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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 相思太短 ...

  •   御医院曹院正躬身垂手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满身直冒冷汗,身体寒彻异常,其实房中四角烧着的四个过人高的暖炉,早就把室内熏得暖煦煦的,可还是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无法消抵的冷意。

      来源于那坐于上位神情莫辨的少女。

      坐在垫着猩红裘毯暖榻上的少女,仅以一枝白玉梅英采胜簪簪着发,懒懒的半靠在软枕上,捧着个紫铜手炉,低垂眼帘,半睡半醒的模样,宛然娇慵困兰房。她容貌清丽卓绝,媚态烟娆又不失素皎,如云雾笼罩后的月儿,月华隐淡,欲渡不吐的婉美脱俗。

      金珀色的窄袖水绫纹衣,下是碧水蓝活针绣着九树花的缎裙,缀着细小的白水晶和珍珠,轻动微移间流出水波般的霓彩,旖丽中见华贵;裙角下,微微露出一只蓝色锦制绣鞋,上面是栩栩如生的金鱼戏落英的纹样。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动作也没有,可是就这觅不见端倪的模样,才让曹院正觉得心惊肉跳。

      这个不过碧玉年华一脸娇懒的少女,就在几日前,坐镇幕后,将盐督司大换血,有微词者,敢于公然不平的,全部被她翻出老底以雷霆手段彻底扫了个干净,大理寺天牢里,多少因她算计而饱受酷吏摧残的人,在嘶喊诅咒。

      这个似乎弱不经风的少女,行动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和狠绝。

      现在她不发一言的样子,也不知对自己刚才的话,做何想法,令他忐忑难安,冷汗涔涔。

      “曹院正的意思,这药丸只是一般的明目清眼的药?”小茵抬手支着额角缓声问。

      “是,下官仔细辨认过,药中含有熟地山萸丹皮山药茯苓泽泻当归白芍枸杞子白菊花白蒺藜 石决明,珍珠熊胆粉等十几味药材,都是一般的用与平肝泻火,明目清热毒的药材,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曹院正谨慎的答。

      睁开眼,灼灼澄亮望他:“那么院正为我的眼睛诊断,结果如何?”

      汗滑下颊,他不敢抬手去拭:“真卿的眼睛,并无异常,注于目的精气充沛,五轮平和,无任何眼疾。”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那么昨日我的眼睛疼痛如刀剜,也是平和之相?院正大人可是亲眼看着我当时痛不欲生的模样,亲自拿脉观诊之下,给我的——就是我没有任何眼疾的答案?”

      “是,是下官无能,但是真卿昨日眼睛疼痛时,下官为真卿把脉切诊,除了气血稍有瘀滞,并无发现任何异常,就是这气血不畅之相,在真卿服下这药后,也立刻消失,血脉恢复平衡,对于这点......下官学艺不精,实在无法解释,也诊断不出原因,还望真卿恕罪,对于真卿的眼痛之患......下官无能为力......”曹院正惶惶而恐。

      没有结果,这痛起来要命的眼疾,居然连御医之首的院正都诊断不出,她还能去求助于谁?难道这辈子都要被这让她痛苦不堪的眼痛纠缠着?

      一想到昨日发作时的那种剧烈疼痛,就不禁后怕,那样的痛,只要试过一次,就会没齿难忘,更何况她是每月都要经历一次,如果没有福嫂给的药镇着,怕她早已经不堪痛苦的活不下去。

      福嫂身上有太多诡异的地方,虽猜不透她言行举止后的奥秘,但依然觉得她的眼疾,其中隐藏着很深的秘密,大概与福嫂那天说的话里,那个伤她负她的人有关。

      难道又是什么情债纠葛?她不明白,也无从查起,只是,不愿受这样的病痛折磨,亦不愿因此受制于福嫂。总觉得,终有一日会被她毁掉一生,这样的感觉,异常的强烈,尤其是在她在宫中越爬越高的现在,这样的感觉,更是如鲠在喉的不舒服。

      昨日发病,她强忍着痛召来太医院院正亲自为她诊治,却是一无所获,把福嫂给的药均出一粒,让他拿回去研究,期望可以找出病灶的根源,结果却是......

      大失所望之下,她心情蓦地低落,郁闷无处宣泄,忍不住,颦眉冷眼睨向下面那人,堂堂院正,居然如此无能。

      还要来何用!

      “行了,你也不必再告罪了,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无能,那就看着办吧。”面无表情的将手炉“啪”声放在案上,闭眼斜靠着软枕,显得不耐又烦躁。

      曹院正脸上大失血色,他嗫嚅着唇,想要说什么,终还是止话不敢多言,颤抖着跪下:“是,下官无能,医术不济,愧受皇恩俸禄,再难厚颜居于院正之位,下官愿辞去太医院院正之职,将职位让与有能者,还望真卿,念在老朽一生兢兢业业,伺候皇上及各位主子不敢有丝毫松懈,允老朽告老还乡。”说罢,诚惶诚恐的跪拜在地。

      小茵愕然睁开眼,看他苍白的脸,豁然明白过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一丝苦涩弥上心头,看来,这宫城内外是已经把她当成可怕的狠毒女人了。

      她不过一句气话,就吓得他告老辞官,真是怵惧她到了极点。

      孰又能料到,其实她不过是站在幕前,替人行事罢了,所有残酷的表象,只是太子的烟雾,替他做着掩耳盗铃的遮蔽。算了,计较这些也枉然,毕竟,所有的事情,她多少也有硬起心肠的冷眼相待,说她不冷酷,倒也不尽然,难怪现在人人对她心怀惧意。

      不过,她有时在想,这样不断的为争朝堂势力,挑衅下去,檀紫衣还能凭持着对她的顾念,隐忍多久?步步忍退,恐怕也快到底限了吧。

      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你下去吧,你要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

      曹院正恭敬跪谢,不敢再多留片刻,战战兢兢的退下,到了门外,以袖抹抹汗,亦才惊觉自己在这严寒隆冬里,居然湿透了里衣。

      小茵心中不是滋味,扭头,瞧着案上的翡翠嵌红宝石的饕餮异兽摆饰,怔怔出神,绿水凝成滑脂般的翠绿,映衬着血般妖红的宝石颜色,华贵满眼,惊艳双成新色美。

      这是楚玉在她生辰那天,遣人送来的,据说是来自遥远的车逻国的国宝,车逻国派使不远千里而来,求连城侯帮助解决长年虫患,楚玉一卦一计,圆满解决车逻国多年国忧,国君感谢他的恩德,甘愿献出此宝,以谢大恩。

      环视四周,满屋的奇珍异宝,都是那个风华无双,惊才傲世的少年相赠,隆盛的恩宠,呵爱无遗的表现,无一不让人明白无误,她,是连城侯心爱的女子,珍爱若至宝。

      可是呢?自那夜以后,他再没有来见过她,哪怕是她前几日的十七岁生辰,轩辕翊为她在东宫大肆操办,隆重庆贺。如此声势浩大的庆祝,他亦没有出现,只是送来了这稀世珍宝的翡翠饕餮。

      好苦,心情苦涩无比。他是在躲她吗?还是真的因她那夜的话,恼了,再不来见她。

      楚玉啊,楚玉,如此聪明绝顶的人,怎又不知道,那不过是她一时的气话,虽怪他当初的算计,但是早已经想得透彻,如无他,她那时横竖都是个死的下场。

      他的算计,说来也是应势而为,阴谋的产生,仅仅是为救她而并生怪胎。

      真要计较起来,是怪不得他,也怨不得他的。

      现在的僵局,总要有人来打破的,虽然不知道他心做何想,但万分不喜欢,现在的他,和她的疏隔。

      想着有了主意,起身走到书台前,抽过案上压着的白博印金花纸,拿起一管紫毫笔,舔舔墨,沉吟一会,飞快写下几字。隐又觉得不妥,突然止笔,这一滞,在纸上浸下个墨点,兀的刺眼,怔怔瞧着那点墨迹,她心上的郁积又涌起几分。

      厌烦的将纸揉成团,扔到地上,原来,心念不成字,对雁穷词难赋的滋味,是这样的,或许她本身,在心里对楚玉怀有的感觉,就是思不清,道不明的。

      平下心来思量片刻,重新抽出一张纸,舔笔漆烟墨,飞快的写下几句,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拿出一颗福嫂给的药丸。心念一动,心微跳起来,“突突”的有如鼓点,脸上映出几分酡色,拿出自己的一块绢丝手帕,略迟疑,还是用手帕将纸条和药丸包好,封入信封,滴上朱红封蜡,盖上她的信印。

      唤来一个宫人,交代下去,将信立刻差人送往国师手中。

      脸越来越热起来,原来做那样隐晦叙情的事,她还是会含羞的。抚上滚烫的脸,只觉又羞怯又莫名的雀跃激动,以他的玲珑心思,就算她只字不提,也还是会明白她信后面的意思。

      丝帕,纵也是丝,横也是丝,纵纵横横都是丝,思耶。

      虽然她仍还没有理清,心里对他怀的是何种感情,可是她知道,自己是想念他的。无时不在想念他,他灿烂的笑,总能荡去她所有阴霾的明媚,想念他戏谑的话,轻易的能将她的忧愁扫去,也想念他身上郁酽的沉水香,拥笼着她,温暖柔和,护她一身恬逸平静,若万事皆无琐扰,静秋悠悠一叶飘。

      这个少年,带给她的一切,无法言喻,无论是苦是乐,她都再难放下,心潮一息一涌微澜皱,不能平。

      正自思转不已,门帘掀了起,绿华走进来:“真卿,沈将军来了。”

      “哎?哦......快请。”有些羞涩的别开头,不愿别人瞧到,她现在怀春少女般满脸的绯红。

      少顷,绿华复回,请礼打着帘,门外挺拔伟岸的身影略低头跨入帘子,青色织宣草纹的大氅,简单的白色束袖袍子,不见繁琐,流畅隽武方遒,英气勃发的令人眼前一亮。

      抬头见了她,微一笑:“今日可有好东西带来给你。”

      “什么?可不是前几日我生辰,你还漏了什么礼物。”小茵莞尔。

      剑眉一挑,沈不惊边解着大氅边道:“哪有这事,你太宣真卿的生日礼物,我怎敢有漏下的,你该不是在变着法子又想讨多一次便宜吧?”

      小茵语塞,有些感叹,这人,明明是驰骋沙场的铁血武将,回起话来,可是半分不输阵,可见他并不是一个光有勇猛之气的人,心思细腻机敏,可见一斑。

      “我在边境驻地的下属,从边陲送来头牛。”他也不客气,熟门熟路的自己坐到暖榻上,直接拿起案上的杯,喝了口茶。

      没看见,她什么也没有看见,转开头去,面上微红。

      再不拘小节,也不能就这样用她喝过的茶杯,喝她喝剩的茶吧?杯沿上还有她今早新涂的桃花唇露的淡淡粉色,白瓷壁上,残印暧昧的一抹粉泽,莹莹颜色,那样突兀的显目,可别说他没有瞧见。

      忍不住又偷瞟过去,润红漂亮薄唇,刻刀细雕般的华秀,印贴在洗白玉瓷的杯上,刹那间,竟生生的流出种□□,剑淬冷霜般萧利的人,生出这般迷人的风情,造成的视觉冲击力之强,可想而知。

      “你在看什么?”俊朗的眉眼带着戏谑,光芒慑人的眼正望向她。

      蓦地才发现自己瞧他瞧得走了神,她也不窘,意态大方的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我在看将军你,真是生得容貌出众,好看极了,如此丰神俊俏的人物,又是名声显赫、战功盛人的大将军,大英雄,不知天下间,多少闺中女子为你黯然销魂,柳眉捎愁。”

      “胡闹。”沈不惊再是洒脱,也被她消遣得脸上拿不住,硬是端起气势来板着脸,耳上的淡淡赤红却泄漏了他的窘态。

      扳回一局了。

      小茵窃笑,就算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终究还是少经这种插浑打科的言语战场,能决胜战场,用兵如神,面对万众敌军而面不改色,却不见得可以轻松应对这样的对话,这或许就是他,做为武将不善虚以委蛇假以颜色的硬伤。

      所以难以融入官场主流,总是离群的独来独往,不过瞧他那性子,怕更多的是,不屑于和那些弄权的官们混为一伍。

      不再戏弄他,小茵见好就收,问他之前的话题:“对了,说说你的那头牛,怎么一回事?”

      “南陲边疆庐羌族饲养的牛,喝山泉,吃药草和豆饼长大,因此肉质细腻如脂,入口即化,香美无匹,天下驰名,天下王公贵胄,巨富豪贾不惜千金一掷求购,可是因为饲养不易,产量很少,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沈不惊微笑着徐徐说:“我在边陲的守军,因为帮助庐羌族开渠引水,他们的族长送来不少谢礼,其中就有一头庐羌族的肉牛,副官不敢私留,遣了人送入京中,一路小心照顾,到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我命人在今早宰杀,除了留了条后腿给父母兄长亲尝尝鲜,其余都献给了皇上,我也给你留了一份,是最嫩的腰子肉部分,鲜嫩得很,你今天就吩咐人弄了来吃,这庐羌族的肉牛也怪,宰杀后的肉,放过十个时辰,味道就不一样了。”

      怎么听着有那么点像神阪牛肉?号称世界上最昂贵也是最好的牛肉。

      小茵掩嘴又笑他:“你倒是会尽留好的,不过,真是谢谢你了,亏难你还念着我,现在冬天里的,吃火锅最好,我就叫人今天备膳用来烫火锅吃。”

      想起什么,又问:“你可有给太子殿下留了一份?”

      清俊的脸上闪显淡淡的复杂情绪,眉心不着痕迹的拧了下,他略迟疑,才平静的答:“没有,我想着,反正太子殿下和你总是一块用膳,送来你这里,和送往殿下那里,都是一样的。”

      “呃,也是,嗯,谢谢你的礼物。”有些莫名的不知所措,她拿起壶为他沏茶,掩饰自己的无措,倒又忘了,那个杯,是她的。

      “客气了。”他微低下头,拿起茶杯,慢慢啜饮,不再说话。

      空气一下尴尬起来,真是怪异,这莫名其妙的僵场,这耐人寻味的静默,她觉着别扭。

      他经常来曜翥宫走动,看望太子,他与太子见面,有时她也在场,他初时只是应景的和她闲谈几句,随着时间长了,和她相处亦越加随意,现在进了东宫来,专程看她的次数反而多了起来,看她的眼神也愈加意味不明。

      移眼望向阁上描绘的富丽堂皇的牡丹彩饰,蝶舞花间,轻盈姿态翩翩灵活,笔笔都是呕心沥血,将皇家屋室装点得处处精致。

      心纠结乱成一团,对于姬少弘,她可以冷静的掌控于指间,因为他太过单纯。而身侧的这个男子,先不说他的举动是否出于真意,光是他那洞悉人心的染霜般清冷的眼眸,就已经叫她不敢小觊。

      更何况,能少年成名,驰骋沙场令敌人胆寒的人,再无识人情的耿直,也必有要人命的机谋,她,是绝不敢去试深浅的,这个人,无论再怎么对她示好,她始终留有余地的,不敢深交。

      去信任一个人,需要漫长的时间,可是对一个人失去信任,却是弹指瞬息间的事,这是她在这宫城内,学会的一个道理。

      月银塑山亭纹的锅子上腾腾冒着热气,锅内的菜起起沉沉的在浓白的汤底里翻滚,蒸溢出扑鼻的香味,几案上摆着十几样烫菜,十几碟佐餐的小碟,云鹤宽口瓷瓮里,烫着壶九酝香。美酒佳肴,流香珍宴,暖煦霭霭烟,冬日尝新炉,一樽浓酿策深寒。

      涮好块牛肉,放在嘴里细嚼,颇觉享受,薄俏春月般精致的唇泛上惬意的笑:“果然是名不虚传,肉质滑腻,入口即化,难怪世人推崇为天下第一。”

      那边厢的小茵“咝”的呼着气,用手扇风凉凉辣得发麻的嘴,瞅了眼小碟中的胭脂红,眉尖抖了抖。老天,这辣椒酱可真不是一般的辣,只蘸了点,就辣得她头顶冒烟。

      可是,辣得好过瘾!

      轩辕翊抬眼瞧她,小脸上辣得飞起霞色,眼底氤氲水气,波光潋滟,浟湙含媚,娇美的唇,晶莹透着珠光,微微噘起,惹人的模样,像浸过露水的花蕾,娇怯欲滴的等人采撷。

      心头忽的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微眯起眼,眸光渐沉,目不转睛注视她。

      她这副的样子,简直是在引人犯罪,不经意间流转的魅惑,比刻意的矫情显露,更加要人的命。

      难怪那些个见了她的属官,无不失魂落魄,手忙脚乱的丢了平日一本正经的模样,不止姬少弘对她一往情深,就连他那素来清高,不屑与人多有交集的小母舅,沈不惊,也是对她隐怀有其他情愫,这一点,他绝不会看错。

      不动声色的拿起玉汩壶,往小盅里倒满驼乳子,粘稠的白,胶凝般的缓缓注入,不知为何,看着那奶白,竟想起她晶莹若玉的皮肤,更胜皑皑的皎美。

      美色,永远是起乱的因由。

      他怎能为个女子乱了心神?纵然她再美丽,也只是他的棋,以她来乱人,谋夺,摄扰,而不是让己自乱阵脚,看来他今日是喝多了点,酒乱心智,令防线错疏啊。他行差踏错不得半毫,错一步,那么多年的隐忍,和着恨咽下的奇耻大辱,还算什么?还能剩什么,让他继续这痛苦的人生?

      收住翩浮的想法,把那盅乳子推到她面前,取笑她:“这进贡的清平天椒,最是劲辣,你这么直接蘸着吃,用不了半刻,嘴恐怕就要辣得肿起,明日是用不着见人了。”

      “你不早说,我怎么知道。”小茵急忙端起他递来的那盅驼乳,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才算把那火烧般的辣,勉强压了下去。

      “吃个东西都要我伺候着,提醒这样,提醒那样,看来你可是想骑我头上去了,真把本太子当你随身的婆子嬷嬷?哼。”冷冷瞧她,撇嘴讽刺,话尾还冷哼一声,以示不悦。

      对他的冷言冷语,小茵置若罔闻,只是意犹未尽的盯着那碟辣酱。

      早就习惯了他削人的刻薄,反正他多是嘴上不饶人,也没见真的怎么为难她,常是这边冷嘲热讽,那边又细心照顾,就那么矛盾得让她无言以对。

      习惯了,习惯了,就不以为然了。

      见她辣成那样,还心不甘情不愿的盯着那碟辣椒酱,一脸想吃又怕的神情,他笑了笑,拿勺盛了点火锅里的汤底,倒入碟中:“好了,这样就没那么辣了。”

      瞧,还是老样子吧,嘴巴那么坏,手上可细致周到得很。

      夹起颗鱼丸蘸了蘸辣酱,她心里长喟,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她和他现在相处的模式,朋友?合作者?孽债关系?饮食男女?还是随时会要她命的索命魔罗和被盯上的牺牲品?

      两人对着热腾腾的锅子,静静的涮着牛肉片,也没再说话,吃了一会,轩辕翊突然冒出句:“你从来不想想,绿华是谁手里的人吗?”

      捞着菜的筷子微微一顿,继而若无其事的夹菜,蘸酱:“不想去想,反正到目前为止,她也没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况且,我知道她现在是谁手里的人就可了。”

      东宫中,现在鲜少有事能瞒得过她,早就知道,前几日,绿华被召到他的寝殿,一夜未归,这几日也是夜夜在他那过夜,想也想得出,是什么原因。

      那丫头这几天是满面春色,眼含风流,傻子都看得出,她正沉浸在情爱中。

      宫女侍寝太子储君,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奇怪的是,他一直不曾有召唤宫人侍寝的习惯,怎么突然......而且还是选择了她身侧的绿华?

      他是不放心她吗,为确保她没有不轨举动而多设一层保险?

      想着这,不觉自嘲一笑,他生性多疑,敏感又心思诡诈,就算平日里对她再怎么特别,终究还是不放心她,处处拿得死死的。

      轩辕翊见她脸色变了又变,弯长的眼底,涌起复杂的波动,唇微歙合了下,欲言又止,放下筷,靠在软垫上沉默不语,清冷的眸子凝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寒鸦栖枝画,半晌不说话。

      诧异的瞄他一眼,不知他又在抽什么疯,反正历来他那变化多端的心思,她从来没有揣明过,也不想去知道。低下头,继续专心吃她的菜,也不去管那边的人,在沉默些什么。

      “不要以为现在不会对你不利,日后,就不会成为要你命的隐患,一时的妇人之仁,总有一天定会让你后悔莫及,把弱点示于人前,他人知你七寸,怎还可轻易任知道你弱点的人全身而退。”清冷的声音轻轻的,薄刀般的犀利,轻描淡写的一划,就可血溅三尺,令人寒意陡生。

      抬头看他,如画的精致脸庞,带着萧凛寒色,弯长上挑的魅惑眼睛,似讥似鄙的神色,毒草般的攀延,阴冷诡谲。

      隐隐猜到什么,呼吸困难的低声问:“你......那个曹院正......”

      抱胸惬意的倚靠枕上,闭眼冷漠的一笑,声音柔得几不可闻:“告老辞官归乡途中,遇到山匪劫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况且他也算福气,一家老小加家仆奴婢,百十口人陪着他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是热闹,不至于孤零零的,既然要退隐,就要彻底,这点,为官多年,曹院正应该知道才是。”

      无法遏制的,浑身抖了抖,这人如此狠毒,绝情而不留半点让人祈望奇迹的可能,灭尽人家一门,还要别人明白自己的死是必然的,真是毒辣到极点,残忍冷酷至极,在他眼里,人命,贱得比之蝼蚁草芥都不如!

      她身上背负的罪名看来是又多了一条,为他所背负的莫须有的罪,真是越来越多,难怪,现在人人看她如蛇蝎,即惊又惧,避之不及。

      若她不找曹院正看眼疾,他也不用担这无枉之灾,轩辕翊是为了她下的杀手,说来,曹院正一门终究是因她而死,这条罪,她背得也不算冤枉。

      “收起你那没有意义的仁慈,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记着我说过的话,若有一天你成为我的阻碍,我定杀你不留。”慢慢睁开眼睛,冷冷逼视,瞳仁,幽黑不见底,深处腾起修罗屠世一样的冰冷无情,狠绝充满杀虐,不带一点温度的话,将整个室内的暖气嘎然凝冻,如成寒洞的冷彻。

      “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深吸一口气,毫无惧意的迎向他的眼,再害怕,也不能退缩,只有成为铁石心肠,才能在他手中平安活下去。

      但这种无法把握什么的局面,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红日浸晕淡绯色,不似夏天时的炽烈骄盛,若隐云层后的薄霭,轻缀淡灰色的空中,微暖里,透着不胜冬寒的冷清,像隔着什么的寂寥。雪已经停,留下满目的白茫茫,雪砌天地间,放眼所见一切银妆素裹,从风渡寒瑟,万物静籁,偶有褐色小雀跃于枝间,张望几下,“扑楞”着翅膀飞匿入矮数丛。

      即使红尘中多少事翻叠变化,这样春去冬来的历数,依旧无声的亘久不变,人间鹧鸪飞,荣损赢缺迭,沧桑皆无关。

      双驹牵策,一辆精美油壁香车轻快的飞驶在乡野小路上,车檐四角悬挂的玲珑一路“叮铛”脆响,给寂静的旷野,洒下一串欢快的音色。

      驶到一处占地庞大的汉白玉石雕砌的陵园前,马车轻稳的停住,驾车的车夫跳下马车,放下鎏金脚蹬,恭敬的打礼:“姑娘,到了。”

      白腻的纤指,挑起锦帘,美丽绝伦的小脸探出,好奇的四顾周围景色,秋水翦眸,顾盼间横波潋滟,清莹宛如珠玉。

      她身姿轻盈的慢悠悠下了马车,郊野风凛更甚京中,一阵山风吹来,她不禁打了喷嚏,冷得忙用力裹紧身上的白貂斗蓬,从氅口颤巍巍的探出一只手来,反手将斗蓬上的帽子戴上,抵御彻骨的朔风侵袭。

      “姑娘,主子在里头等你,小的就不送了。”将个暖炉奉上,那驾车的仆从说道,言下之意,是要她一人进陵园。

      接过手炉搂在怀里,小茵点点头,转头看着气势磅礴的陵寝,十分纳闷,难道这是个约会见面的好地方?

      他倒是另类。

      慢步踏上长长地石阶,到了陵园巨大的门前,缓了口气,继续向园陵深处走去,这园陵与她前世见到的明清皇家陵寝并无太大区别,一样被高耸巨大的松柏环抱,四季常翠的植物交缀,依着地势,下马碑、门、亭、望柱、石像生、坊、桥等,顺势而建,主道两旁矗立着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马、象、骆驼等动物和持剑拿戬身穿甲胄的武士青石雕像。

      陵中幽静,一座座巨大的陵墓沉默的静止于其中,有序的排列两侧,冷冷的注视着在它们面前缓缓行而过的少女。

      风瑟瑟萧寒,刮起路上的落叶,凄零的飘舞在神道的青石路面上,裹身此处的孤寂中,小茵生出一点怅触。代代风华无人及,一身荣耀世人羡,即便可以问天测势,比一般人更知天意,通彻玄机,天下诸行伦常道尽在心中了然,仍无法逆抗生死的限隔。百年身后,也只能这样静静的躺在这肃穆冷寂的地方,再不能寻味身前的浮华惊梦一场。

      从一座座石碑上,她已经知道,这里,是楚门族主和直系血亲死后安眠的地方——楚陵。

      楚玉为什么要选择这里,来和她见面呢?带着这个疑问,走到深处,只见远处,四周一片素冷萧条中,那人静静坐在道旁石凳上。披着白狐披风,半发束髻,寒玉簪发,乌黑如缎的发披在背后,被风吹拂轻舞飘扬,逸美脱俗,绝美无双的容貌,更因这身装扮,雌雄莫辨,美丽得已超脱于男女的界限。他白衣胜雪,满身寂寥,瘦影落寞,几乎要融入这片冰雪天地般的清冷难化。

      看到他那样憔悴的模样,心里锥心的刺痛,不知名的酸楚,在她嘴里蔓延。

      “楚玉......”低声唤,轻轻的声音,薄弱得才吐出唇,就消弥在疾风中,宛若不曾有过。

      他却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望来,眉眼锁着若有若无的秋水寒,见了她,异色双眸中,乍喜还哀,落英残冷悲泣怅的景象,在他眸中翩动,哀伤得让她眼底涩涩湿。

      绝美的唇微微歙合了几下,艰难的轻声道:“我还以为......今生今世你都不愿再见我了......”他眼底隐生一点红意,亦映红了她的眼,不觉泫然欲泣,短短一月,怎的却觉沧海桑田,已过万世流年。

      她真的伤他,伤得那么重吗?人说,吾若不在乎,谁又能伤吾。他那么在乎她吗,在乎到如斯地步吗?她也那么在乎他吗?在乎到这样,此刻见他,感觉像思念了很多世,痛苦得无以覆加的才终得相见的地步?

      在这一刻,在这一瞬间,在这埋葬楚门过往骄傲的静陵中,面对这风华无双的少年,她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像是被吹去满眼的迷茫和心霾,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世间诸多的悔和恨,皆是因,踌躇而错失这世,徒生的怨。

      妾颜如露,君鬓新削,钿花添姿俏,情动小园中,三春过后,天地悠长,惟有相思太短,怎耐看。人生如云风卷过,岁岁空减,惊回眸,露霎空,鬓生华,柔情枉付红尘弹指间,悔不尽欢,错,错,错,不如当时执手不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在红尘中沉浮,一切都是空,走到最后,什么也抓不住,这一刻,如此真实的站在这里,活着,哪怕仅是时光洪流中,一滴稍纵即逝的水珠,亦要浸下生存过的水泽。伸开手,握紧,她只想抓住掌心满满的温暖,仅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四十三 相思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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