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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十七 仁慈是多余的 ...

  •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发生两件哄动朝堂的大事,一件,是以“行为不端,有失纲常”为由参劾太子的清泷公,突然在殿上出人意料的上奏,说经过几日思量,觉得对太子行为失仪一事,做为臣子,平素没有尽到规劝谏言的职责,亦同样有罪,而他身为负责监督纲礼的三公之一,更是有难脱之咎。

      说到最后,更是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的自责不已,将自己对未来储君教导的荒疏之罪一一列举,批得毫不留情,令金銮宝座上的正德帝大为感动,也不由又是唏噓又是抹眼角的,一付欣慰于有如此忠良贤臣的模样。

      这边上演着为居国江山社稷的未来,忧心忡忡的君明臣贤的场景,那边,满朝文武都识时务的大呼有此明君,有此贤臣,国之大幸耶的跪拜在地,直呼“皇上圣明”,一时间,殿上赞歌高唱,马屁不绝。

      末了,御史大夫适时的站出上奏,推举清泷公担任太子太傅,此话一出,立即有几个朝官出列,也是力举清泷公为太子傅。清泷公惶恐以自己老迈陈识,难当重任,极力推辞,言词坚决,似乎绝不退让,他的谦让,反倒让百官队伍中又站出好十几个人,全部一致力荐他为太子傅。

      文臣首位站着的那人,始终微笑不语的看着殿上的热闹,沉静的眼,始终像泓幽潭,静寂,不漏半分波澜痕迹,所有情绪,都深隐在温文尔雅的的外表下。

      一番推来让去,争执不下,最后正德帝一句:“清泷公身为国之礼监,品洁德高,为国之社稷考虑无不细微,时时以人臣之本份严以律己,如此忠心贤臣,可担教导太子之重任,太子多年无师教导,行为多有偏失,以此德行,将来如何能以正道治国,还望清泷公以天下百姓福泽,为居国国运长绵,教诲太子,当此重任,不应再推辞。”

      天子金口一开,清泷公忙跪下谢恩,惶恐接受太子傅一职,并表示愿肝脑涂地以报正德帝的信任,尽心竭力,决不辜负天子的期望。

      这场戏,终于圆满落幕,每一个人都达成所愿,而这件事,以及正德帝最后的那句话,已经可以让所有人明白的知道,正德帝,正在扶持太子。无论过去,正德帝是以怎样冷漠无情的态度对待太子,现在,他要给他唯一的儿子成为未来国君的恃助和培植,要给他更多的助力,以让他能顺利的登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推举太子傅一事,甫尘埃落定,銮台上那神情倦怠的帝王,又宣布,汝安王上折,恳请他赐婚檀家三女为汝安王妃,檀相今早朝也有折上,表示愿与汝安王结为秦晋之好,既然两家都有结此良姻的心意,他亦愿成人美意,准此奏,将檀三小姐封为浵月郡主,赐婚汝安王,待翌年开春,择吉日赴汝安王封地完婚。

      此言一出,殿上的汝安王和檀紫衣,立即跪谢皇恩,汝安王并禀已经完成祖祭,他将在明日返回藩地,做迎娶的准备。

      正德帝半真半假的笑了他句心急,也就准了他的请奏,其他几位封王也纷纷请辞,正德帝一一准予。

      诸王里最有实力的汝安王,与位高权重的檀右相结为姻亲,这是今日朝堂上另一件大事。

      而这件事,也让各个对朝堂敏感异常的人,看出,曾经分散为几个的势力,正在汇聚成两个势力集团,一个就是以檀相为首的政治势力。

      而另一个,正是在慢慢崛起的太子,在他身后,有早就支持他的沈家,现在,还有态度逐渐明朗化的清泷公,还有的,就是那隐而不出,却多有暗助的......

      心中暗暗揣想着的各个朝臣们,不禁偷眼瞧去,普天之下,独他一人,可享不跪的站在龙椅一侧,那个被赞喻为“玉璧连城,世无双”的绝美少年。

      浓红缀边的玄色大礼服,镶紫玉明珠的猊形金冠,绶带垂腮侧,两相映,轩华若霞,美目一紫一绿,莹莹晴丽,容光富姿彩,天下无双。

      似笑非笑,意态不羁,闲淡,眼神清冷的看着殿中各人,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幕戏,被他眼风掠过的人,接触到那眼睛,只觉好像什么也藏不住的被洞察到最隐晦的心思,浑身不自在,心虚的直冒冷汗,急忙惶惶的将眼移开,躲闪着这犀利的目光。

      众人瞧到,那双眼落到檀相身上时,檀相没有退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而上相视,幽邃的眼中,淡定从容,气定神闲,没有一丝波动的平静,窥不出任何端倪。

      御台龙椅旁的少年,静静与他对视良久,两人似在交流着什么东西,又像在相互揣摩,隐见萧凛。倏地,少年笑了,笑得极其灿烂盛彩,仿佛看到了什么愉快的事,绽显春花沁风好般的恣意笑容,美得动人心弦,却隐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寡情。

      这个手段过人,才智非凡的无双少年,在这场权势的博弈中,究竟会怎么做,没有人猜得到,但是他和檀相的相争,必会是场精彩纷呈但又惨烈无比的殊死较量,无可回避。

      窗外的“咚咚”声已经捣鼓了好一会,夹杂人声喧哗,闹得丝毫不比市井街头逊色。

      忍了又忍,努力忽视外面的声响,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折子,可是,嘈杂的声音,实在大得可以把死人都惊起,更何况,他是个活人。

      可是偏偏房中还有一人,面对这样异常闹心的声响,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无动于衷。

      斜睨,房中另一侧,坐在黄花梨木雕夔龙纹榻上的少女,正半倚在榻上小几上,神情闲懒的把玩着几件白玉玩件,对窗外声音一付恍若不闻的模样。

      金猊香鼎烟冉缠,纤指柔腻,不输手中白玉颜色,翠玉凤簪,衬鸦鬓黑,水红榴裙迤逦,若流觞酽滟,侧着的脸,卓丽清绝,容光难掩。她垂眼专注的玩弄着手中的玩件,无动于衷身周一切,似乎完全沉迷于自己的乐趣中。

      瞧了她片刻,轩辕翊移回眼,深吸一口气,勉强将一肚子的怒火压下,将视线放回折子上,蹙眉考量着上面的棘手问题。

      也不知道在搬弄什么,突然一声巨大的“哗啦”声,惊了他一跳,也将早已经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耐性,震了个荡然无存,克制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这是在闹腾些什么?还让不让人安生了!?”用力将手中的折子掼在桌上,腰间珑璁金佩相击,激烈的碎响,怒气冲冲的大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你们这些个奴才,当本太子死了不成!在这里翻天倒地的折腾什么,是不是要把这东宫翻了个底朝天才罢休。”一股子怒气全化做声色俱厉的喝斥。

      外面正在园中忙碌的人群,甫听到这怒骂,先是愕然,待看清那怒火中烧,满脸寒色的人正是东宫之主时,都吓得惶恐的跪匍在地,嘴里频频告罪。

      现在谁人不知,这正在逐渐翻身起势的昔日冷宫太子,实力日益长持,一日日威严渐盛,愈来愈有慑人魄力,只是眼角轻轻一扫,就可让人胆战心惊。

      身侧飘来一缕幽淡熏香,一只白得晃眼的纤美柔荑轻轻搭在深红的窗台上,清婉的声音,轻描淡写的道:“你们记得,明日要看着点时候来,太子殿下回宫处理公务的时间,你们就候着,等太子殿下上学殿的时候,你们再继续工作,好了,先退下去吧。”

      这句话,让跪着的工匠太监们如蒙大赦般的感激涕零,跪谢后,也不等东宫的真正主子发话,立即收拾工具退了干净,只留下一园未完工的狼籍。

      斜眼看她,不无嘲弄:“哼,这东宫里,似乎你倒成了主子,我还没有说话让他们走,你就先让他们退了去,我可不知道,我在自己宫中没有了处置奴才的权利。”

      他口气森冷不善,小茵却不以为然,扭头朝他宛尔一笑:“殿下当然是这宫中真正的主人,只是,我叫他们过来修葺园子,却没有考虑到殿下处理公务的时间需要安静,惹了殿下不悦,他们是按我吩咐办事,遵命从事而已,这事是我欠缺考虑在先,我怎能累他们无辜受罪,要怪,还请殿下责怪我好了。”

      口中谦恭告罪,脸上却无半分愧疚之意,连带那眼里,也寻不到一丝惶恐,这哪里是个惹祸害怕的人的模样,分明是有恃无恐。

      薄俏如花蕾流畅弯弧的唇抿了抿,瞅了她一会,小脸在他寒彻的目光下,无惊无惧的笑得淡定,一双清澄透亮的眼,竟还兴味颇隆的直盯着他瞧。

      “哼”鼻子冷哼一声,转脸指着窗外园子:“你这是在弄些什么?”

      “我命人修葺东宫园子,移来太湖石,古榕,搭了花架,移植了四时花卉,刚才或许是在搬运假山,所以声响大了些。”看着园中弄了一半的石头,小茵猜测。

      “修园子?我还以为这是你的乐趣,那时不是瞧你整日的忙着捣弄这些花木吗?”

      整日的忙着?那段独自整理园子的时间,一直不曾见过他面,原来是躲在暗处偷窥她啊,兴许,已经把她观察捉摸了许久,那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决定和她联手的呢。

      思度着,嘴角挂着微笑:“殿下,我那不过是打发时间的权宜之举罢了,总不能在无聊空虚中,荒废了心,空虚了精神吧。”

      弯长蕴媚的眼,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怎么?真卿现在觉得不会无聊空虚了?”

      “在太子身边,怎么会觉得无聊呢?现在,就算我想得个无聊发傻的时间,怕也是不易。”她掩嘴轻笑,意有所指。

      可不是,为他所驱,供他指使,哪里还有时间感觉到无聊,感慨人生空虚,每天,整日里的就是算计这样,谋划那样。就算现在花精力整治曜翥宫,也是为了让他有匹配现在身份地位的外物,有时侯,权利、实力的渐盛,不光是要事实说话的,还需要光鲜的外表来彰现。

      至少,那些个势利小人,懵愚者,短浅的只能看到外表,而威风华贵的外表就足以震慑他们,不需再用多余精力来应付他们,就可以让他们甘于为你所驱。

      一挑眉,他口气冷下几分:“真卿莫不是在怨我?”

      “怎么会呢,我也不过是有所求才有所舍,太子殿下能给我的,其他人给不了,所以,我甘愿为殿下鞠躬尽瘁,如此而已。”

      “你要的,哼,你要的......”他突然恼怒起来,冷哼着,不再说话,转脸敛眉注视外面景色,眼底更加寒瑟深沉,流淌着若隐若现的讥讽。

      小茵虽奇怪于他的情绪突变,可也没有开口询问其中原由,相处了几月下来,已经深知他性情喜怒无常,又善于隐藏真实的心思,那张总是带着讥诮神情的倨傲面孔下,到底想的是什么,让她无从猜摩。

      可是,不得不佩服,他果然是天家真嗣,帝王血脉,行事手段过人,心机更是叫人敬畏。

      这段时间,正德帝在清泷公为首的臣工进谏下,渐交给太子处理一些事物,有放权与他历练的意思。前段时日,他就以肃整宫中各府务为由,大举整顿清查宫中各府务的帐目记事,宫中本就是个包藏霉污,垢晦厚积的地方,这一查,果然查出不少“硕鼠”,宫中内务府的大牢里,也因此人满为患。

      置办了几个首犯,哭爹喊娘的被拖到刑房施以极刑,萧瑟的冷风顿时在宫中笼罩,人人自危,为保全自己,狗咬狗的有,四处奔走求情的有,临阵抱佛脚找靠山的也有。没有人会料到,这个当初看似落魄败势的太子,会有给整个宫廷带来恐惧和震撼的时候,整个宫城,都在他嘲讽而冷情的眼睛下颤抖。

      那天,看到每日为东宫送膳的太监,全部换上了新面孔,几张陌生的脸,俱都露出惶恐和惊慌,小心翼翼的服侍,她就知道,怕是再也不可能见到原来那几个送膳的太监了,他们还活着与否,也是个未知数。

      秋后算帐,这个轩辕翊,根本是个睚眦必报,寡恩薄情的人,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曾经辱没他的人。

      可是,就在众人都以为宫中要弥漫腥风血雨的时候,情况急转而变,犹如一场暴风,看似强劲,刮到面前时,却已经变成微风徐徐。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拿捏得极其精准,对于自幼生于尔虞我诈的深宫里的他来说,十分清楚,要肃清复杂的宫廷,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有太多的隐晦牵系在其中,矫枉过正,太过苛刻,只会引起更大的反弹。

      轩辕翊只是置办了最严重的几个首犯,余下的量罪或逐出宫,或降品减俸,罚棍责笞刑,却再也没有人被施以极刑丢了性命。

      人就是这么贱,你一开始就只是小小惩罚他,他日后倒对你反生怨恨,你若是在他被刀架脖子上的时候,突然饶了他,只是小惩以示大戒,他本要丧命又峰回路转得生机,活过来后,反而对你感激不尽,终生敬畏,恨不能给你修个功德牌,天天供着。

      轩辕翊,就用这样的手段,清肃了宫中不少奸细暗小,即将自己身边环境的安全度提高,又抬高了自己在各人心中的份量和震慑力,令人敬畏于他,忌惮于他,这样的手段,比送多少金银珠宝收买或威吓恐赫,都要有效得多。再无人敢小瞧轻视他,人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有着梅花般冷媚容貌,眼浸寒瑟冰冷,唇畔永远带着孤傲讥讽笑意的太子,他究竟有多少能力,将在这局势愈加复杂的权势战场上,有何作为?

      而由始至终,正德帝一直对太子的行动不曾置于一词评价,但从他放手任太子肃整内宫,他的意图,已经可窥一斑,他,在逐步培植轩辕翊。

      近初冬,秋菊渐败垂枝老,远处几丛香雪兰,娇娇怯怯的开着,旁边的一品红,张扬肆意着浓红的花朵,傲然挺立绿色叶间,花姿轻,风凉露薄,秋寒萧重,连带人心也隐生瑟涩寒意。

      小茵怅触看着园中还不及修整好的零乱景象,心里没有了底,相处越久,她对这个高深莫测的太子越摸不着谱,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在最后,真能给她自由吗?自己不会落得个“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吧?

      历史上,不是鲜少这样的事,反而是太多事实应证,对于成大业后的帝王来说,不需要知道得太多,也掌握了太多的过往。

      “马上要科举大考了。”

      轩辕翊突然出声道,打断了她的思索,她怔了怔,转脸看他,对他的话,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完美如俦的脸,有些不耐和恼怒,他在生什么气?真叫她摸不着边,她的心思,永远追不上他变幻无常的情绪,根本猜不到他的想法。

      “父皇委我为这次殿试的监考。”曲指轻磕窗栏,蹙眉瞥她一眼,移目眺望远处。

      从全国各地经过两次大考,以优异成绩得到殿试机会的贡生,是将来朝中任用人才的候选,监考官,可以说是极其重要的职位。以前的殿试,一直是皇帝亲自担任,现在将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轩辕翊,是正德帝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那真是恭喜殿下了,皇上这是器重你,才委以重任。”小茵由衷贺喜。

      冷冷的一笑,嘲弄的回眼望她:“器重?不如说是刁难,你可知道,这次殿试的考生,共十人,就有七人是拜在檀相门下的门生,另有两人,是清泷公门下,只有一人,无关系无背景,却不过是走过场的装饰物,让他通过会试进入殿试,只是为了让外人看来,殿试的贡生,亦不是全出一门,真是掩耳盗铃之举!“

      “说来,檀相真是好手段,我查了历届中榜的人员名单,十之八九,都是来自檀相门下,翻阅了一下留档的答卷,这些人肚中兴许有些学问,文章倒是做得不错,却也不见得出类拔萃到可高中的地步,可是,他们无一例外的都进了殿试,中了榜,反倒是一些眼见远广,观点独到的考生,到了会试,就被刷下来了。

      “而那些中榜入仕的檀相门人,无一不是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升官也最快,一殿朝臣,大半出自一门,你说,这其中的奥秘在哪?今日在太学殿,清泷公对我说,必要他的门人得榜首,借此好机会尽力培植我在朝中的人脉势力,虽然到目前为之,仍没有见到檀相进一步的举动,可是,我不认为檀紫衣会放任局势脱离他的掌控,而父皇让我此次担任殿试监考,分明是要看我如何应对檀相。”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她无法自抑的胸口一滞,剧烈的疼痛,水般慢慢浸出,虽慢,但痛彻心房。无法坦然面对轩辕翊直视她的眼睛,不想她的软弱暴露人前,低下头,装做被风吹得感觉寒冷的拢紧领口,以掩饰眼中的伤痛哀涩。

      “太子殿下也可以认为,这是皇上在考验你的应变能力,这也是在培养殿下。”深吸一口气,努力以平静的口气说。

      虽然早已经知道他绝非寻常人,但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直接明白的说起他的手段,还是觉得隔着什么似的不能明了其中意味。那个人,温润清朗的面容下,有着怎样的心思,她摸不着,猜不透,恬静的眼眸,清明如星,为什么却隐藏着如此狠厉的算计,难道说,那才是真正的他吗?

      白得近乎透明的指,慢慢的磕击着窗栏,一下一下,无意识的,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须臾,他声音冷淡又缓慢的道:“我不以为,现在的我,包括父皇,有硬碰硬碰触檀相的能力,就算是权势滔天的连城侯,要进,恐也多有踌躇,难有把握,但是,我还是要试他檀相一试。”

      手指移离窗栏,勾住她的下颌,冰冷的指尖,在她下巴处细嫩的肌肤印下点透心的沁凉,脸随着他手指,顺势被抬起,映入眼帘的,是邪佞媚惑的脸,嘲弄的笑,薄冷的眼瞳。

      “真卿出自檀相府中,你与檀相的渊源,我略有所知,既然舍你如敝履,当初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为什么还以你为筹阴谋策划,为什么独独选上你?如此多费周折,我多少......能猜得到他的心思意为何故......”寡情薄意的眼,不带任何温度,除了冷漠和孤傲,再无其他。

      脑中如遭雷击,顿时一片空白,他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檀紫衣陷害她于死地的原由吗?这她也曾百般思索过,却无法揣透那个人深沉的心思,得不到最准确的答案,只能以为,是她阻碍了他,成为了他的绊脚石,才被他那样的狠心陷害。可是理由仅仅这么简单吗?她不认为如此。

      现在,轩辕翊说他多少猜得到,那他猜到的是什么?

      “我不懂......”唇翕合,她突然觉得害怕起来,害怕那峭美润红的嘴里吐出的下一句话,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让她害怕面对,也是她不想知道的。

      冷月微寒色的清漠眼睛,映着她苍白恐惧的小脸,注视她良久,他终于放开她的下巴:“你害怕吗?你不懂?聪明如你,怎会有不懂的东西,现在想不透,不过是因为你不想面对而已,终有一日你还是要面对,无论事实怎么无情,事实还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逃避就会改写或消失,我看得到的,以聪明绝顶遐尔闻名的那个人又怎么会看不出,你以为他会白白放过大好机会吗?成大事者,必要抓住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遇......”

      “别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她仓惶转身,抱肩盯着窗外,无法控制的浑身颤抖,狼籍混乱一片的园子,怎比得上她现在心头的乱和痛,还有那冻骨的心寒。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正一片一片,一点一点的碎去。

      绣着云龙团纹的胸膛,挟着馥郁浓重的龙涎香,挨近,伸臂搂住她的肩,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侧,低低的声音如同私语:“怎么,很冷吗?还是因为我的话,让你觉得不安?好了,你不想听,我不说便是,你是聪明人,自然会自己想明白,其实,这世界谁不是在相互利用,你不也是在利用着我,利用着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吗?还有什么好觉得委屈的,况且,他待你,的确是恩厚有情,任谁都看得出,他眼中有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但那仅仅是人体的自然温度,他的心,却是冰般冻彻,森森寒意浸身而出,反而让人感觉不到他的体温,只感觉到难以摒除的冷凛,在他臂弯中的小茵,只觉得,这是个不带一丝人性温度的怀抱,比冰山还要寒冷。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你是我的人,既为我所用,就要摒除掉多余的感情,太多顾虑牵挂,于你无益,只会阻碍你理智的判断,妨碍你的决定,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是真有感情还是假意相授,我要你记住,不要因为你的感情用事,而耽误我的大局,否则,我必第一个除掉你,我绝不会像檀紫衣那样,折转周旋的多此一举......”冷如冰刃的眼,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迟疑不决,修长的掌慢慢抚上她的颈,像爱抚,又若在寻找最佳的掐扼生息的部位。

      丝毫不怀疑他的话,他绝对会杀了她,若有一天她成为他的阻碍,无论她曾为他登大宝做出过多少努力,他也会毫不迟疑的杀了她的。

      明明做着亲昵仿如爱人的举动,说着的,却是这样无情的话,这就是他,做为天生的帝王所有的狠绝!

      可是,他话里,说的檀紫衣多此一举是什么意思?她到底心谋差他,无法想通他所说的,他看透的,她却看不到,这种差距,不是她历练领悟就可以学得会的。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应我,在你事成后,放我自由,任我离开,现在的一切,再不与我计较牵涉。”收起混乱的思绪,她拉下他抚在脖上的手,回身,仰脸笑盈盈的看他:“否则,我不管对手有多厉害,我一定会让他知道,小人物的不要命的耍狠,一样会让大人物阴沟里翻船。”

      不是不害怕,不是勇敢到无所畏惧,而是,面对强大的对手,除了选择毫不反抗的伏地屈从,放弃一切;就是为自己争取保有尊严的跪下,哪怕不平等,也可在屈辱后,给她跪俯后站起的机会。

      眼底瞬间萧刹冷彻,盯着她,细细审视她,考量着。莹透清澈的眼,笑得从容不迫,并不为他的话而怵惧,倔傲的回视他。这样的表情,他见过,似曾相识,这种在弱势逆境中,固守自己的倔强表情,他依稀在哪里见过。

      眼梢微移,余光瞥到远处的人,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多少?目光迅速回转,陡然拥紧她,轻轻的冷笑声,在她耳侧响起,低低的。

      “好个胆大包天的丫头,居然敢和我谈条件,那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能力,否则,你现在说的话,无疑是在自掘坟墓,日后,你若不能成事,我必让你后悔莫及。”用力箍紧她,这个亲密的拥抱,旁人看来,是那样美好,怎又会知道,其实与风月无关,没有温柔的拥抱,传达的都是毫不留情的威胁和杀意。

      心哆嗦了一下,攫拳不语,挺直腰身,倔强的不于屈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可以觉得委屈的,他和她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他的无情,是在预料中的。

      只是,她心里难过的,害怕面对的,是轩辕翊一语点透的东西,那是事实吗?真的是这样吗?她害怕,害怕得拒绝去想,可是又无法抑制的去猜测,若真是这样,她该是恨好,还是不去计较好?

      若说轩辕翊的目的,是为了挥斩她对那人无所保留的一味信赖,那么,他的目的成功了。

      伫步站在太湖石边,灰白玲珑的太湖石,映衬他一袭火鼠裘毛大氅,红艳似火浓烈,莹白玉面,冠世无双,琉璃般华霓的异色瞳眸,流光溢彩,夺人眼目。他含笑静静凝望,窗前相拥的一对璧人,亲昵倚偎,交耳私语,笑颜甚好,好悦目的一幅临窗道景情寄笑的如画景相。

      “小侯爷,让属下为您去跟姑娘说声,您来了。”随身近侍的仆从见小主子停步许久,迟迟不前,以为小主子是避忌太子,主动请缨,想先行为小主子驱退障碍。

      皙白指尖,犹带天生贵气,漫不经心的滑过大氅上系在胸前的红色缨带,微笑自若,似讥似讽的扫仆从一眼,声音清冷:“龙亢,什么时候轮到你为本侯做主了?你以为你想什么本侯不知道?你是在小瞧本侯吗?”

      大汗淋漓,惶恐跪下:“小侯爷,属下逾越了,属下该死。”

      抬眼远眺,金色琉璃瓦顶闪烁世间最尊贵的颜色,连绵宫宇上,碧蓝无云长空,心微生惝触,他没有错漏,之前不知太子对她说了什么,她脸上露出伤痛和恐惧。到了现在,还有什么能让已经通彻人生残酷的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只有她在乎的事物,被人动摇,她才会露出那样脆弱无助的表情。

      而那个可以让她动摇的事物,那个她此时在乎的......

      咬咬唇,颦眉锁额,掌心早已经被薄薄的甲,抠压出深深血痕,满心的倨傲无畏,在看到她眼中的伤痛时,竟顷刻化为飞烟。

      以太子的禀性,怎么会让她心存一丝柔软的成为他的阻累,为更好的为己所用,必会用尽手段铲尽她的仁和,过程是残忍无情的,也是令人难以承受的冷酷。可是,这是他必须选择缄默无视的,因为,在当初做出决定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如此,而这是必需的。多么的讽刺,既然在一开始,他早已经料到会这样,为什么还有现在的,满心难以摒除的惝茫?

      每一步行事,该怎么走,他都清楚,可是,随着事情的发展,心,却在变得越来越让他难以掌控,那种为她初尝到的担心、焦虑、思念以及怜惜的感觉,是他没有办法消减半分的,即使用尽他的全部智慧,也无能为力。

      少顷,绝美的脸庞,淡去恍怅之色,睥睨脚下跪伏告罪的人:“起来吧,以后记得少多嘴,本侯向来容不得自以为是的人。”玩味的笑看远处成双俪影,眼底峭寒愈浓:“今日就先回去吧,今天的事,记得无须多话。”

      “是,属下遵命。”

      撩起披氅一角,潇洒恣意,挥出一片红色飞霞浓眼,果断的转身离开,再没有回眼身后。刚才的感触,不过是他理性中短暂的彷徨,他是谁?他大居百姓仰望的国师,是名满天下的连城侯,能站在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楚门世代传承的权利和百年积攒的威望,更多的,是靠他无人可企的才智,以及冷静理智的行事手段。

      多愁善感,非他的性格,踟蹰优柔,亦非他立世之本,寡断不决,更不是他行事的作风,既然当初已经做出决定,他就决不会瞻前顾后的多做嫌琐。

      他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的应对所有困难险阻,所有阴谋诡计,有他挡在前面,在风雨飘摇中,护她一翼风波无侵,尘埃落定,最后能给她心愿所望的,自由。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其他,他再没有资格去奢求什么,从一开始,他就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三十七 仁慈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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