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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二十霜 ...

  •   飞雪如鹅毛,洋洋洒洒织蔽天地之间,透过落雪漏隙,放眼看去,亭台楼阁彷佛一幅被以白色颜料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写意画,这挥毫画景,狂疏庭阈盈皓雪的,是高高在上俯藐芸芸众生的天。

      李夫子的眉头深锁,一脸忧虑的快步走在长长的墙廊下,全然无心欣赏身旁墨画般的雪景。

      犹如衬合一幕阳春白雪的雅意,远处隐隐约约飘过一管箫音,幽邃委婉,音色绵长,有隐愫揉意其中,如画的庭园雪景,缠绵幽婉的萧曲,将一切瞬间演绎成动人诗歌音画。

      听到这箫声,李夫子脚步逐渐放慢下来,最后停住,注视着远处笼在濛濛飞雪中的院落,眼中阴晦,思索着什么,乌檐白墙,青色棉袍的身影嵌在其上,像一块淤积不化斑迹。

      少主子,寄在箫声中的情愫,是如此的明显,一日比一日更盛,这样的心绪流于表,他已经不能再忽视而假装不知。

      谋大事者,稍有松懈疏忽,是不能成以大器的,只会让躲在隙处的对手找到可趁之机……

      眼睛骤冷,他迈开步子,继续大步向前。

      叩门几声,里面传来淡淡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暖气迎面扑来,房内半人高的玉华窑双流弦纹瓷鼎,燃着青炭,旺旺的火光,从漏透口蒸腾出逼人温度,毫不费力的驱去房内的寒气。

      红木八漆花鸟纹的榻上,檀紫衣好整以暇的坐着,正缓手放下紫竹箫,从身侧的几案上拿起一方锦帕,慢慢搽拭着箫。造型简单的鱼形玉笄簪发,雫白色滚貂绒的窄袖蔽膝锦袍,前膝黻两色包边,上绣有淡得几乎不见颜色的青色羽觞流云纹,唯有遮蔽其后的衣袍右角,以翠雀绿羽绣制的繁复团纹,随他动作,若隐若现,欲张还敛。

      一身素雅中,隐着繁贵,雅,不索淡平凡,贵,又不张扬宣溢,将华贵和清逸完美的交糅,尺度把握得令人赞叹,一如他平素的言行举止。处世待物。

      “少主子,西园的修葺已经接近完工,只剩为花苑上漆,这几日天气太冷,怕上新漆会冻裂,所以暂时停下,待天气回暖就可以开工,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部完成,可以使用。”李夫子禀告。

      不置可否,抿唇默然,面上波澜不兴,闲闲慵淡,动作优雅的细心擦拭着箫,仿佛李夫子说的是与他无关的事,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李夫子看了他一会,又继续道:“新园使唤的婆子丫鬟,都已经从府里挑了手脚利落,经验丰富的,绝不会在日常礼仪,伺奉服侍上出一点纰漏,缺的人手,在下也命周总管,从京中可靠的牙婆那里,买进了八十多个模样周正,年轻听话的丫头,分在各处婆子嫲嫲手下调教,待到……”

      “好了好了,这些琐碎小事,不用和我一一禀明,先生做事,我哪里有不放心的,更何况是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淡淡地扫了眼李夫子,不耐的挑眉打断他的流水汇报。

      李夫子皱眉:“少主子这话不对,再怎说,公主总归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绝非一般名门大家女子可比,皇上为示亲待无二,不另开公主府邸,让公主下嫁入檀府,此皇恩隆宠,前无史例,我们自是不能轻视慢待,处处定要照顾周全,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星眸微冽,不以为然的嗮笑,他放下箫,端起茶盏,以盖慢慢拨着茶沫:“金枝玉叶……?”

      止话不语,悠然品茶,未说完的意味,含隐在他眼梢不予掩饰的冷淡讥讽中。

      李夫子明白他话里的隐义,宝珠公主,不过是一枚镶金嵌玉的棋子,明则珍贵,实则亦不过是别人相易相与的物品,最后那块——遮蔽台下暗斗的岌岌可危的脆弱布幕。

      以她的婚嫁,来交换时间短得可怜的虚假和气,谁知道这和气还能维系多久?

      感慨的叹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的确,对少主子而言,这个公主并非他属意,他又怎会用心相待,为她将来进府的衣食住行,生活点滴,亲自过问关心。

      一时无话,房中安静下来,只可听见双流弦纹瓷鼎里,取暖的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音。

      檀紫衣慢悠悠的饮了口茶,垂眸看着茶盏里,微泛红棕色透明的液体珍贵香茗——挠金眉,泡开在水里,颜色红中带金,片片横浮,微弯,真是好似女儿俏生生的弯眉。

      俊雅无俦的面容,漫上淡淡的倦怠,一种不耐再应付的倦意,放下茶盅,掸了掸衣袍,平静的抬眼看向李夫子:“先生有话?”

      “……在下实在不解,少主子为何要授意礼部侍郎,上谏皇上为太子册选太子妃,这不是让对手多添助力吗?”李夫子不解的问。

      “助力?太子早已经及冠成年,现在他正是升势,早晚会有人为讨得个巧好,出面为太子大婚上谏,先生可知,朝中不少公卿,已经是顺逾而上,按捺不住,频频示好亲近。”

      浅润色泽的薄唇浸上冷笑,瞳邃幽深:“我怎可坐等太子借联姻之机,得更多外拥夤附,长他势力,既然是无法避免的,何不先攫机出手,把结果尽可能的遂己所意,方为上策。”

      “既然多有选择,为何太子会选上清泷公?”

      他阖眼靠向榻倚,声音讥嘲又意味深长:“轩辕翊,果然不愧是帝王之家所出,审时度势,瞬息之间,即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权衡全局利弊,选择清泷公为姻亲,才是唯一最正确的也是最符合他目前状况的决定。”

      “清泷公虽然已站在太子一方,但这老匹夫,精算得很,辅佐太子貌似尽心竭力,孰知他私底下,却有所保留,譬如更换盐督司一事,表面支持太子,幕前坐阵主持的,虽是……太宣真卿……”语调渐低如絮,若有若无的复杂心情,顿顿,他冷冷道:“可是替太宣真卿实施布划的,顶了风尖浪头的,却是清泷公手上一干无关紧要的人,都不是他得力亲信,即使事情进行中出了什么意外,做了替死鬼死了也罢,总是伤不了他羽翼,动不得他根脉。”

      不忍她被人利用而受到伤害,所以在太子清换盐督司一事时,他没有针锋相对,不是没有还击的力量,不是没有抗衡的手段,只是……

      忆起她那日在舟上,恨泪断肠的回眸,就不禁踌躇,无法狠绝下来对她出手,哪怕明知,别人利用的就是他对她的留情。

      毕竟已经置她于死地过一次,到了如今,为她书纵尽,情难尽表的现在,他又怎忍再次令她处境堪虞?

      罢了,罢了,也不是他手上至关紧要不可或缺的阵地,就由她去吧,但是这样的被动局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他终会有一天,把失去的全部重新握在手,亦包括——她。

      眼睛骤然睁开,犀利光芒满盈:“对于清泷公的阳奉阴违,太子心里明白得很,他此时如贪想扩张自己的实力,而选择其他重臣家的女儿,必会令清泷公更加心有隔阂,要知道,择主伺的臣仆,也会暗暗分其高低尊卑,清泷公又怎肯他人坐大头上?”

      “太子还不至于急功近利到全然不顾自己眼前掣肘,稳下目前对自己有力的人,才是正确的第一选择,所以他当时殿上,立刻做出安抚清泷公的举动,在皇上面前向清泷公求亲,一副殷切拳拳的模样,可是给足了清泷公面子,呵呵,太子不简单啊。”

      “原来如此,这底下还有这般计较,即使如此谋算,为何……清泷公又推拒了太子的求亲……?”沉吟片刻,想到什么,李夫子豁然:“欲擒还纵,故做清高,要的是更多利益相予!”

      檀紫衣轻哼一声,不屑至极,微动了动身子,腰间垂佩的珪璧铃珰玉鸣,衣料随动作起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那衣袍褶子处,露出一个做工粗劣的绣囊,与他一身轩贵华服异常不配,甚是突兀。

      注意到那个粗糙的绣囊,李夫子眼中精光一闪,脸色难看起来。

      并没有注意到李夫子的情绪变化,他微低头,一掌轻轻拍着膝,意态慵闲,思度着眼前局势的种种隐秘,须臾,突的“嗤”一声笑,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入庙堂不入内闱,立金殿不立君侧,这朝堂保身道理,其实人人都懂,只是权势的诱惑太大,能做得到的人少之又少;姬家便是其中佼佼者,能立两朝不倒,除了自有其根深广脉外,一直能抗拒诱惑,拿得不过多,累及家族前程,又不会太少,让家族毫无踞站一殿的分量,这尺度掌控得极其完美,令我也不得不叹,可惜啊……”话锋一转:“两朝世家,看来是要气数将尽走进末路了,清泷公,太过贪婪,看似精明,却是反被精明误,任太子傅,其女入主东宫,争做他日的一国之后,呵呵呵,他要得太多了,太多了……历代数来,帝师,有几个得善终?太子,并非好相与的主……”

      李夫子默然,心中明白这道理,其实各朝历代,哪里真有繁盛永世,纵横千秋的公卿世家,即使再手段犀利、惊才绝世的一族隆盛的开创者,亦不能掌控百年身后,怎能料算到叠叠日移阶晷,出那么个野心勃勃,将家族带入末途的不肖子孙。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绣囊,愈看愈觉刺眼,愈看愈心生烦躁。

      少主非池中物,怎能被俗贱尘垢,濛霾腾啸九霄之上的前进之路?

      他不能容忍,也不允许!

      想到这,李夫子心火腾腾,怒极,厉声诘责:“少主子聪慧敏达,事事了透,怎么偏生对自己的心中执念,无法省悟其中的厉害呢?一再的放纵自己的心欲肆意,让做为你老师的在下,实在痛心疾首!”

      拍着膝的手倏地一滞,抬眸,看到了自己先生的萧刹表情,以及毫不避讳的厌恶眼神,檀紫衣眼中沉沉,笼浸一层微寒。

      摩挲着拇指指甲,转眼看向远处黑色漆几,摆放着的迭扎绣秋菊傲霜绣屏,斜眉入鬓,面庞清俊瑷好,恬淡如静竹且随风舒逸悠,但分分透出股肃冷。

      搭肘在几案,他缓缓问:“先生,据说,以前原是我父府中门客?”

      李夫子一怔,不知为何他会提起这:“是,在下那时已投在还是……唔,贵胄的主上……门下。”谨慎斟酌用词,即使是现在主仆二人单独相对,也不敢轻易说出背后那主子的尊号。

      “先生才谋过人,多有奇思,可惜当时府中门客何止三千,我父难免顾及不到,累先生白白在府中荒废了几年,未曾得以重用,真是埋没了啊。”

      “哪里……比在下足智多谋奇思妙想者,比比皆是,在下……不算什么……”嚅嗫答,莫名得很,也惴惴不安。

      “不,先生不一般,其他谋士怎能和先生相提并论”轻声否定他的谦恭,声音轻,却凝重:“如无当年先生献计,在讲究母系出生背景的残酷环境里,学生至今还是一个因生母身份卑微而不被正视的子息,无足轻重,形如虚无,受父亲的漠视,他人的轻贱,毫无尊严的苟生,想来何等毫无前途的灰暗凄凉。”

      李夫子惶惶:“不,一切全是少主自己造化……少主睿慧德显,才智远达,自会得主上另眼垂蒙……在下……不曾有功……”

      李夫子心虚讪讪,当年之所以会选中檀紫衣做整盘计划的棋子,也是因为……正如他说的,他是个不被重视的子息,母亲身份低贱,只是一介奉举上辇金蹬的奴籍役婢,即使一朝得幸,怀胎生子,依然被主上冷漠无视,连个封号都不曾得。当年虽是他为主上出谋,但毕竟这场计谋实施下来,如履薄冰,过程极其险恶,可谓九死一生,他区区一个下臣,又哪敢拿主上的其他子息冒险?

      唯一可选,只有当时的檀紫衣了——一个因生母身份卑微而不被正视的孩子,在主上眼中,如同不存在,几乎被遗忘。他为棋子,即使在计划行施中牺牲了,也无关紧要,一个这样的儿子的死,主上,不会放在心上……

      犹还记得,他踏入那杂役宫人所聚住的破败宫院,满院荒芜,见到的是个惶恐不安,依旧穿着宫女简布衣衫的清丽女子,惊慌无措的看着他,以及站在她身旁,像个小兽般一脸戒备,才不过五岁的少主子。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孩子明明隐有自卑自怜之色,却又满身剑拔弩张的骄傲,强势得好像别人稍有轻谩,就要与人拼命一般。

      那时,他哪里能估料到,当年那个凄惨生活在冷院里,被人遗忘的自卑又可怜,骄傲又敏感的孩子,会成长为,如此出类拔萃,机谋过人,能瞬息反手覆云雨的人物。

      此时的少主子,心机城府,早已经非他可窥,更无法料猜,他现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些陈年往事?

      “先生于我有知遇之恩,远见卓识,明辨秋毫,但是我以为,人无全能,再通天晓地神算玄机,也不可事事绝对通透,以为一己之理能贯天下诸理,先生,可明白我说的——”他一字一句,缓声慢调,望着李夫子的美丽眼睛,弧线椭圆弯长,灼灼烨亮,明明不带一点怒色,却威慑凌厉,令人寒战。

      唇哆嗦着,膝不由自主发抖,无法控制的心跳如狂,紧握拳垂下头,明白少主子话里的警示,不啻是狠狠给了他当面一记耳光,掴得他两腮火燎般的烫,羞愧难当。

      亦恐惧的发现,自己一手教育培养出来的孩子,已经成长为让人害怕的蛰兽,心思莫测,不动则已,一动惊人。

      那分倦怠又起,带着淡淡的不耐和隐忍,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唉——,先生还是先下去吧,我的话,你好好想想。”

      “……是,在下告退了……”半晌,底下才传来暗哑的声音。

      檀紫衣没有理睬,扭头静静看着几上的紫竹箫,幽光泛泽,润如暖玉,管尾掐嵌澄亮金丝,下坠螭纹琉璃环饰,光滑表面,弥浸幽幽光泽,各种颜色交融,流光溢彩,仿是他心中因思及过往以及现在,千起万涌的感觉,苦涩,悲凉,忿恨,不甘和怆茫。

      百般忍耐,只是顾念他是自己的启蒙师尊,是扶持自己一路成长的导师,念在他十几年鞠躬尽瘁,全心辅助,他才……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最后给他这个机会,先前说了这么许多,感恩他,也提醒他,若李夫子还不能悟透,那也休怪他无情了……

      就如他先前所说,帝师,有几个得善终?

      不是帝王无情,多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想法作怪,天子至尊,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曾是教导之师,亦是臣仆,何敢恃己是帝师,自以为正确,而将自己的想法和观念,凌驾和强加于帝王,处处规束。错的,就是这样的居功自尊自大,忘了天子忌讳的是什么?寻常尊师重教的礼数,怎能用在帝王家,子还可以杀父纂位谋权,师尊又算什么?

      犯了逆鳞,照样毫不犹豫灭尽你五服九族,不容情面!

      檀紫衣斜倚几案微转头,不温不火的道:“对于在北地的连城侯,继续密切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立禀,还有……”停了下,又说:“派人给我日夜盯着福嫂,留意她日常可有何不寻常举动,尤其是……她可有出入药局医馆,巨细无遗,一一给我汇报。”

      为何忽然要监视福嫂,她的底细,早已经翻查了数遍,就是神鬼也未必比他们知道得多。

      疑惑的抬头望去,榻上那温文尔雅的冠玉青年,脸色淡然,眼瞳清明温润,优雅的拿起箫继续细心搽拭,形容中,不露一丝心思,李夫子心头微凛,不敢多喙,应声遵命,行礼退出了房。

      房门合上,室内陷入一片静谧,安静的氛围,顺熏香袅袅传寄,度向人心,平金织芙蓉纹的帏帐,在插着孔雀尾翎的硕大彩粉花瓶上,遮下半片翳翳影,束帐的锦带悬挂云英饰,滑腻石面,雾光磷磷霭霭,一如人心蒙埋在焕丽表象下,自己看不清的欲望挣扎。

      檀紫衣蹙眉放下拭箫的帕子,微触情肠,眼里漫上浅波般的晖如,轻动起痕,半是怅惘半是忧惴,他疲惫的闭眼,抬指拧抚眉心。

      小茵的眼疾,知道起因和真相的,只有她的母亲福嫂,可看她以往对小茵的态度,似乎这妇人在隐瞒些什么?无论是为了小茵,还是为了他自身,他必须查清楚。

      他绝不允许,在他眼皮底下,还有人可以苟藏秽隐,玩弄伎俩,有异动者,必诛之!

      哪怕那人,是心爱之人的血脉至亲。

      睁开眼,神情清冷萧瑟,他拿起箫,吹度一口绵长气息,醇亮悠扬的箫音起,一曲《二十霜》,悠长飞,越青天,遏晓云重重,其中隐藏的杀意寒气,此时的霜寒厚雪也难欺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五十一 二十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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