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五十 这世情业 ...
-
“老师，请留步，学生有事请教。”
轩辕翊急匆匆由后面赶上来，淡黄的太子正式冠冕服，擞和针绣着宝相花的织金锦前韨，裾边翻飞鼓动，悬佩的蹀躞瑜玉组绶，随着他疾速的步伐，玎珰锵鸣，玉声乱，疾步中，依然形容旖逸颀俊，清贵卓尔。
清泷公闻声回头，面上不动声色，眼底不易觉察的，微闪过某些难明的情绪。
微躬身请礼：“殿下，有何事需要老臣效劳？”
止步几尺外，梅花之姿夭夭的脸庞上，此时全是不加掩饰的焦急和疑惑，他迫不及待，也不再虚礼：“老师，学生想问，是否学生平日有什么做的不足的，让老师觉得失望，恕学生资质愚钝，还望老师不吝予教，学生定当遵教诲，一一改正。”
“真是折煞老臣，太子殿下言重了，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素闻老师长女，闲静端慧，生于名门望族，却不好浮丽，毫无骄奢陋习，谦和温良，德容工言，俱是无可挑剔，颇有老师高洁出世的风范，如此品行出众的女子，堪当良配，可工行表率于后宫宫闱。”他言辞切切，隐似肺腑之言，表情更是真挚诚恳：“学生是早已心生敬重，倾慕已久，心中盼望求得这样的可心佳眷。”话末，语调稍重，眼波纷凌不平定。
“刚才在殿上，学生诚心诚意向老师提亲，希望聘娶老师掌上明珠为太子妃，老师一口回绝了学生的请求，令学生惶恐，心中忧虑，不知学生何处尚有不足？让老师认为，学生不是一个可以托付令爱一生的良人。”
清泷公并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半垂首，将此时的表情隐在昏暗光线下，乾渊金冠下，半白头发，泛着幽晦涩涩的光，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乱发，就如他平日束整恪守的行为举止。
弯长流魅的眼睛，分分浮出一抹不安，垂手服裳，右徵角挂着的如意云纹环佩，沁凉拇指侧，心底凉薄恹恹。
“……还是说，老师是在意学生过往……学生所受之辱，不得不说，是生为男子的大耻，难道老师也是嫌弃学生……”薄唇微微哆嗦，白得透明的皮肤，因为心中的怆痛和悲愤，愈加映雪黯的苍白，他倔强的抬眼逼视着清泷公，略抬高声音：“可是，学生以为，君子心有悬明镜，以广襟博容而修其身，不以过往评是非，论断他人，有一瑕，又怎知不是秉志含章之人？”
他平素一贯倨傲不羁，无视他人的评论，并不以旁人眼光喜恶拘束自己的一举一动，此时的激动，不加避讳，毫无掩饰，实在是少见，可见他内心是怎的不安焦躁。
闻言，清泷公忙惶恐抬头：“殿下此言重了，老臣是万万没有一点这样的意思，若心存轻谩，又怎会愿出任太子傅，全心辅佐殿下，不敢有一丝松懈，请殿下明鉴，臣丹心可照，绝无这样有违臣道的大不敬，老臣只是……”
迟疑着含话不语，紧皱眉头，一副颇似为难的模样。
见清泷公并不是以他为嫌，轩辕翊脸色明显稍缓：“老师心里可是有什么难处，但讲无妨，凡学生力可及，无不倾力而为。”
老奸巨猾的老贼，玩弄这些虚虚实实的手段，要的不过是，世人，赞他不屑富贵名利的名声，又可以欲拒还迎中，争多几分好处。既然如此，他就配合着声情并茂的表演，这游戏，谁对谁又是个实，谁又在玩弄谁于股掌，还未知呢。
“臣与殿下相处时间不短，自是早已经清楚，殿下果行毓德，髙瞻博智，人中之翘楚，老臣女儿得蒙殿下垂青，是她的福气，臣本是该喜悦谢恩的……”他转身扶栏，望着殿外雪下宫宇，眼神慢慢彻冷起来。
浑身漫出的萧寒，不予掩饰的扑卷而出，连站在几步外的轩辕翊，也感觉到清泷公突然而生的莫名冷意和愠怒，不由有点疑惑。
“天下父母，哪有不关心儿女一生幸福的，从生养下孩儿起，做任何事，无时不以孩儿将来为重之首重考虑，而老臣平素对己待人，全是以礼制纲常为准，苛严谨慎，不敢有半分松懈；但是人非圣贤，食五谷烟火，便难超脱七情六欲之外，处世待物总有让人难以秉持原则的地方，老臣在这俗世，挂的浮名，不光为人臣，为人师，为一门弟子言行准范，亦是为人父，于儿女教养，或有过溺，纵爱，惹人微词之处，即便如此，对于臣那天真小儿，老臣依然是不忍严苛的一味护爱如玉。”
面无表情的眺望远处，锁眉厌恶之中，片刻，他转眼看向轩辕翊：“都怨老臣护犊太过，臣那无知小儿不知深浅，年幼懵浑，贪恋美色尤不知错步已近渊，祸在眼前，真是令臣痛心疾首，臣怎能眼看爱子万劫不复悔不当初，只能竭尽所能，为他先于事态无法挽救之前，尽力斡旋，但求他平安康泰，无灾无难。”
隐约了然，清泷公意指的是什么，移目偱迹刚才清泷公看的方向。
只此一眼，他弧流旖旎美姿的眼，在流于表面的焦着之色深处，沉下比夜还黑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辨不清的暗流，遽地湍动旋转，卷成一团漩涡，张狂肆虐着的，是他此时隐在心中的情绪。
那是他不示人前，深深隐藏的心思。
“太宣真卿，琼姿花貌，倾城倾国无人可媲颜色，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鲫，遑不论冠盖京华，名动南北的檀相为她多有眷念，就是连城候这等心高气傲的惊才绝世少年，也对她倾情不已，于真卿而言，并不稀少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拜倒裙下，一如现在，真卿身边之人，就是人中俊杰，只手擎天可改关山日月色的沙场名将。”明明全是赞溢之词，却声音冰冷，满是不屑和鄙夷。
轩辕翊没有应声，置若罔闻，嘴角勾起淡淡笑，似有嘲讽，又若不以为意，只是静静看着御园，红梅下小桥，玉立双对，风姿花并影的如画一幕，眼中动静已息，死水无澜，寂静，难觅其端倪。
“至于老臣那不成气候的莽撞小儿，扰在真卿身侧，亦不过是徒引人耻笑罢了，老臣还望太子殿下，与此事，体谅臣的一片戚戚怜玉护犊之心，多有怜悯。”清泷公边说边躬身作揖，态度一反刚才的客套，谦恭恳恳。
漫天焰火绽放，夜似转昼，照亮他白皙胜雪的腮颊，绘下五彩微斓，刹那光华。太子衮冕冠垂下的攒珠允珥金色缨带，凌风轻扬，在他白璧面上，遮下的一敝阴影，影影错错交叠，拂光掠影，风中，细细碎碎的，是他袍角玉冲环佩相击的玉声，犹不歇。
良久，殿廊下，才传来轩辕翊冷淡的声音：“老师尽可放心。”
细弱声音，几欲被震耳欲聋的烟火声遮蔽。
清泷公已经离开了很久，庆节的焰火早就熄止，朱红拱桥上的人，在烟花停后，也一同离开了。御园内，除了萧瑟的寒风，“呼呼”的低鸣着，刮过树枝，染冬意几分刹索，夜空濛鸿云色晦，冬景静谧又冷肃，让暻华殿飘出的靡靡丝竹宫乐，带着些不真实的虚缈。
轩辕翊从先前，就保持着一样的姿势，站在殿廊白玉栏侧，拢手双袖身前，抿唇垂眉，形容慵懒，神情清寡漠然，他凝望早已人去桥空的朱红小桥，一动不动，除了穿过栏格的朔风，扬起他平金绣五爪虬龙纹的织锦袍裾，身影不曾移动一丝一毫，像是要就这么无声的站到时间尽头。
许久，才缓缓踱步下廊，向园中走去，积雪在绣着江海云涛纹的翘头方履下“嚓嚓”轻响，伴着他优雅的步履，蹀躞带上玉绶玲珑锵瑯。
踏上小桥，伫立红梅横枝下，眼波微曳，漫不经心的抬手，扶住那枝红梅，这一动，梅上挂着的冰屑子碎碎的落下，落在太子簪冠上，亦粘了如蝶翼的睫毛满是清冷雪沫，依然敛不住他魅眼的如花妖娆。
“好个携美把盏烟花醉，一阕情曲对光景，好得很啊，好得很，哼，可惜了……”眼瞳骤然一缩，冷眉似刹，使劲一甩，松手放开那枝梅花，梅枝疾速弹回，娇柔的花瓣不堪力度，落英纷纷，在洁白的雪地上，缀下点点殷红颜色。
唇噙讥诮笑意，斜眼冷漠的瞧着地上残花，几分嘲弄几分凉薄：“奈何风波寒厄逞，身落嗟嘘怨红殁，清泷公，错付情衷的，何止是你姬家世子……，小舅舅，你可知，现在的铭心美好……怕就怕，是以后无法避免的噬心之痛……”
视线无意落在桥栏上，那上面隐约是写有字，吸引住了他的目光，微一怔，好奇走上前，仔细分辨。只见桥上落雪，洁白无暇，如白宣一纸陈，上面被人以指为笔，写着几个字，字迹苍劲洒脱，行笔转遒间，有金钩铁戈破军般的气势。
那是，一个个的——“茵”字，字字寄思，笔笔眷情，写在朱栏落雪上，是先前沈不惊无意识的动作，将心中思念，写画在雪上，恐怕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的心念流泻与无意间。
轩辕翊莫名觉得刺眼，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怒气，这是他百般忍耐压抑，才一直没有机会放肆心臆胸腔的失常，是离悖他为目标坚持的理智的脱缰野马。
可是，看到这几个字，他再无法压抑，冷静。
恨恨的拂袖一扫，雪似碎琼，散洒开，雪上那几个字也被他扫抹干净，再不见原来痕迹，只余一堆零乱。
瞪着狼藉乱雪，少顷，有如明白了什么，他轻笑出声，渐渐越笑越大声，笑得几多狂放，几多嘲讽，笑到最后，他身子轻轻颤抖，扶栏垂首，肩遏制不住的瑟瑟，忍声渐低的笑声里，却夹杂着难喻的孤凉和无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尔等一众皆无不同，真是嘲讽啊……”宛若呓语的无力声音里，是他此时极其复杂的心绪。
他没有抬头，面孔掩在阴影里，默默无声息，就这样站在桥栏边，紧抓住栏杆的手，白皙如脂，贵气流溢，被冰雪冻得愈加发白，更显玻璃般的脆弱。
那寒气，从指尖掌间，渡向心头，冻彻骨髓灵魂，怎的，却不能冷下他纷乱心念，争起的一世业障？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五十 这世情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