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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二 风雪覆九京 ...


  •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尤其居国北地,遇到罕见的大雪寒冻天气,造成冻灾。幸好在夏祭天占卦时,国师早得天启,预见这场雪灾,朝廷早早从各地调运物质囤于北地各辖郡,以备不妨之需。雪灾发生后,就开始有步骤的合理安排发放,所以各地灾情虽严重,但胜在早有准备,国师更是亲赴灾区安抚监察,民心安稳,倒也没有出现失控的现象,一切安然有序的度过。

      可是在九京之中,却发生了震撼朝野的另一场政治风雪,一夕之间席卷整个京城,甚至波及全国。

      一名在会试中就落了榜的贡生,到直隶督衙门,击打“民声鼓”,上状督衙门直达太子东宫,痛斥秋试中的考官舞弊,内幕操作暗做手脚,将有门路和背景的考生徇私推荐入殿试,而许多有才华和能力的考生,却因为没有背景而被惨遭取代。

      此一状虽没有真凭实据,但是恰逢秋试结束,落榜考生在京中比比皆是,都是无颜面对家中父老,愧疚于生平师尊教诲,郁闷难抒又不甘愿返乡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名击鼓上状的贡生的行为,无疑让落榜贡生们找到个宣泄口,他们这些人虽平素愚守与书本,但也有头脑活络的,仔细省忖下来,果然觉得历年中榜的人的背景,颇耐人寻味,十之八九出自朝中某位大人物门下,虽不敢点明那位大人物名讳,但一想到自个苦读数载,却也是落于任由他人手掌翻覆成败的地步,苦读什么皆是毫无意义,顿时觉得心中愤恨难平。

      忌讳那位大人物的势力,不敢直面相对,却也不甘心就此忍气吞声,灰头土脸的回乡遭人耻笑。况且又有人起了头,这群落榜贡生,一传十,十传百,全都仗着一腔书生血气,联系合伙起来,到直隶督衙门吵闹,个个群情激忿,非要得个明白说法。

      宫城内东宫太子亲理此状,彻查下来,往年会试,果然存在不公正的现象,但牵涉甚广,关系重大,太子不敢自断,只得上禀天子,请正德帝来定夺。帝下旨复查,果然与太子查办得到的结果一致,正德帝异常震怒,历年监考官员,全部被大理寺传讯审查,审查过程中,会试督考的吏部侍郎畏罪自尽,大理寺列吏部侍郎罪十余条,昭示天下,一门获罪,抄家,充军流放。吏部侍郎的死,令这件科考舞弊案,喧嚣渐止,算是对天下的一个交代。

      至于吏部侍郎的死,真是自尽还是其他,再无人去深究。

      案中盘丝错节牵系甚广的,况且还隐隐牵涉到一个正德帝目前还不想动的人,他很圆滑的见好就收,穷追不舍,只会自伤未满的羽翼,所以事件终止于吏部侍郎身上,再没有追究下去。

      虽这都是往年秋考会试中的舞弊行为,太子还是惶惶不安,写下告罪书,自罪自己督考今年秋试,大意疏查往年秋试存卷,才会没有及时发现问题,造成如今朝廷失信于民的局面。

      此举令太子在世间深得民心,朝中对太子的大义也是赞不绝口,太子的声势,一时间水涨船高。

      金殿议政时,正德帝询问该如何平复落榜贡生们的情绪,妥善安置他们的去留。有官员上谏,历年上榜者,虽是舞弊徇私的行为下产生,但赴官任职已成事实,有的都已经任职多年,据查下来,倒也没有任何可以弹欬苛斥的疏职的地方,要罢免重任也是不现实。不如在落榜贡生中,精选可有之材,惟才是用,派往各地辖郡属官处任幕僚副职,由其发挥自己的才能,凭自己的本事在仕途中争锋芒。

      正德帝亦觉得这建议甚好,即没有伤动朝廷任官的根本,也完满解决落榜贡生们的激忿,于是下旨,重新举行一次科试,依然交由太子监考。

      此次考核,共选得合格考生五十余名,分配封职后,全部于冬至前,受命赶赴各处任职,对于这样的安排,那些贡生们也是心满意足的,虽然只是个副职,但权衡利弊后,也清楚这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好结果。终归是捞得了一官半职,不用怀恨黯然回乡。而且出发前,太子亲自为他们送行,说的话语后,言下之意,他们今后完全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取而代之那正位上名不副实的人,这暗示,无不让这群书生暗暗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至此,席卷朝廷的科举舞弊案,终于结束,算来,是檀相败北的一役,从此再不能任意操纵科举秋试,安插自己的势力。

      不知是为安抚右相还是怀柔政策,冬至,檀相二十生辰冠礼,正德帝大肆赏赐,不但赏下无数金银珍宝,宫廷御筵,还命宫中御艺苑的艺奴歌姬,赴檀府助兴表演。只服侍宫中皇族的御艺苑服务于朝官,可谓是史无前例的皇家厚恩,外界看来,檀相丝毫没有因为秋试舞弊事件,影响他的荣宠一分一毫。

      正德帝此举,倒让外人看不清意图为何了。

      丝竹管弦声缈缈,悦耳清扬,从《喜洋洋》演奏到《年年如意》,尽是演绎一派欢乐祥喜的祝生喜乐,间中,挟杂着宾客们欢笑和喝彩的声音,原来是戏台杂耍开了锣,正在表演助兴。

      这派热闹欢快,却没有浸进室内的静寂中,反而越突显这里满满的驱不去的孤冷,仿若这里,是时间遗忘的角落,是滚滚红尘渡不进的独立之隅。

      檀紫衣独坐一张琴案前,半垂首敛眼,捏着个素白绣囊,皙白秀气的指尖慢慢摩挲着绣囊上的图案,那上面以粗劣的针脚绣着出水莲的纹样,绣囊表面微显几个鼓起的小小凸起,像是装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里面。

      他细细抚摸那绣样,脸上弥着少有的温柔,似乎忆起什么温馨的记忆,嘴角晕开抹柔和的笑,柔雅和煦得令人晃眼。料谁也想不到,永远一脸淡漠疏远笑容的右相,也会有这样温情似水的笑。

      长喟一声,收掌握紧绣囊,抬头侧眼望向琴案上的筝琴——潮音,眼仁里流过淡淡无奈,抬手抚拨琴弦,简单的音节鸣响,铮铮清亮。

      “小茵,你要的不多,这次我就遂了你愿,也算是我亏欠你的补偿吧,只是,下不为例......”思量到什么,他薄唇印上一抹坚决:“终有一日,你必会回到我身边,再为我弹奏‘潮音’,到那时......”

      没有说完的话含纳在口,坚定无踌的眼睛,却坦白了他的决心,将绣囊系回腰间,站起身大步走向房门,拉开门,带着一贯温和儒雅的笑容,毫不迟疑的果绝,迈向门外迎接他的为他而演绎的人间繁华,开始了又一场人生的假面戏幕。

      畅爽殿外的桂树林,经历严寒,仍不失节气的苍郁冰天雪地中,浓绿的枝叶托着一撮撮落雪,偶有落雪,声如埙音枯沉,晶莹的雪,绿翠的叶,重笔浓墨画般的庭院画卷。

      汉白玉镂花廊栏后,一众宫侍簇拥着太子轩辕翊,来到畅爽殿前求见正德帝。

      殿上值黄门恭身细声禀告:“太子殿下,才从北地赈灾回京的国师正在殿内面圣,还要劳烦太子稍侯。”

      轩辕翊微笑着道不妨,退到殿旁等待,流魅玉面,弯长飞翘的眼睛映寒妄佞,轻谩无物,看着宫院中的莹透雪景,眼眸里闪过一丝思忖。

      国师回来了?

      说起来,自那夜他探望过小茵后,就再没有和她见过面,但是隔三差五的遣人送珍稀礼物给她,倒也不见有冷待她的意思,也不知道连城侯心中是怎么盘算的?

      连城侯在小茵行事前选择离京,现在事件平息,又恰好返回,怎么时间拿捏得这么好,他走的是哪一步棋?远离九京,趁着京中风雨交加,人人注意力集中在舞弊案上,他在北地,真的只是赈灾吗?还是另有布划?无论是那一个,他的举动耐人寻味,不可不说,连城侯的城府之深,无人可揣。

      身后殿门打开,庆玄毕恭毕敬的声音:“国师,您慢走。”

      回转身,刚好看到那少年由殿门迈槛而出,麒麟踏祥云的金冠,饰有五彩宝石,银雪色的博袖锦袍,裾前以虚实针绣着精致的芙蓉傲姿,浓淡明暗,虚实疏密的错针,栩栩如生,随着步伐行动,流光溢彩。外罩朱红雾绡轻纱衫,雾般莹莹光泽,若隐若现,异常华丽。

      白璧无瑕的脸庞,旷世风华,绝美得惊心动魄,罕见的异色眼瞳,含光蕴彩,好像晶莹透澈的琉璃般,闪烁着美丽的细碎光泽,在长翘的蝶睫下,霓华氤氲。

      乍一显身,他有如道朝阳惊艳世间,璨彩无双映满见他之人的眼眸。

      见到轩辕翊,楚玉露齿灿笑:“太子殿下。”姿态洒脱大方做揖见礼。

      “国师,亲赴雪患灾区主持赈灾,辛苦了。”轩辕翊也颌首回礼。

      “这是臣的本份,殿下言重了。”楚玉笑答,站在那里,任由侍从为他披上紫貂披风。

      庆玄在殿门传正德帝旨,宣轩辕翊觐见,抬步正准备入内,心念一闪,瞥眼正要离开的楚玉。

      “国师这次到北地,可有其他收获?”意味深长的问道。

      楚玉止步转身,眸光闪动,唇角勾着抹灿烂无比的笑,无邪烂漫:“有的,将陛下爱民如子的浩荡皇恩施传于民,将百姓爱戴陛下的诚服之心带回呈给陛下。”

      轩辕翊若有所思看他,少顷,也回以个轻浅的笑:“那甚好,国师,许久没有到曜翥宫了吧,曜翥宫的梅花,也不知是移植时培得不好,还是护理不得法,开得零零落落的,颇是令人败兴。”

      楚玉略低歪下头,噙笑捏着腰间的碧玺悬佩:“殿下无须多忧,初栽的花木,总需要个时间适应新的环境的,待到花开灿烂时,臣再去赏看曜翥宫寒梅殆尽冬天索淡的盛美颜色。”

      说罢就径直转身快步离开,丝毫没有将轩辕翊愈加冷凝的脸色看在眼里,轩辕翊定定凝望那果绝无踟的背影,唇畔慢慢浮上丝冷冷的嘲笑,瞳仁暗暗沉寂如冰。

      连城侯,这样的态度,是想要保护她,还是为了磨练她?小茵那丫头对于他,到底是价值几何的棋?抑或别的......

      收回心思,束整仪容,他迈步进入畅爽殿。

      轻轻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显得异常催人心紧,轩辕翊含着冷漠的笑站在殿中,无动于衷的看着御台上正咳不止的帝王,丝毫没有关心慰问一下亲生父亲身体健康状况的意思。

      正德帝以块丝帕掩着嘴咳嗽不止,倦怠的面孔愈加显得精神不济,瘀黑的下眼睑,没有血色的唇,清瘦的身形,无一不在显示,这个帝王的身体健康,令人堪忧。

      庆玄一脸担忧的端着碗药奉上,正德帝不耐的挥挥手,庆玄只能无奈的放下碗,看着那药慢慢变冷,再无一丝热气腾起。

      终于收住咳嗽声,正德帝抬眼看着下面的轩辕翊,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继而面无表情的问:“右相今天二十生辰及冠礼,你可有以东宫的名义送了贺礼去?”

      “是,今一早,儿臣就已经遣人送了去。”轩辕翊回禀,嘴角的微笑嘲讽意味更浓。

      “嗯。”正德帝冷冷瞥他一眼:“你目前还是不要太过急进是好,檀紫衣那里......总之时候未到......”

      “儿臣明白。”

      顿了顿,正德帝又道:“此次,你做得很好,至少以后他想再通过科试考举安插人马,已经是不可能,也算斩断了他的一条路,只是朕都料不到,以他檀紫衣的秉性,这次会如此轻易退让。”

      轩辕翊无不讽刺的笑了笑:“那要看他这次面对的是什么人。”

      正德帝若有所思:“是那丫头......?她怎么做到的?”

      轩辕翊笑而不答,想着什么,眼中掠过抹狡黠,薄美润红的唇,啜着寡情漠然的笑意。

      正德帝睨他一眼:“无所谓了,你自个斟酌着点就好,莫要错了朕多年为你的布置,檀紫衣过了二十生辰,不久就是和独娇大婚的日子,你做为皇兄,就算是做个样子,也该去华满殿瞧瞧,好歹她是你皇妹,嫁与檀紫衣也是为了你去做这层窗纸。”

      “皇妹?母后在世时,可没有说起过儿臣有什么皇妹。”轩辕翊鄙夷的仰起头,无不嘲讽的直视着正德帝。

      正德帝身形一震,表情僵硬,眼中万般复杂神情。

      “母后很疼她,视为己出,爱护有加,天下皆知,可是母后也告诉过儿臣,她疼她,是因为要抬高这颗为儿臣日后所用的棋的价码,惟有这样,她才具备利用的价值和意义,母后要儿臣,毋须将她看做妹妹,只要把她好好利用就可。”他残忍的笑着慢慢说道:“母后说,儿臣从来就没有什么妹妹,那个叫轩辕独娇的女人,只是个污点,是她这生的恨。”

      脸庞顿时雪白如纸,痛苦潮水般淹没他的眼,双手支在御书桌上,依然止不住颤抖的身子,正德帝呆呆看着轩辕翊,悔恨自责翻天盖地,折磨着早已经脆弱不堪的心。

      他知道的,心里隐隐知道的,阿嫣虽然从没有对他的背叛说过什么,但是,一定是怨的,毕竟,当初他是许过她——此生永矢相爱,海枯石烂,贞情不移,誓不愿有异生之子。

      结果,结果......

      他到底是负了她。

      轩辕翊看到正德帝痛苦的模样,觉着心底痛快无比,他终于也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人尝到了被伤害的痛苦,可是还不够,还不够!这些比起他受到的屈辱和伤害,算什么?还不及百分之一,万分之一!

      而这些难以抹去的耻辱,他要背负一生的耻辱,全是拜这个名为父亲的帝王所赐,连带那含恨死去的母后,也是因他而早早香消玉殒。

      “以前儿臣不知道父皇的布划,还以为父皇是真的抛弃儿臣这不干不净的人,现在已经明白了父皇为保护儿臣的苦心经营,儿臣感谢父皇用心良苦,但是,儿臣也清楚的明白,到现在为止,父皇还是打心底厌恶儿臣,这是父皇不能改变的真正心思。”轩辕翊嘲弄的看着正德帝,无情的吐出一个个恶毒的字眼:“儿臣想,每每看到儿臣,父皇必是痛苦不堪的,恨不能抹去所有过往,因为儿臣的存在,也时时提醒着您记起,自己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误和用尽一生也不能弥补的罪孽,儿臣这身体背负的耻辱,其实是父皇您的耻辱,所以父皇才会这样的厌恶儿臣,儿臣说的对吗,父皇?”

      “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您这是在干嘛啊,这是在干嘛啊?怎能对皇上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庆玄惶恐的跪下,老泪纵横的匍匐企求。

      正德帝早已经面无半分血色,闭眼颓然坐倒在龙椅上,除了急促起伏的胸膛,那模样,和毫无生气的死人无二。半晌无语,明黄的绣龙纹的衣襟,腾腾威仪,却带不给他一丝重振天子威严的气势,只孤显他的心力交瘁和苍白哀凉。

      许久,正德帝睁开眼,黝黑的眼眸,百无聊赖的一片死气沉沉,他无力的一摆手:“你下去吧,做为未来的君王,你的心性......比朕已经要强出几个境界,大居交与你,朕可以安心......”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冒出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轩辕翊微皱眉半眯眼看他,略迟疑,还是依礼跪拜告退,退步正要转身出门,正德帝突然又说话。

      “你知道刚才国师来,跟朕提了个什么建议吗?”

      疑惑的转身望向正德帝,等待他的后话。

      正德帝凝视殿门旁的儿子,四爪龙纹的杏色太子衮裘,卷龙盘珠的金弁冠,腰坠双连弦白玉佩,金质太子腰牌。殿旁烧得滚热的文武鼎的雄雄火光,映衬他冷凛敛寒的美丽容貌,稍稍镀上了些暖色,冷冰冰的眼睛里,倨傲嘲讽的萧刹之意,却没有褪去一点半毫。

      微微一笑:“朕知道你的心大,不仅仅局限于——居国一国,你的心虽然够狠,但离能争霸天下的无情无欲的帝王心还有距离,惟有超越连城侯,你才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握天下。”

      神色骤然冷凛冻结,一挑弯弧的黛眉:“......如何说?”

      “连城侯希望朕下旨,命太宣真卿,代表皇室和神宫为公主大婚亲赴赐赏的礼官,赴檀府观摩婚礼仪式。”

      轩辕翊微眯起眼,面色变了变,狠厉之色毕露,他冷“哼”一声,随即拂袖转身离开,一身不甘于人下的执拗倔强。

      “呵呵呵,庆玄啊,朕的这个儿子,绝非池中之物,他比朕强,比朕强啊,他日所成,必可光耀轩辕氏千秋万代,不会象朕这样误国误民,误尽自个一生,还累及皇后......朕枉为帝王啊......”正德帝悲凉的幽幽笑着。

      “皇上......”跪在地的庆玄抬头。

      难掩疲惫的扭头看他:“到时候,待新君登位,你就陪着朕去南陵,守着皇后,可好?”

      “老奴遵旨。”低下头跪礼,泪流满面。

      一只白净的手掌在眼前晃啊晃的,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成功打断了跑神那人的太虚之游。小茵回过神来,无奈叹息,扭头瞧那少年,也不说话。

      “你走神了。”姬少弘不满的撇嘴道。

      “是。”她倒也意态大方的承认。

      见她毫无羞愧的样子,姬少弘瞪眼看她,怒也不是,怨也不是,只得悻悻放下九连环:“不玩了,我在这弄了半天,原来也是自个一头白忙乎,人家可是瞧都不瞧一眼。”

      莞尔一笑,她为他杯中续上一杯酃西酿:“你不必陪太子殿下吗?何必老浪费时间到我这里来,可别耽误了正事。”

      俊俏的脸上染上丝绯色,他局促的端起杯,低着头声音宛如蚊蝇细微:“太子下了学就不需要我在身边陪侍了,况且,我想来看你,和你在一起,怎么能说是浪费时间......”说罢,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像他向要追求的感情一往直前的干脆利落。

      仿若不闻,小茵拧头招呼绿华来换烫酒的热水,又吩咐再上几碟新鲜的小食,故意把少年的表白忽视于耳后。

      姬少弘的倾慕之情,她怎会不知道,他性情直爽率真,对于自己的心情也是毫不掩饰,这个少年,热情,真诚,怀着一颗单纯爱恋的心,用最火热的眼光追逐着她,这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她又怎么会不知道,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赤裸裸的写满爱慕迷恋,让她不能回避。

      有时,她真觉得,这个心思纯净无垢的少年,是这黑暗污秽宫城里,难能可贵的存在。心思沉晦如清泷公,也能养育出这样单纯赤诚的孩子,可见城府再深的人,也有一处柔软的地方,坦呈着毫无计较的感情付出。

      他保护他的孩儿,保护得很好,让他没被世间的阴暗侵染一丝一毫,水晶般的纯净得令人心生妒意。

      而这点,也成了清泷公的软肋,这就是她为什么从不直接拒绝姬少弘不断接近的原因,总是若即若离的拨弄着他的心情,拿捏着清泷公的这个死穴,终有一天,会有用的。

      胸臆猛然升起阵郁闷,烦躁得令她难受,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扇,凛冽寒风刮入,青铜飞鹤暖炉里的炭火吹起一片火星子,闪烁着消匿在空气里,冷得打了个寒颤,燥郁的心情也冷却下几分。

      自嘲的笑笑,现在的她,竟然也学会了玩弄人心的伎俩,这是幸,还是不幸呢?就如同那天在神武湖,她刻意在檀紫衣面前上演的一幕,偶逢,爱恨两难取舍的戏幕。

      探子早已经汇报,檀紫衣养娇藏美在神武湖边的垂柳泽的一处宅子,她是得到消息,知道那天他会去,才故意吩咐船往哪里驶的。

      弹奏昔日在他面前唱的曲子——《西洲曲》,不经意间看到湖畔的他,惊讶,慌张无措,对给他撞见在弹唱《西洲曲》而感到又窘又惊。看着他,思起往日的情爱缱绻,满眼怅惘,忆起他的狠心陷害,怨恨又生,矛盾重重,痛苦纠缠,终是恨他无情的怨恨占了上风,狠下心,咬牙断弦,对他宣告她的决心,从此恩断意绝,两相忘。

      回身绝然离开,迟步不前,含泪又回望,依依不舍的情意,欲断孽缘,碎心葬爱,离离情却不散,犹扰心,这世终难忘君。

      用这种欲恨还有留恋的模样,似无情,却有情的姿态,她做了场戏,为的是牵制住檀紫衣,利用他对她的那点怜惜,那点顾念,以吊着他的心,欺骗他,得到他的一念之悯。

      她成功了,处心积虑的完美表演,事后连她都自我佩服,那饱含深意的回眸,让她成功的看到了檀紫衣脸上,出现的愧疚和悲伤之色,以及淡淡的——掩饰不住的欢喜,为她对他,还有所眷恋的欢喜。

      事后,对于舞弊案,他果然保持缄默,不发一言,不做一动,任由太子一党切断他这条掌控朝庭任官的途径,以少见的软弱姿态退避,甘愿面对势力的折损。

      以他的情报网,怎可能不知道,她与江淳诲的接触,而江淳诲就是那个击鼓告状引出舞弊案的落榜贡生,他明明知道,仍还是选择了让步。

      因为,这是为她做的退让,是对她心存顾念的容忍。

      胸口骤地疼痛起来,她大口呼吸着浸凉冰冷的空气,心中戚戚哀伤,晦涩蔓延,那天在神武湖边,真的仅仅是表演吗?真的那么简单吗?她已经不敢去自问,深究,莫名的害怕着背后的答案。

      只知道,他养着那个花魁,百般珍护,却从不在那宅院留宿,去得也少,但每次去,都是命那女子弹唱同一首曲子,次次如此,从没有他选二变。

      檀紫衣啊,檀紫衣,你如此这般,是做场给外人看的戏,还是又一个欺骗人的圈套?抑或,你真的是在画地为牢?

      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她此时流露出的表情,既伤感又惆怅,仿若在冷眼讥讽一切,又无奈黯然自身的哀凉,站在窗前出神的小茵,如此矛盾而复杂的模样,让姬少弘看得心中痛惜难忍。

      那个单薄的身影,似乎被神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之外,永远的停伫于难平的愁绪里。

      他放下杯,站起身走过去,他想要说点什么,把她从那抑郁的氛围中拉出,无论她在想什么,难过什么,他都不愿看她这样一人独伤。

      房间的隔帘掀起,挟着股屋外的冷气一个人走进来,侍奉在门边的宫人恭敬的跪下请礼:“太子殿下。”

      身形倏地止住,楞在那里,上前也不是,退避也不是,稍迟疑,也跪下见礼:“姬少弘见过太子殿下。”

      轩辕翊看到姬少弘,眼底飞快掠过淡淡不易觉察的冷色,视线从他身上缓缓游走,移到还兀自站在窗前沉浸在自己心事里的小茵身上,看到她的模样,眼色一沉,眉头不悦的微蹙。她想得过于投入,竟然没有觉察到轩辕翊的到来。

      定定凝视着小茵,视线没有移开半分,站着由太监为他解下貂绒披风和手笼,漫不经心的挥挥手,也不说话,神情漠然的示意姬少弘告退。

      姬少弘瞄了眼小茵,担忧不舍之色毫不掩饰,但是——无奈的只能行礼退下。

      忡怔间,一只手抻过来钳住她的下颚:“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随着手的力度侧过头,映入眼的是,梅花般冷魅的脸,邪惑恣肆的眼,红润泛漾春媚的唇,比女子更颜色妩柔靡丽的风姿,勾魂摄魄,还有那永远在嘲讽什么的藐视万物的神情。

      下意识的往他身后望去,果然,房中早没有了姬少弘的身影,宫女太监屏息敛气的跪了一地,看来在她走神那会,姬少弘就已经离开了。

      “总算是瞧见我了吗?”轩辕翊挑眉讥诮她的后知后觉:“别找了,你那裙下臣早已经回去了。”说话间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顺手合上大开的放着北风肆虐入房的窗户。

      “是我失礼了,丢着客人在那里,也没有招呼,倒自顾着自己想事儿了。”她颇觉得有些歉意。

      回身移步往暖榻,自顾自的坐上去,慵懒的倚在案台边,似笑非笑的看她,无不嘲讽的说:“姬家少主,真是被你捏得死死的,那样性子骄娇二气的世家公子,任着你的心情,看你的脸色,小心的陪着,惯着,顺着你,从不敢拂逆半点,指上柔似的,对于这个宝贝儿子现在的模样,不知清泷公该做何感想?”

      不以为然的抿抿嘴,并没有答话,她才不相信,轩辕翊这是在为清泷公鸣不平,或是为姬少弘不值,恐怕,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比任何人都要敏锐的清楚,他说起这番话,倒有那么点嘲弄她的心思难逃他眼的意思,和若有若无的——酸味?才冒出这个想法,就立即反驳自己,怎么可能!他是谁?是那个寡情又残忍的太子翊啊,利用人,践踏人心,玩弄手段,皆面不改色的轩辕翊。

      贵气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话峰一转:“过来吧,今个我就在你这里用晚膳了,大寒天的,省得你走去我那。”

      这时才瞧见,案上原来的酒食早已经被撤去,全部换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汤羹,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已经撸起袖子,动手在内膛烧了火炉的大理石垫黄铜薄板上炙煎羔羊肉片。看来她刚才真的是走神得很严重啊,连屋里谁人来了,谁人走了,东西换了一番,竟浑浑噩噩都不知。

      在轩辕翊对面坐下,橙花水净手,以绢帕拭干,接过宫女奉上的象牙箸,还没动手夹菜,一片炙得焦香嫩滑的羔仔肉已经放到她的碟内。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夹起另一片薄肉,放在铜板上炙,神情闲淡,没有抬头看她。

      将肉蘸了点芝麻酱,放入嘴中,细细咀嚼品尝:“没有什么,纯粹的走神罢了。”

      静默一会,把新炙好的肉片放入她的碟中,置筷在银筷架上,他捻起琥珀斛,没有饮,舒服的斜靠在软垫上,冷漠的眼睛里,波澜不兴的盯着她,绝美的唇,噙着冷冰冰的笑。

      “你知道在这宫城里,最不缺的是什么吗?是自我凉境伤情,哀怨之气在这宫城里游荡了无数春秋,无论世事如何演变,那都仅仅是,上位者嘲讽的无能之辈毫无意义的挣扎的佐证而已,而最廉价的是什么,知道吗?是无谓的软弱泪水,哼,不过是弱者葬送自己卑微人生的殉葬品,强者踩在脚下的沙砾罢了。”

      “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吧。”慢慢饮下斛中的石冻春酒,半眯眼望着空了的琥珀斛,轻描淡写的语调。

      嘴里那块羔羊肉突然变得索然无味,形同嚼蜡:“......我知道。”

      他不必这样时时面提耳授,走到如今的这个地步,早已经明白,她软弱不得,也丝毫松懈不得,否则,谁也护不了她周全,若稍有迟疑,必是无可逆转的绝境,一切前功尽弃,再无翻身之日。

      “国师已经回来了。”放下杯,一瞬不瞬的凝眸她的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四十二 风雪覆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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