等同异想天开,无异痴人说梦。

      可是,他,楚玉不是一般人,他就能另辟蹊跷,不按寻常理,行非常理之内的事,能在绝境中翻转乾坤,是他所长,为了大居,他可以无所不用极其。

      一如现在,他就能从看似毫无希望的地方,觅到破局的玄机。

      即使布划得再完美无缺,即使手法再干净利落,总是会留下些痕迹的,破绽不可能没有,只是高明的谋者,会把破绽藏在一般人的思考范围外。

      当年山村惨案的制造者,正是个高明的谋者,所谋非常,手法亦是穷达极欲,巧捷万端。处心积虑的布划,处处盘机故布迷障,料算的就是这点,普通人思维轨迹所想,决不会想到的——死角!

      嘴角微弯,笑得分外清冷寡淡,合眼靠向椅背,拢手在貂裘里,捂着掐丝金手炉,耳听风雪呼啸愈隆,静静品味着时间的的流逝,心头忽然弥上种意外的云淡风轻的平静,与对手生死博弈的关键时刻,倒反觉得其中乐趣无穷。

      这是胜券在握者专有的骄傲和笃定。

      鹅毛大雪乘凛风缭乱直下,不一会,守伺村子废墟中的侍卫,全都被厚厚的雪压了一肩一头,连眉毛上也凝着雪屑,但他们全都如雕像般,巍峨矗立的纹丝不动,保持着与之前一样的姿势,警惕的守卫在门主身边,全神贯注的警戒着四周的动静。惟有,弯腰躬身站在一旁的贾里正,耐不住寒冷的偷偷用手搓着几乎冻僵的大腿两侧,以稍取得些微暖意。

      “禀小侯爷,小的已经仔细检查过。”椅下响起宵鹬苍老的声音。

      依然闭眼养神,靠在椅上,没有动一动身子,唇瓣微微轻启:“说。”

      “从乱葬坑挖出的骸骨,观测骨头上砍杀的刀痕,全部都是在颈骨处,俱是一刀致命,手法非常利落,绝非一般匪盗能办到,只有训练有素的武者,才能有如此干脆的手法;看刀痕,是大弯刀砍杀留下,虽然时间久远,小的还是可以闻出,刀口处留下的气味,从气味推断出刀打铸冶炼时金属的比例,应该是来自澧国的工艺,普天下,唯有澧国的大弯刀,在冶炼时会掺入一定比例的松墨粉,以减少刀挥动时产生的寒光,刀身乌沉,刃光暗敛,是澧国独有武器,打造配方秘不外传,专为澧国御院大内锦衣卫配用。”

      “在旧宅处,小的还从厨房灶膛的泥台上,闻出,那里曾熬煮过,迷药——流魂,流魂,据说是澧国北地神秘夷族,白夷的秘药,人服之,能令人离魂流神,心念俱失,失去常人神智,形如行尸走肉。”

      闻言,楚玉倏地睁开眼,惊起的坐直身,一扫先前的松闲模样,目光森冷的望着跪在下方的家奴:“你有几分把握?”

      宵鹬抬头答:“绝无错辩。”

      “万不失一?”

      “小的可用性命担保。”异常肯定。

      静静看着一脸笃定的宵鹬,绝美的脸庞,冷若冰霜,觅不到一丝情绪,霓丽的异色双瞳,深深浅浅叠印着一种让人心生寒意的萧绝。站在远处的贾里正,都清晰的感觉到他周身,渐渐漫出的腾腾凝霜杀意,隆盛飙飒,骇得他不禁心惊肉跳。

      十指攫紧手炉,几乎要掐指嵌入金质炉身,为心中隐隐的预感,楚玉只觉五脏六腑里,焚着可以湮灭天地的怒意和震惊的烈焰。

      澧国,于此地不过数十里遥,鸡犬相闻,边境百姓偶有易物互换,补充自己缺乏而对方盛产的物质。两国之间,虽然不曾多有邦交,也未曾有过磨隙,明明是互不干涉,鲜少来往,为什么?为什么身持澧国大内武器、训练有素的武士,会进入大居境内,残忍的屠杀一群无辜的大居子民?而且,竟然还会有澧国夷族的迷药,曾经在此使用过的残留气味!?

      而那个煎煮过迷药的旧宅,恰恰好是……

      握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狂涌的情绪,这一切,未免实在太过巧合了吧?

      联想到以往疑惑的一切,再思及檀紫衣入仕以来的一步一谋,其中隐匿的东西,几乎呼之欲出,而那居心叵测的谋算后,深深隐藏的目的……,他不敢去想,又不得不想,惊怒和心寒起起伏伏在胸腔里。

      若真的印了他的猜想,那么,这将是一场多么可怕的阴谋,檀紫衣处心积虑,隐忍多年,一步一步的蚕食着这个国家的权力,恐怕要的不是位极人臣,一门独大这么简单!从现在掌握的零星信息,将所有碎片拼凑起来,判断,如果任其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后果将是,他檀紫衣牵一发,动一指,就可令整个大居崩溃,瓦解!这恐怕,才是他真正的居心!而在他背后的,很可能是…………

      原来,看似无害的存在,才是最可怕的敌人,隐在难以觉察的地方,偷偷的借着一切机会,破坏、颠覆、侵犯,做着毁灭对方所有的可耻勾当。

      一想到这,他再是难以镇定,浑身气愤得几近颤抖,若不是紧紧握着手炉化泄情绪,早已经将所有心思暴露人前。

      许久才将心臆中卷袭的震怒压下,收拾好所有心情,他缓缓靠回椅中,抬手微微一挥,示意宵鹬退下,默默的看着眼前,曾经生机勃勃现却是荒凉阴森的村子残迹,清冷的眼,淡淡的神情,无人知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半晌,楚玉转脸对一直惶惶不安的贾里正,展露出抹微笑:“贾里正,累你陪本侯在这地冻天寒的夜里,守了许久,真是抱歉啊。”

      言语意外的温煦,和蔼亲切,让贾里正受宠若惊,忙惶恐的揖礼:“国师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尽职责所在罢了,怎敢厚颜受国师这样的怜恤,真是羞愧,折杀下官。”

      宛然桃花倾城一笑,他轻笑春风暖,腮抹融融和意:“听闻贾里正膝下,有五岁稚龄的麒麟儿,聪明过人,可爱伶俐,贾里正素来视为珍宝,疼爱不已。”

      “国师缪赞,小儿资质与一般孩儿并无二,只是下官老年得子,才愚宠溺爱,累己成坊间笑话,让国师见笑了。”不明这尊贵非常的人,为什么突然提及自己的私人家事,嘴里谦虚推辞,心头惴惴难平。

      “本侯此次来到保中,处处得到贾里正的照顾,里正行事细致,面面俱到,本侯甚是满意,一直在想该如何感谢里正才是,左右考虑,以贾里正的年纪,离卸职之期已是不远,本侯再迁升进用里正的官职,意义也不大。”楚玉悠然以指托着下巴,一派和颜悦色,笑吟吟的望着贾里正:“本侯想,但凡为父母者,无不望子成龙,得成朱紫,荣耀门楣,本侯不如将褒奖里正的赏赐,赐予你儿,荐你幼子入京中内畿学堂,助里正麟儿直达仕堂争游,少走一些冤枉弯路,不知里正意下如何?”

      贾里正听了这话,不禁喜出望外,心,又惊又喜的遏不住的狂跳,九京内畿学堂,由开国先帝和第一任楚门国师为不遗才在野而亲办,不计门第出身,不苛贵贱尊卑,但凡是才能卓越的适龄少年,一律招入,安排最好的老师来教导他们,生活用度,一切全由国家开支供给。而且学成出来,亦不用考榜参试,就可直达金殿玉阶,出任上殿朝官,平白少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挤破头竞争一官半职的辛苦,而且内畿学堂出身的官员,历来比科试出身的官员,更容易得到陡升,仕途也要平顺许多。

      所以,能进入内畿学堂,无疑等同以后官场上的平步青云,是仕途一帆风顺的象征,心怀解褐入仕,庙堂建功章者,无不将入内畿学堂当做人生一大飞越,是鱼跃龙门的改变。

      自己的孩儿还这么小,就已经得到国师亲自推荐而入,不管以后是否学成,出来入了官场,仗着是国师推荐入学的这个背景,谁不要卖个好,通个融,一路行来,还不顺风顺水到让人眼热生妒?这样的好事,怎不叫贾里正,犹如喜如天降的惊喜异常,暗暗又是窃喜又是得意,自家孩儿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啊,所谓的遇贵人,大抵就是如此,自己孩儿遇到的贵人,更是非比一般,哪是寻常贵胄可比的。

      惊喜得老泪纵横,行动更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跪下,也不管地上积雪冰冻彻骨,连连叩拜,激动地浑身颤抖着语无伦次的表剖感激之情:“多谢国师厚爱,下官……下官感激万分,国师对小儿的青眼栽培……真是小儿……一生的荣幸,国师恩德,下官无以为报,以后一切,但听国师吩咐,下官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多谢国师……多谢国师。”

      意味深长的望着跪伏地上频频磕头的贾里正,如自言自语的低声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万死不辞?很好,很好,里正大可放心去吧……”最后的字句,几不可闻,轻得彷如淡隐在喉不曾吐,和之前的温和言语迥异的,是一字字里,寡漠澹澹。

       眼慢慢合上,冷冰冰的面孔,萧刹任由冬腾寒亦不能盖,在那双美丽的眼合拢的一刻,身后的龙亢,身影如电掣星驰,从他椅后飞身而起。当他跪在楚玉面前复命时,人们眼前,只见,刚还在磕头的贾里正,已经被龙亢一掌击碎天灵盖,七窍流血的仆倒在地,全无声息的当场毙命。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瞬间开始,结束,快得像原来贾里正,本来就是地上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一样,根本从来没有活生生直立过。

      对于眼前发生的杀戮,在场的所有人似乎司空见惯,都面不改色的噤口无声,连眼皮也没有跳一下,依然一动不动的守卫在神主四周。

      徐徐睁开眼,视线漠然的掠过雪地上贾里正的尸体,望向漫天大雪遮蔽的夜空,如织飞雪,隔断他此时的所有表情,令他面容模糊难窥清。

      “龙亢,本侯命你带十名神宫侍卫,将贾里正一家老小全部肃清干净,记住,一定要将他府上人口,仔细核对,务必保证尸体数目与人口户籍一致,本侯不希望——有漏网之鱼。”冷冷无情的声音,从风雪后不紧不慢的传来。

      龙亢抱拳领命:“遵命,小侯爷。”

      心中没有任何动摇,连一丝疑惑也不曾起,并非他残忍,只是他身负的责任不一般,丁点不合时宜的仁善,只会造成无法追救的可怕后果,误的是天下,是大居根基,并非他楚玉一人的福祸。

      这是,情非得已的卫国之道,他不能心慈手软,让错误而生的仁慈,留下破坏全盘的错误,对手太过强大,也太聪明狡智。凭多年相交,他了解檀紫衣,无人不知,右相,心细如发而谋无遗策,一步一谋,弹指间,一点点的疏忽,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短暂留存,也会引起那人的警觉。面对这样的对手,他楚玉不会愚蠢到,拖泥带水的自曝破绽,打草惊蛇,令自己陷入困境,也累及以后的行动处处掣肘,让国家面临巨大的危机。

      刚才给予贾里正美好许诺,已是他善心而发的最大仁义,在无比的喜悦中猝死,不曾感觉到恐惧和痛苦,也算是种福气,总比知道自己一家老小,紧跟在他之后,一同陪葬黄泉,要好过许多吧。

      况且,楚玉以为,为国家社稷、为天下百姓而死,也是食国家俸禄的官吏该尽的义务,贾里正,他是死有所值,不算枉然。

      远山黛眉微挑,似讥似嘲,双眸凝冷覆冰霜,纷纷凌凌如雪花,谋忖一闪而过,当年村子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群与世无争的山民会被人残忍屠杀?要了解这里面最隐秘的答案,他已经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当年从这山村走出去的当事人,除了檀紫衣,还有一人活着,那就是,被正德帝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的谭家夫人——檀紫衣的母亲。

      略显疲惫抬起的一指,抵住额角,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炉上的藤蕬纹路:“回了,这天可真够冷的,嗳,暖炉里的炭,怕是快燃烬了。”

      闻言,立刻有侍人上前,跪在脚踏前,恭敬的取过他怀里手炉,为炉中添置新炭,小心盖好,恭敬奉上。待楚玉重新将暖炉抱回,裹好貂裘,神宫侍卫们立刻训练有素的抬起软椅,撑伞随侍,小心翼翼的抬着自家主子离开,一行人,行动间是毫无声响,安静而绝无拖沓。

      善后的神宫侍卫,将贾里正的尸体与挖出的村民骨骸,一并埋回乱葬坑,迅速清理了现场的所有痕迹,然后也寂静无声的消失在风雪中。

      夜色幽暗,风雪寒重,不消片刻,呼啸的漫天大雪,就将先前的一众人留下的足迹遮掩,风冷阴阴。周围黒鸦鸦的原始森林,在风中劲摇狂舞,鬼影一样的涌动森刹,让万籁静寂的荒芜的村子,更显诡异和恐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二 山村埋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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