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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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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白玉雕砌,以九凤逐云浮雕装饰的坟茔,庄重的矗立在陵园深处,祭台前,不及焚完的香烛,静伫生者的追念,古色古香的青金石火盆里,还有冥纸钱币烧剩的灰烬,冷冷悲怆。
楚玉领她走到这里,伫足墓前,静静的凝视墓地,半晌不语,小茵疑惑的看去,只见高大的白玉石碑上,篆刻一行大字——楚门第四十代嫡孙女静柔公主楚璧之墓。
“这里埋葬着的是我的长姐,楚璧,她比我年长两岁,不过她没能活到成年,可怜她才满周岁时,就夭折了,昨日是她的忌日,我和父母亲一起来祭拜扫墓,给她上香,岁月如梭,眨眼过了十七年,母亲念及姐姐,依然是泪流满面,深感痛心。”楚玉徐徐不疾的说着,淡淡的愁茫,随附其中,他上前,细心的拂去碑前的落叶,垂着的侧面,凝重,戚色若隐若现。
沉默着站在他身后,知道他对她说这些,必然是有他的意思,注视着他弯腰躬身的清逸背影,抿唇啜语。
拂尽落叶,直起身,转眼眺望远处,抬起一根白璧般莹润的手指,遥指一处:“那里,是我父亲的墓茔,家父担任国师族主一职起,就开始修建,是他为自己百年后,永远沉睡做的准备,将来,家父和家母将在这里同眠一穴。”
回眸深深望她,笑了笑,淡得似雪似风,几若融去,她隐约明白什么,心开始慢慢的痛起来,用力揽紧胸口的手炉,克制着自己胸口的滞重。
“自我继位为大居国师,楚门门主那日起,也按惯例,开始修建自己日后的葬身处,那里,就是我将来死后,埋葬这身臭骨皮囊的地方。”自嘲的笑着,轻一扬下颌,示意远处一座正在修建中的未完工的陵墓,是他将来的最后归宿:“楚氏一族,历代效忠于大居轩辕氏,享受荣华富贵而三百年不衰,于大居国中,声名显赫,权势熏天,站在天子身侧,万民景仰,即便是死后,也是皇恩浩荡,皇亲国戚尽出,陪以哭送三十里,如此风光大葬,放眼迄今,无人可及。”
“厚泽隆恩,是对楚氏一门全心辅助,舍命效力的回报,三百年来,楚氏一族,上至门主,下至教徒,对轩辕皇室,严守当年的血契,为他们斩除祸乱,扫清皇途上的一切障碍,粉身碎骨而义不容辞,从无二心异意;但是,也同样承受着护卫皇权所要遭遇的厄难,各种心怀叵测和怨恨的人,对楚门门主的谋杀、毒害、狙击,层出不穷,楚氏一门,数十代门主,多是英年早逝,少有寿寝正终者,我的曾祖父,就死于阴谋毒杀,而我的姐姐,当年年仅周岁就薨,也是因为仇家的寻仇而枉送幼小生命。”
原来一门羡煞人眼的风光后,是这样凄凉的背负,沉重,残酷,无可回避,无处逃离的为保皇权殆精竭力,死而后已的——宿命。
小茵唏嘘不已,为楚家的可怜之处感到悲哀,令她更觉难过的是,才骤然惊觉,这也是他,这个少年必须背负的命运,他是如此美好无双,是如此得蒙天眷的完美,他的一生,却注定,将在勾心斗角和应对阴谋仇杀中度过,这个认知,让她又心痛又惋惜。
苦涩的微微一笑,他抬眼远眺灰暗天空,无奈而凄凉的道:“我生在楚家,就背负着楚家以命辅君的宿命,由不得我说愿意与否,自出生起,我的命运,就已经早早画定;国师,有背负居国百姓福泽,辅君治国的责任,直到死那天,才能卸下解脱,死后,亦要躺在这里,默默静看,楚门子嗣,一代代的承受着权利场搏击的无奈命运,如此轮回循环,无可逃遁。”
他别转头,似乎不愿她瞧到他的伤心,粉红的唇颤抖着,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慢慢的变得苍白淡凉,被伤痛碾碎的痛苦声音,缓缓的一字一句的挤出:“傻丫头,我承认,当初的确是因为,看出檀紫衣对你......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才决定出手救你,可是,可是,不仅仅是那样的......”
不知不觉,泪如雨下,痛彻心肺的感觉,像狂风暴雨一样,拍击着她的心房,就快崩塌,凭何来坚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说下去:“檀紫衣不简单,他从一开始入仕,就居心叵测,现在更是危及到居国之本,我......我为天下百姓......身为辅国国师,我有我的责任,其他的......无法凌驾于之上,即使是我心中的感情......也只能放一旁......我也很痛苦,真的,傻丫头,无论我做了多么可恨的事,做了多么无情的决定,老天已经给了我最苛厉的惩罚。”
“这里很痛,每每我想起你,想起自己对你做的那些事,这里就会像刀割一样,真的好痛,痛得我无法呼吸,无法言喻。”他低头捂着胸口,垂下的长发,掩遮他的脸,让她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然可见,那单薄的身体颤抖得似一瑟枯叶:“我想这就是老天给我的惩罚,要我日夜心痛如绞,无处可逃,可是,我愿意承受这样的痛苦,这是我负你的报应,是我亏欠你的,我活该如此,毫无怨言。”
“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我懂,我知道......”她知道的,这段时间以来,早已经想透,他的身不由己,他的无可奈何,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可呼风唤雨的当朝国师,依然不能脱身不沾恶雨的相侵,入世,争夺浮华权利,事事有所取舍,就要承受因果相报的劫难,和舍弃自己的种种心念的噬心之痛。
“我做不了什么,对于必须背负的责任,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傻丫头,这身不由己的宿命,这种舍弃一生所爱的剜心之痛,我决意,由我来终止。”他抬起头来,直视着她,小茵震惊的看到,隐含泪花的晶莹双眸,闪动着无比的坚决和倔强,迸出夺目的光亮:“在历代楚氏祖先面前,我起誓,我楚玉,此生此世,终生不娶,绝不留下一点血脉,一个子息,楚门的痛苦命运,在我这一代,就让它永远终结!这,亦是我,唯一能对你做的补偿,其他的,我什么也给不了......给不了......”
这话,字字句句,如针刺,如刀割,宛然自我凌迟般,痛得他全身颤抖,可是,他必须说,这是他下定的决心,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伤害她。
很在乎她,从未像在乎她这样去在乎过一个人,连父母亲都不曾有过,心和身,每一处感觉,都在为她而牵动,日夜的思念,无时无刻不在对她牵肠挂肚。因她笑而心生喜意,因她愁苦,而辗转难寐,因她磨难重重,而心痛怜惜,恨不能以身代受。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以前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错了她,他将不再去喜欢谁,或去再把谁放入眼,放进心,除了她,他谁都不要。
可是他不能要,也不敢去要,他心慧睿敏,体察入微,怎不知道,她于荣华富贵不屑一顾,追求的是,海阔天空的自由生活。他给不起,他背负太多,他的宿命,早已决定了,他将终生担负着楚门、国师,大居百姓的责任,至死方休。如此沉重,这样痛苦的人生,他怎能自私的贪自己一时的幸福,将她永远桎梏在权利相争的生活里,日日担惊受怕,夜夜提心吊胆,到死难安。
不能看她凋零枯萎在他的生活中,只能放手,给她幸福,待局势平静,誓死为她争来自由,最后护她,带着他一生唯一的爱情,展翅飞入广阔的天空。
可是......他有不甘心,有那么点......隐隐的期盼,他愿意去赌,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赌,赌她对他的感情,赌她的心,她的选择......愿赌服输,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愿意接受......
脚下不稳的往后踉跄几步,几乎摔倒,他的话,将她所有的自制震得荡然无存。
全身哆嗦,泪痕两道悲情肠,脸色惨白的朝他嘶喊:“你何苦这样,你非要逼我吗?非要如此逼我吗?连城侯,无双天下,连自己都可以这样无情策酌,还有什么能叫你惧怕的?还有什么能让你甘愿服低的!”
“不是的!不是的!不全是这样的......我......我也是......”倏地止住话,分辩的话,在他不纯粹的感情面前,多么的苍白又无力,是,还是不是,不都一样吗?既然他确有算计,那还争什么?冤枉吗?根本算不上。
黯然的垂下头,置在身侧的双手,瑟瑟发抖,握紧了拳又松放开,如此反复,他自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咽下,再多的不甘,惟以沉默来面对她的指责,终究是无情伤她,那么,背负这怨恨,也是应该。
回身跌跌撞撞的往陵园外跑去,他的沉默不语,让她想要原谅他的侥幸找一点出路都不能,疼痛、恼怨、不甘、凄苦和怒他的自我放逐,百种感觉,诸多情绪撕扯着她堪堪脆弱的心。
楚玉啊,楚玉,他是何等聪明绝顶,何等的神慧敏锐,他清楚的知道,在将来,无论是无奈还是主动而为,为了大局,他还是会以她为策,谋夺权场。
他有自己的责任,无法逃避,选择牺牲她,有愧疚,有怜悯,用自己的一生来补偿她,许诺这残酷的宿命将终结于他此生。
他了解她的善良,她的心软,她对他的特别,这样的动之以情,是真心诚意的坦白,也是以己为谋,他在以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一生,做最犀利的武器,最重的筹码,要的就是她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的为他,始终不离不弃。
她如选择从此与他相陌如路人,知道了他的痛苦和背负的宿命,再难怨他无情,他为了大居天下,都可对自己无情,何况是她,她还能去怨什么?只不过,冷眼待他,怨他的狠心无情,痛苦会少些吧。
倘若是选择留在他身侧,无论以后,面对他多么无情冷酷的决定,都要心甘情愿的承受,是痛是乐,都不能后悔。但是,因为为他留有爱恋,他的无情,会让她承受的痛苦,更重更深,鲜血淋漓直入灵魂。
这时面对的,一如那时在棋盘山,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利,或入局或避世,全由她,现在,或走或留,也在她。
他揣度人心易如翻掌,恐怕所有结果,亦难逃他的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