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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八 被羞辱的和被算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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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殿试,由当朝太子亲自出题,并代帝出任监考,殿试完成得很顺利,但由于殿试的十名考生,就有九人,身后,夹杂着朝堂权利相争的复杂背景,所以,在三甲公布之前,朝中人人无不在暗暗揣度,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太子会如何处理?
会是无视檀相在朝中的熏天权力,强势扶植自己的人脉?还是屈服于檀相的势力,点檀相的门人为三甲?
这一次,无疑,是在考验太子应对强劲对手的应变能力,同样也是朝中群臣权衡,以后要站在那一边势力集团的风向标。
小茵并不清楚轩辕翊要怎么通过这次的殿试来试探檀紫衣,但是,殿试那天,他却携她同去,站在监台上,太子身侧的她,分外引人注目。殿试后,阅卷点批,轩辕翊也毫不避忌的让她同在一旁,而且还不时递上卷子,让她看上几段,询问她对试卷上文章的看法,似乎很是以她的意见为重。
同赴殿试,共看卷子,询问她的看法,这些举动,让外间无不觉得,这个太宣真卿,对此次的殿试,起着或多或少的影响。
可是,小茵不以为,轩辕翊的举动会如此简单,他这么做,定是有所意图。
这宫城里,这场权利场里,有谁又是简单,连她,也不再似往日。
秋华渐辞,年岁向晚,冬浸微寒庭院满,菊花已落残,梅还未生蕾,景不应暇,正是一年中,景色最索然萧瑟的时候。
小茵伫足停在白玉栏前,眺望庭园中的景色,虽然园中四季长青的植物依然密绿浓盛,但是在隐透初冬渐至的冷风中,摇簌得分外羼弱,卷起的落叶,弥带着萧凉感觉,令人莫名生出种无可奈何的轻愁。
拢拢肩上的滚貂毛边的斗篷,暗笑自己此时的感触,亦如这时的景象,丝毫不应景。走到了现在,为保全性命而步步惊心的时候,她居然还有悲物伤景的心情,看来,做为轩辕翊谋策的“刃”,她修练得还不够合格啊。这种柔软,于现在的她,实在没有半点好处,就像轩辕翊说的,只会令她误事,终还误命。
绿华站在她身后,不耐的瞅着园中萧瑟花木,叨噪:“真卿,这时候宫中的园景落败得很,都没啥看法的,还是快走吧,太子殿下还在太学殿等着您呢。”
斜眼扫过身后那急着走的宫女,这般表露无遗的性子,真是愈来愈不遮掩了,不要说她瞧得出,连那心思狡慧的轩辕翊,恐怕也是早已经将她眼中的别样感情,看得分明。笑了笑,可是,那张带着讥讽邪佞笑容的面上,除了冷漠,再瞧不出什么来,也是,他又怎会把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看在眼里。
她人的情丝弦曲,成不成调,又关她何事,她自己还自顾不暇,谁知明日,是否还有命在,看这春去秋来。
“走吧。”抬步前行,继续她在这宫中的一步一营。
行过崇华门,转过珞映殿,再过几处殿廊,就到太子授业学习的太学殿了,明日就是放榜日子,也不知轩辕翊怎么决定最后的结果,在此时叫她来,又要做些什么?
正自思忖,前面殿角,突然转出一群花枝招展的宫娥,中间簇拥着个华服锦氅的妙龄少女,仪态端雅,容貌殊丽,唇流薄姿腮映媚,正是已经被封为浵月郡主,赐婚汝安王的檀淡衣。
陡然相遇,待看清眼前的人,檀淡衣脸色霎时变色,眼中含恨带忿,化为利箭射向她,一股滔天恨意,连远在十丈之外的她也无可回避的感受到。
她恨她什么,这小茵心里清楚得很,其实,她和楚玉,并非檀淡衣以为的那样,可是,也无可否认,她和楚玉之间的牵绊,的确非同寻常,光是这样,已经可以让这心高气傲的檀三小姐恨她个恨不能碎尸万段。
心虽有感叹,路还要往前继续,已经走到这,彼此也看见对方,她总不能忽然绕道相避,况且,她不以为自己有何愧疚,需要这样的退让。
玲珑“叮铃”轻响,裙裾霓藻光,面色如常移步向前,近了,距几步之遥,她颌首示礼,微笑抬眼,无视那眼中的恨绝,燎烧的火,已经把清莹的眼底染红。檀三小姐的恨,她帮不了忙,也不想解释什么,没有必要,错付的情肠,怎能怨他人。
“站住!”娇喝一声,喝止住她要离开的脚步。
诧异的回身,望着被她的平静惹得怒火中烧的少女:“檀三小姐,有事?”
倨傲的扬起下巴:“你似乎要称呼我为浵月郡主。”
觉得好笑,幼稚得很的三小姐,始终如此的愚蠢又冲动,心里嘲弄,面上却温和不变的微一点头:“是,浵月郡主。”
选择适当的退让,不是屈降尊严,不过是不想为没有意义的争气斗胜耗费时间和精力,她不想,也不愿,为这骄傲的檀淡衣浪费时间罢了。
没有想到,小茵会毫无脾气的顺从她的刁难,檀淡衣更觉恼羞成怒,她从容应对的态度,让她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漫上来。
她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当日,棋盘山皇家大祭时,她远远在院外瞧过,只觉这昔日相府粗使丫头,令人意外的变得美丽非常,明肌雪肤,秋水化眸,顾盼流姿,卓绝容颜泛国色,与楚玉同坐花树下,竟丝毫不逊色,双双成映,辉丽无匹。
现在近看来,她的容貌之美,竟让一向自负的她,隐生相秽之意,再想起,那天看到她和楚玉亲昵无间,共卧一榻的情景,更是嫉妒得想要发疯,恨恨的,真想撕掉她那淡定得让人生气的模样,恼得一下,全忘了这是哪里,忘了自己的举动何等失态。
“你既然知道本郡主身份,见了我,怎么还不下跪行礼,真是个不懂规矩的粗陋丫头,就算给你趁了个运钻进了这尊贵皇宫里,你还是这么的上不得台面,难脱下贱本性!”檀淡衣已经被嫉妒和情恨冲昏了头脑,趾高气扬的口不择言起来。
她的话,顿时让身后的宫女们面色全无,谁不知道,这太宣真卿在宫中的身份异常敏感,地位特殊。先别说她是国师护在手中的人,就是现在实力渐长,威望愈隆,让宫中各人见之如老鼠见猫般畏惧的东宫太子,对她也是不一般。
领头宫女已经吓得三魂七魄去了大半,忙垂首敛福,小声道:“郡主,贵妃娘娘还在新样亭中等着呢,让娘娘等时间长了不好。”希望以此,劝退檀淡衣,将一场风波化去。
檀淡衣刚才话甫一出口,心头已经暗暗后悔,只是逞着骄傲,倔强的不肯退下,再看到小茵,一脸嘲笑轻蔑的望着她,顿时觉得脑中“轰隆”乱响,曾几何时,她檀淡依竟然会有被这鄙陋丫头用这种的目光看待的时候,这是她难以忍受的,怎能示弱输给她!
“不,我一定要她给我跪下行礼!这粗野的贱丫头,不懂规矩,今天就由我来好好教训一下,省得她日后无法无天,成为女子之耻!”檀淡衣豁出去的犟性喊道,气得浑身紧绷,心里,又将此时自己此时毫无形象,毫无自制的几近撒泼的失态,全怪罪到小茵身上,若不是她,她又怎么会这样冲动。
笑容一滞,再好的脾气,再三的忍避,到了现在,也算做到头了,决心好好下下这骄纵拔扈的三小姐的威风,这脆弱的,仅仅靠倚傍在她兄姐身上的威风。
轻笑,淡然看她,充满嘲弄:“郡主,或许我忘了你已经是皇上亲封的浵月郡主,这是我的疏忽,我赔罪,可是,郡主似乎也忘了,我是神主封绶的真卿,皇上命我入宫,为皇家真嗣,天家血脉祈福修业,既为皇家修业者,我在这宫中,除了皇族,其余人等,即使身份如何显贵,一律可以不用跪拜,这是神主,国师大人,曾亲自对我告知的。”
刻意加上最后一句,这的确是楚玉交代过她的,她并无说谎,但是现在是别有用心的说出来,果然看到对面那张美丽的脸,蓦地花容失色,全身颤抖得宛如风中枯叶,瑟瑟孱弱。
“就算郡主现在已经成为汝安王妃,贵为天家一员,我需要按礼跪拜,但是,郡主又怎会不知,我跪拜的,不过是你的身份,与郡主本人毫无关系,孰又可知,跪伏做小下,人心底,又有多少真正的诚服,低垂头,不过是为遮掩住嘲弄那站在上面的人的失意,失败,一无所有的幸灾乐祸的表情。”缓缓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残忍的揭示檀淡衣的情伤和失意。
她那样爱着楚玉,多年痴恋,却求无所获,失落,伤心,找不到出路的彷徨无助。又不得不遵从家族利益的需要,她一妙龄少女,必须嫁与个可以做父亲的男人,其中的痛苦,不是尊贵的身份地位和荣华富贵,可以轻易抹掉的。
她的难堪,她的失意,她的落寞,现在被小茵无情的一一数出,被自己憎恨的人,厌恶的人,看破自己不愿人前显露的痛苦和无奈,其中的耻辱和羞怒,真是无可言喻,难以形容。
泪水浸上眼底,灭不掉眼中的怒火,羞愧异常,她完全没有了理智,疯狂扑向小茵,边死命扯打边嘶喊:“我若一无所有,你也只是寄生他人身上苟延残喘!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了不起,你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你这下贱胚子,不要脸的娼妇,不过是靠睡在小侯爷怀里上位的贱货!外间里,现在谁人不知,你和太子暧昧不清,□□后宫,要不是忌讳小侯爷,你早已经被施以极刑了!”
小茵退避着檀淡衣的发疯撕打,掩不下,凄凉暗伤,檀淡衣说的这些,她怎又会不知道,宫中坊间,对她的揣测猜疑,多有流传,凭空捏造,以讹化讹,越传越难听,虽人皆惧畏她身后的权势,但或多或少,传了些到她耳中。
迷住当朝国师,借助国师之势,招摇宫中,拢络朝官,不忌女子行为礼教,公然在臣工间行走,妖惑太子,与储君同进同出,宛然夫妻的同食共处,完全无视宫规祖制,乱宫闱而颠覆伦常。
有多难听,就说得多难听。
真是可笑,可笑至极,这场权势相争的斗局,她的退进抉择,由始至终,都是在他人算计里,掌控中,做出有限的选择,不是死,就是有条件的生,除了一,就二,再无三,可以让她回身。
现在担上迷惑国师,□□后宫的名声,也不过是为生而付出的代价之一。
一切的一切,那人都是意料得到的吧,他那样聪明睿慧,才绝无双,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面对怎样的情况吧?明知如此,依然策她,用她谋夺,可是,她却说不清怪他,还是恨他,毕竟,当初,他也征询过她的意见,虽然她的决定,不出他的算计之内,但,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这勿庸置疑,所以,她说不了怨或委屈。
在冷情狠心的顺势而为中,他对她,还是有情意的,只不过,他和所有成大事的人一样,心中先有自己的责任罢了……
簇拥着檀淡衣的宫娥,见她这样失态发狠,竟然无视此时身处地方不同寻常,公然在宫中撕打真卿,早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慌不迭的急忙上前来劝阻。可是,檀淡衣彻底失去理智,死了命的撒性子,宫女们这边既忌讳她身份,又怕拉扯中伤了她,畏首畏尾的,一时间,几个人竟还无法拉开娇小的檀淡衣。
绿华惊骇的杵在那里,张大嘴,目瞪口呆的看这混乱场面,却不知道要上前护住自己的主子,只是慌乱的手足无措。
除了檀淡衣初扑上来,她猝不及防,挨了几下子,后面她已经及时躲闪避让,虽然表面看起狼狈,倒也没有受到实质上的伤害。
不想和这徒有其表的三小姐泼妇似的纠缠,既没素质,也没有必要,要真和她较真斗起来,那才是降低自己的素质呢,只会遭人耻笑而已。
在躲闪中,想着避开她纠缠的对策,陡然,两声喝叱横空而降。
“什么人!胆敢在宫中撒泼伤人,还把宫规礼法放在眼里吗?!”
“淡衣,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一道人影同时挟声飞身而来,抻手揪住檀淡衣的领子,毫不留情的用力一甩,将她像甩麻包一样扔出,力气大得,让她倒在地上半晌发不出声音,显然摔得不轻。
突然杀出的程咬金,陡生的变故,小茵一时没缓过神来,怔怔望去,绣有喜鹊报春纹案的红色锦袍,金冠玉面,剑眉星目,英姿勃勃,是个十六、七岁的英俊少年。将檀淡衣象甩麻包般甩出去的,正是清泷公姬桓的独子,姬少弘,宝殿侍郎,也是太子现在的侍读。
另一边疾步赶来的人,紫袍朝服,金银鱼袋十三銙悬腰间,随着他急速的行走,激烈摇荡相击,面容俊朗儒雅,寒星为眸熠熠烁华,一贯淡定的面上,带着少见的焦急。
胸口一滞,视线胶着在那双润泽的眼睛上,再难移开,第一次,在那次畅爽殿御审后,第一次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与他面对面相遇。
一瞬不瞬,目光没有错开的直视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停步,站在几步之外,眼波微动,似痛还惜,若有若无,看不分明,又似乎了然他目光中的含寄意味,终还是,望不来。
终于在面对面的相视里,清楚了,一场浅缘,他留给她的,何止是痛苦和难以明了的疑问,还有那萦绕心头,寸寸光阴中,犹转不去,稍有疏忽便低回,游离心间的情怆。
断的是缘,尚有情愫不死,怨也无用,心不由己。
姬少弘下意识的跨上一步,挡在小茵面前,似乎要保护她,也就没有瞧清两人间,山重水复的心念回转,伸臂护住身后佳人,毫不退缩的瞪着檀紫衣,无畏面前这人是朝野中只手遮天的右相,怒不可竭的道:“右相大人,纵妹在皇宫中公然殴打真卿,行凶如此无忌,未免太无法无天了吧,藐视宫制王法到如此地步,是右相重权到以为可凌驾于皇法之上,还是认为可以为所欲为,不遵臣道?”
寒星眸瞳,骤然一缩,森冷掠向姬少弘,虽没有说话,但眼中的厉色,已叫他心头猛的一怵,几乎要退怯下来。
可是,想到身后那自己倾慕已久的少女,那样美丽得令人怜惜珍爱,今日却遭到如此打骂,受尽羞辱,又立即觉得心忿难平。
为保护心爱之人,哪怕此时心中虚惧,也决定不畏权退缩,誓要护她到底!下了决心,挺起胸膛,为自己暗暗鼓劲,寻思,就算他檀相权势熏天,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在宫中行凶,侮辱宫中皇上手里的人,于情于理,都是右相这方亏错,想到这,更理直气壮起来。
“哥哥……”一旁的檀淡衣早已经被宫女们搀扶起来,见了兄长,也逐渐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么的失态和没有素养,不但惹人笑话,也给兄长带了难以推脱的罪责。
皇宫大内,宫人皆是皇帝手中的人,外人是无权处置宫中任何一个人的,而她居然在宫中公然殴打宫中的真卿,说大了,是藐视皇权,挑衅正德帝的权威,说小了,也是逾越违制,放任何一处,都是重罪。
檀淡衣不禁后怕起来,浑身哆嗦,又愧又恐的偷眼瞧着檀紫衣,她刚才被姬少弘用力甩倒在地,不但磕破了下巴,渗出血丝,头发也散乱,衣衫不整,形容比此时的小茵还要难看狼狈。
没有理睬檀淡衣的呼唤,黑得深不见底的眼,依然静静看她,半晌不做表态,也不知在省度什么,眼中的情绪渐平和下来,息止。站在姬少弘身后,小茵静默不语,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亦一样回望他。
他会怎么做?现在的事态,他会如何应对?是以势压人,还是选择降低姿态,屈服于少不更事的姬少弘面前?
越过小茵身后,似乎看到什么,他眼神忽然微闪,蹙眉,转眼冷冷瞥向檀淡衣,对她的受伤和狼狈模样视而不见,毫无怜惜的道:“淡衣,跪下,给真卿磕头认错,求真卿宽宏大量,原谅你的无礼行为。”
此话一出,不仅姬少弘吃惊得张口结舌,连小茵也觉得难以理解,以他右相此时此刻的身份地位,加上檀淡衣的郡主身份,要化解现在的危机,也是容易,只要放低姿态说上几句歉意的话,再做点补偿,也就可以轻松应付过去。
毕竟,她不过是个真卿,在神教里,虽属于上级神职人员,就算国师待她不同,依然没有改变她身份地位,台面上没有实质价值的虚浮。
以身份而论,在等级森严的特权阶级中,她不值一提,难和位高权重的檀相相较,檀紫衣居然让自家妹妹在人面前下跪认错,无疑是在折损自己的颜面,这种行为,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舍本逐末,弃重求轻,这绝不是他檀紫衣行事的作风,小茵不禁皱眉暗忖,他又要做什么?
“哥哥,你说什么,你居然要我和这身份低下的丫头下跪认错?”这下檀淡衣顾不得害怕了,睁大眼惊讶的尖声喊。
眼眸一沉,厉声喝:“跪下!你到现在还不知错吗?还不快给我跪下!”
“啧啧啧,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向温文尔雅的右相大人,居然如此大发雷霆啊?少见少见。”一个含讥带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豁然明白他态度的突变,原来,是太子轩辕翊出现在她身后。
宫人全部跪下见礼,哆嗦害怕,姬少弘闻声,忙侧身站到一旁,躬身行礼,也快口的将刚才所见,俱实相告:“太子殿下,您来得正好,刚才您命我去迎真卿,我走到殿前,听见这里有女子叫骂嘶喊声,心里还奇怪,怎有人敢如此大胆的在禁宫中,无视宫规的大声喧哗,赶来一看,孰料,居然是檀家小姐在殴打谩骂真卿,实在是太胆大妄为,目无王法了,也不知檀家小姐仗着的是什么,敢如此的有恃无恐!”语末不无讽刺,忿忿难平。
“哦?有这样的事?”刻意强调惊诧的声音,有着不加掩饰的漫不经心,一双温暖的手,挟着冷梅香攀扶上她的肩:“让我瞧瞧,啧啧,真的是狠手啊,如此绝色的美人,居然会有人舍得下狠手这样对待。”
随着他手中的力度,转身,温暖的指,撩起她的下颚,撞入眼帘的,是一双与他说着的关切话语毫无联系的幽深冷漠的眼,浸着萧寒之意。
修长的指,怜惜的抚上她的脸颊:“真是可怜,居然受伤了,女子的脸,是最重要的,对于美人来说,容貌更是比性命还要重要,檀相可是也如此认为?”他指尖碰到的那里,微微有些辣,看来是在刚才的撕扯中,她受了点皮外伤。
檀紫衣深深看她一眼,看着那道伤,面色平和无异,眼底却起浅痕,转瞬即逝,低头拱手,自责道:“是舍妹莽撞,出手伤了真卿,都怪在下平日对舍妹管教不严,才闹出今日的局面,还望太子殿下高抬贵手,原谅舍妹的年幼无知。”
小茵突然意识到,由始至终,“恰好”出现的轩辕翊,只字不提伤她的人,即使已经身在事实面前,却依然不点明,不说白,逼迫檀紫衣自己说出来,他要的就是,檀紫衣毫无余地可退的主动屈服在错误面前,没有了将事化大为小的先机,将处理这件事的所有权利,自己放到他手里。
这个人,果然好手段!原来他说要试檀紫衣一试,是如此这般,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呼之欲出,她一时没有省悟过来。
轩辕翊笑了笑:“这事可大可小,说大了嘛,毕竟,在天子脚下,皇宫大内公然殴打宫人,是无视王法宫规到了极点,就算要严厉办了,也不违过,你说是吗,右相大人?”
寒星般的瞳子闪烁光泽,瞬明即灭,他微笑:“是,殿下说的是,即使将舍妹行以严刑,也是应该的。”
一边的檀淡衣听到,吓的几欲昏厥,要不是宫女们搀扶着,她早已经瘫倒在地,浑身哆嗦如筛糠,直悔,她为什么要那么的冲动,竟然在宫中出手打人,刚才要是忍下一时之耻,听哥哥的话,马上给那贱丫头跪下认个错,在哥哥的出手回旋下,最多转个弯,受点斥责,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生死全由他人说重说轻间迭变。
“说小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檀三小姐,出身显贵,又是檀相最宠爱的幼妹,难免娇惯了些,打骂不懂规矩的奴才什么的,也没什么希奇的,一时间言语不合,忘了场合的使使性子,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况且,檀三小姐现在已经贵为浵月郡主,又是未来的汝安王妃,檀相也将迎娶我的皇妹,都算是我们轩辕家的自家人了,我又怎么好为个奴才为难自家人呢?”轩辕翊一转话峰,揽住小茵肩,望向她,笑盈盈的问:“真卿身为皇室修业者,想必,能更好的理解身为奴才的该守的本份吧?”
回望那双波澜不兴清冷的眼,她握拳忍下心中的悲怆,笑了笑:“是,殿下,我明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浵月郡主是主子,我,只是个奴才,主子打奴才,没有什么可小题大作的,就算要奴才死,也是天经地义的。”
话甫一出,不但姬少弘吃惊于她舍弃尊严的屈服,连檀淡衣也惊讶得张大嘴,不解的看着她,无法理解她这样忍气吞声的近乎屈辱的退让,究竟为了什么?
这个人,有着怎样残忍又无情的心,毫不怜悯的利用她的痛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果然不愧是出自那最无情的天下第一家。
他要的是什么,她已经了然,若她不能顺他的愿去做,他又留她何用?她于他无用,等待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果然,她的话一出,檀紫衣平静的面容出现了一丝破绽,痛苦,悔恨,怜惜,刹时流露,即使迅速收敛,但乱了的情绪,还是在那一刻,暴露无遗。
轩辕翊很满意她的配合,转头向檀紫衣:“真卿倒是善解人意,通晓臣理,主仆有别,规矩就是规矩,可是,不办嘛,又觉得对真卿于心不忍,办嘛,自家人为难自家人,又太不近人情,实在难以定夺,檀相,依你之见,我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掩在袖下的拇指慢慢摩挲着,半敛眼,没有再看她,静默了一会,谦恭的说道:“一切,全听由太子殿下定夺,臣决不会有半句怨言,只是,舍妹此时形容狼狈,有损宫仪,还请殿下恩准舍妹退下整理仪容。”停了下,又缓声道:“真卿也受了伤,也该及时处理伤口,以免日后留下伤痕,让真卿多有遗憾。”
他是在袒护自己妹妹后,有一丝怜悯她的悲凉处境,才这样垂顾她吗?她不需要他的可怜!若无当日他的居心谋害,又怎会有她今日的屈辱求生,一切的一切,全因他而起,他又何必在这时,多生无益的怜悯?狐悲而已!
“呵呵呵,还是檀相考虑得周全,倒是我疏忽了,怜香惜玉这点上,我远不及檀相细心啊,也是,两个美人这样衣衫不整的杵在这,叫人瞧见了,恐又要多有流言诽语,你们几个,先服侍檀三小姐去换身衣服,再安排车马送三小姐回府,贵妃娘娘那里,就回复说檀三小姐身体突然不畅,先回去了,至于右相大人这里,就说右相稍有耽搁,马上就到。”吩咐完,才扭头做势询问:“我这样安排,檀相以为如何?”
完全把主动权把握在手,装模作样的敷衍客套一番,眼里盛满嘲弄之色,似乎很满意此时自己是握着绳锁的人,而不可一世的檀右相,却只能就着他的牵扯被动而动。
垂头微笑,看不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一切听从太子殿下的安排。”淡定的声音里,全听不到沮丧懊恼。
“姬侍郎,真卿就由你护送先行回宫,传太医给真卿好好看看,务必小心治疗,若有何闪失,本太子定严惩不怠!”
要无关人等都离开,他们好商谈,化小檀淡衣在宫中打人这件事的价码了吧,在心底冷笑,这会倒装起善待奴才的主子来,厚施恩惠,是装给檀紫衣看的?还是怕她这件“工具”有什么损伤,以后不能好好使用?
反正,决不是出自真心的关怀,他,又会有心吗?她不禁自嘲。
“谢太子殿下,小女子先告退了。”她福身行礼。
转身,不再看那两个心机深沉的人一眼,疾步往回走,不顾礼节,不顾身后姬少弘和绿华紧张的追随,她只想离身后痛苦的场面越远越好。
明明是她受了打,被人羞辱折损,却没有人关心她的感觉,问问她的意思,就这样把她的不幸和痛苦,拿来做利益的交换。她的忍辱妥协,她的屈辱退让,都是应该的,现在,她还得为人家的利用和所谓的“关心”跪下谢恩。
但是,今天让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也一瞬明白了一些之前一直不能悟了的东西,原来,他们觉得她存在的价值,是因为……
真是矛盾又讽刺的答案啊。
倔强的微仰起头,即使现在形容狼狈,她也绝不允许自己,再露出一付可怜模样,那样,她岂不是真的不堪到极点了。
快步走着,各种情绪在胸臆中交缠,她的怒,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在撕拉着她的自制,即使以最后残剩的尊严为持,坚守不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蓦地止步,回身看向身后少年,笑得极灿烂:“姬侍郎,刚才来得真是时候啊,时间掐得正好,火候算得精准,行动完全紧合太子的心思,如此通情达意,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太子殿下日后定会予于重用,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我先在此恭喜姬侍郎了。”
姬少弘被她充满挖苦的话弄得莫名其妙,讶异的睁大眼,不明所以的辩白:“真卿,为何这样说,我刚才的确是……”突然想到什么的止住话,又惊又怒的瞪着她,他虽年少,但出身官宦人家,不精于玩弄权术,却也明了一些权利角逐的隐晦门道。
“你刚才是故意那样做的?为何要那样的委屈自己!你何苦如此……”他无法自持的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为她,心痛万分。
“不劳你挂心!”打断他的话,甩开他的手,转身继续前行。
那双眼睛里,瞬间流露出的焦急和怜惜,或许都是真心,或许他的确没有和轩辕翊一起算计,她也许是错怪了他,可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去理睬这些。误会也好,错怪也罢,哪怕刚才讥讽他的话是没有道理的迁怒也好,她此时心情难以平复的纷乱,还怎去管这些,只能任自己没有理智的发泄。
何况,她再难以去相信什么,在这个地方,这个游戏里,连那个她曾以为纯粹待她的人都已经再难以肯定了,她还能去相信什么?相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