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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广威将军 ...

  •   畅爽殿外,当值的几名太监宫人站在门侧廊下,屏息静气的小心守候,准备随时听候殿中那位天下至贵的主子差遣。

      天边飞渡几层浓淡参差的晚霞,丽旖流彩,异常绚丽迷人,坠在遥远的天幕下,犹如一层瑰丽的华幔。秋风带爽,夹杂着殿外园中各色秋季开放的花卉的香氛,吹得人格外清怡,站在殿门外的内值殿上太监,瞅着拱廊下的一名宫女,绣着雁行纹的裙裾,在穿过透栏的风中翻飞,忽而象花展,忽而似云舞,摇曳得人心也不定起来。

      正看得入迷,倐地闻到一阵飘散在风中的兰馨香,若隐若显的环佩玎铃脆响,殿廊下守值的宫人太监,潮水般的随着那声音前进近至跪了一地。省过神来,平金绣着芙蓉凝露图的淡梅色裙裾已经止于面前两步之遥。

      慌忙跪礼,这香,乃名贵的“遗兰香”,宫中除了那位曾经荣宠一时的女子,再无人可用,这香,也见证了她曾经得到的他人难比的厚泽皇恩。

      “公公,替本宫通传一声,本宫求见皇上。”莺语呢咛,软婉的声音里,带着谦驯,再无过去的半点跋扈张扬。

      “贵妃娘娘,皇上吩咐下来了,此时处理政务,所有觐见,一律不传。”殿上太监谦逊的回话,心头唉叹,曾几何时,风光无限的檀贵妃,也需要通传才能面见皇上,以前,她都是恃宠而行的直接进入畅爽殿,从不用通传。

      哀怨的嘲笑:“是一律不见,还是单单不见本宫呢?每次来,皇上都是不见,看来还是不待见本宫啊。”

      手中捧着的菊花糕,是她亲自采花,挑选洗净,精心制做,每一次带着心意而来,每一次都被拒之门外,她忍下吃闭门羹的耻辱,一次次的尝试,只盼能改变她现在被冷落失宠的局面。

      她还年轻,她还有羞花闭月的容貌,她檀家还风光势大,她胞弟也还正是权倾朝野,她不信,她会就这样孤老宫中,她会被皇上弃如旧履失去所有的攀争上位的机会!

      “娘娘,您这是在为难奴才了......”惶惶的答。

      正在说话间,殿门一声响拉开,正德帝身边的心腹大太监庆玄探身出来,望见站在门外的檀贵妃,顿时满脸愠色。

      “你这奴才,怎么办事的!?贵妃娘娘来了也不马上通传,是不是不想要狗命了,怠慢了娘娘,看皇上怎么治你!”一脚踢在那殿上太监身上,踢得他翻滚在地,那殿上太监也圆滑,虽不是他的错,也立即直叩头告饶。

      在这宫中,上头说是你的错,你就是有天大的理,也是你错,除了认错讨饶最好不要多话,否则一万条命也不够死,这是在宫中平安存活下去的不二法则。

      又骂了几句,庆玄恭敬的打千行礼:“贵妃娘娘,让您给这不识眼色的小崽子耽误了,刚在殿中,皇上就听见您的声音了,可等了许久,都不见您进来,皇上就奇怪了,这不是让老奴来看看来了,哎,您瞧这活该剥皮的小崽子......”碎碎叨叨的说着,似突然省悟过来的马上偏身让道:“哎,看老奴笨的,娘娘您快请进,皇上正等着您呢。”

      怎么情况全变了过来?檀霓衣满腹狐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但还是踏进殿中,抬眼看到正德帝坐在御桌后的龙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皇上......”哽咽起来。

      快两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虽然过去,也恨过他的无情,恨过他转眼即弃的寡薄,但是,现在再见到这位帝王,她突然更深刻的体味到,她一生的荣辱,全系于他的身上,他的再次恩见,也意味着,她还有脱离冷落际遇的机会。这让她百感交集,想起,两月间的惶恐不安,对可能失宠后面对的凄凉局面的害怕绝望,瞬间,说不出意味的感到既委屈又难过,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委屈的是她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是难过她过去日夜里的揣揣难安的可怜情景?

      泪湿枕,望青天长夜,谁人明她的绝望漫漫守,灯影瘦,都是深宫无尽愁。

      泪眼朦胧,只见那明黄高大身影向她走来,叹息一声,挟带龙涎香的熟悉怀抱将她拥住:“爱妃,朕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你怎么还这样劳心而来,于身体不宜啊。”

      “皇上,臣妾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紧紧拽住那明黄的宽袖,垂泪他的怀中。

      “怎么会呢?朕这段日子政务繁忙,倒是疏忽了你,让你心生不安,唉,都是朕不好,是朕不好,别哭,嗯,别哭。”像哄孩子般温柔和煦的软声好言的相劝,抱着她,轻抚她的背。

      这一刹那,檀霓衣觉得似乎什么也没有变,一切又回到了原来,她还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珍爱呵护的宫妃,他待她,还是那样的温柔疼爱,她还是那个三千宠爱集一身的檀霓衣,荣华富贵,无上权势,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怀中女子的背,任由她在他怀中毫无形象的“嘤嘤”哭泣,倦意满眼,底下清冷无波,高深莫测,视线落在御桌上一卷明黄的折子上,眼神逐渐森冷,怀抱中那个女子却丝毫没有觉察,只是自顾沉浸在自己的感伤中。

      那一夜,正德帝临幸兰栖殿,宠召檀贵妃,檀霓衣重新得到正德帝的恩宠,再次成为后宫第一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可是,其中隐下的暗流已经变生。

      戴着粗布手套,费劲的拔除长在一丛月季边的杂草,抬手拭了拭汗,小茵放眼望,已经逐渐有些模样的花院,感叹,果然是有志者事竟成啊。想当初,她动手开始整理院子时,宫女绿华吃惊得合不上嘴,也是,这“曜翥宫”虽然破旧荒凉,但好歹也曾是历代太子的寝宫,规模不算小,光靠一个人的劳动力来整理,的确是工事巨大。

      她最初时,也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有点太不切实际,这番工作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即使已经着手整理荒芜的庭院,其实心里还是隐隐忐忑,她,是不是在进行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绿华开始还勉为其难的帮帮忙,没几天,就找各种理由翘离曜翥宫,常是傍晚才见她人影,也是,让她来服侍她这么个说是神教为天家祈福消业的修业者,其实是个在这宫中毫无关系的人,已经让绿华百般冤屈叫苦连迭了,让她还帮她做这种看似无用的苦工,她不逃才怪。

      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去做了,她就决心以此来锻炼自己的毅力,即使有怀疑,也没有停下过每一天的整理工作。抱着“愚公移山”的精神,半个多月下来,残败的院子,已经逐渐恢复原来的面貌,至少,那些花卉植物,在她精心的护理下,已经开始展显曾经拥有的生机。

      抚上月季锯刺状的叶沿,心里感慨,这里的植物,都是很有韧性啊,只要得到那么一点点关护,就立刻顽强的恢复生命的活力,不浪费每一分生命的时光,尽绽鲜华。

      她现在,需要的,大概也是这样韧性,叹口气,继续低头拔草,花精力,花时间整理院子,也是为打发她在这宫中漫无边际的日子,不然,整天无所事事的虚度时光,让她空茫得无所适从。

      宫中对她不符惯例的不记宫册,不在内务府登名,脱宫列籍的入宫方式很是惊讶,加上绶神职仪式上,楚玉对她那让人咋舌的举动,更是令所有人对她充满了好奇心和揣测,议论纷纷,暗地里不知诽短流长了多少是非,却也人精似的静观奇变。宫中,奇怪的事多了,不合常理的事也多了,可以私下评论揣想,但是,上头的态度,才是奇怪事情变合理性的一切依据,上头觉得对了,那么就是对的,即使再不合理,也要把它当正常的事来对待,从此学会缄口不言。

      天子的态度,正是宫内对她态度的风向标,但是,自从进宫到现在,正德帝完全当她不存在的彻底遗忘,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静。宫中只派来一个原在涴衣局打粗的宫女绿华来伺候她,虽然她不是要什么前拥后呼的众多奴扈服侍,但从宫中内务府对她的入宫不予重视的对待,已经可以看出,她在这宫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存在感。

      至于曜翥宫的主人,那位有名无实的太子殿下,她也只是在进住曜翥宫时觐见过一面。凛梅般透寒的美丽脸庞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依然是旧色太子弁冠,陈衣锦袍,一身孤守自恃的倨傲,漠然清冷的眼睛,扫过她腰间悬佩的血红璋璧“迦难”,飞快的闪过一丝精亮,但在听到负责替她述位的太监宣读天子的安排后,冷笑出声,嘲讽又讥诮的瞥她一眼,拂袖而去,孤傲的身影,流淌出遮不住的失望之色。

      从此深居简出,视她若无,不见,不理,不予关注,她在的地方,他不来,他出现的时候,她不在,居然半月来,两人再没有见过面,说不是刻意避她,她才不信呢。

      若说当初她以为,正德帝安排她到太子身边,是要借她制肘楚玉,以为己用,来暗中辅助太子,那现在她这个想法真的动摇了。

      太子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有一丝改变,这可怜的太子,情况比她还不堪,宫中内务府好歹因为看在连城侯的面子上,还安排了个宫女过来伺候照顾她。而太子,虽然三餐有膳食局的几个太监拎着食盒送来,衣物也有宫人来收拾送洗,但是,其他时候,太子都是独自一人,别说个奴才侍候日常起居了,就是个随身陪他走动的从事太监都没有,在曜翥宫,基本上都是他自理日常一切巨细事物,比起宫中那些有职务的奉品太监宫女都不如,至少他们还有下级的侍监宫人服侍。

      正德帝,为什么会对自己唯一的亲身儿子厌恶到如此已经不加掩饰的地步,这对天家父子之间有什么过嫌,要到这样的互相憎恶吗?

      说来,她和他,也算这宫中的一对同病相怜的患难朋友,曾经一起耽罹过一场阴谋,现在,又同样的被扔在同一处冷僻宫院里,大有让他们自生自灭的架势。

      至少,现在表面看来,是这样的情况......

      不明白,看不透,所有的一切让她感到难以捉摸,正德帝,到底布划的是什么?为什么看上去似乎像她猜的那样,真的行进过来,其实一切又不是,似是而非,扑朔迷离,这盘局,她看不懂了。

      已经准备好为拼搏风雨而攥拳全力,孰料却是万里晴空无风无浪,空着攒起力气,突然发现,没有可以使的地方,其中的滋味,真的无法言述,无所舒解,无所适从。

      莫非,内里隐着的东西,太复杂?还是说,事情原来本就是这么简单?会吗?真的可能这么简单吗?这场政权的风云变幻,难道只是她的臆想?

      不,绝不可能,虽然不明白其中隐藏的意味难讳的东西是什么,但她相信,那高踞九重朝堂上的帝王费尽心机的把她换身份,改出身的弄进宫中,不会仅仅是为了幽拘她。正德帝是在等待,等待更好的机会,更好的时间,恰当的时候,才打出她这张“牌”,不,或者说是,才利用他想在她身上得到的利用之处.......

      正自联想浮叠不休,烦闷难解怀,旁边有微哑略显低沉的声音唤她:“小茵姑娘......”犹疑不确定,似乎不能肯定自己叫对了人。

      充满磁性的声线,倒是让她顶着烈日劳作半天后加上胡思乱想变得混沉的大脑一个激醒,好迷人的声音!

      回头看去,几步外,白晃晃的阳光下,站着个人,一下眼神迷糊起来,大概是待在太阳下太久,眼睛有点花了,没看清,只觉得那身量高大矫健,颇有气势。

      “哎......?”疑惑的站起身,蹲久发麻的腿支撑不起突然的动作,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姑娘小心!”

      宽厚温热的掌,及时扶住她,回过力气,对眼相望,是双霜色浸微寒的眼瞳,以刀剑萧色为锋,光芒精慑,凛冽迫人,服鹘衔瑞草戎服,威武隽仪,身流耀眼光华。

      是他,那个青年将军。

      “你是......”说来真是奇特,他和她见过数面,也算缘交不浅,却只知道他身份不凡,与太子之间似有所关系,对他的名字什么却是半分不知。

      他先是怔怔看她,迷惑不解,惊艳不止,写满眼中的吃惊之色,手还扶握着她的手臂也浑然不觉,小茵微窘,挣扎着想要从他手中脱开:“这位公子......”

      清醒过来的飞快放开她的手臂:“啊,对不起,是在下失礼了。”面上虽无变化,耳轮却略显红赧,显然是对他的失仪懊恼不已。

      “想不到在这宫中又见到公子了,你是来......探望太子的吧?”小茵浅笑,不着痕迹的扯开话为他解窘。

      青年也是身贵位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主,加上性子洒脱不拘,立刻将那点羞窘扫尽,恢复常态,微微一笑:“是,对了,在下一直忘了自我介绍,在下沈不惊。”

      沈不惊,当朝广威将军,身在武将世家,耳熏目染下,自幼熟读兵书阵法,骑射刀剑,无一不精,尤善使枪,一杆“丈八梨花饮血枪”名震四方诸国;十岁就能行军布阵,十三岁随父兄出入沙场,十五岁独力领军督战郢冲口,仅以五百骑大胜戽摩一万骑兵,并一箭射死敌军大将利突南王,此役令他少年成名。

      最让人“啧啧”赞不绝口的,是他在当年不过十八之龄,敢于一人一马一枪,孤身远赴南荒,勇闯戽摩人的廷帐,从数百万彪悍勇猛,凶残好战的戽摩人大军眼皮底下救回做为质子留扣的太子,这才是真正让他成为天下人人皆知的少年英雄的壮举。

      效力军中,身历大小战役不下百场,果断善谋,冷静缜密,雷厉风行而长于突生奇招攻其不备,以无数胜战令敌人对他闻之色变。

      名将出沈家,不惊无人及,“逐战万里,虏重迭骑亦不惊”,居国三宝之一,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初听到的吃惊很好的掩在眼底,小茵笑了笑,不卑不亢的道:“原来是闻名遐尔的广威将军,早已经听闻你的许多事迹,自古英雄出少年,将军早在年少时,就已经名声彻九洲。”

      原来他就是沈不惊,这就很好的解释了他为什么肯为太子涉险潜入大理寺的天牢中,为什么他为保太子愿不计代价,他是太子母舅,神武后最年幼的胞弟,沈家的小儿子。

      “那不过是虚名,不值一提,小茵姑娘,其实......”犹豫着下面的话,他神情略显局促不安。

      她疑惑的看他,等待他的后话,轻霜薄染的眼睛,氤起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为难,有羞困,踌躇一会,他终于开口。

      “小茵姑娘......不,在下应该称呼你太宣真卿......”视线落在她腰侧的凝红宛血铸的腾纹佩饰玉璋迦难上,眼眸顿时更加复杂多变:“其实,在下一直想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那日在畅爽殿的言论救了太子,可是在下却......却没有办法挺身而出......为你......”愧疚之色愈盛,话止不语,似乎不知道怎样说下去。

      “为救我而勇于出言求情?”小茵了然的道。

      他一怔,抿唇不语,算是默认,小茵心底暗叹,这人心肠倒是耿直坦荡,虽然那日面对她的莫名被冤,不曾为她秉直而言,但是,她能理解,他自身都难保,又怎能救她?况且,当时的情况下,要保太子,就必须有牺牲者来为整个事背包顶罪,正德帝摆明了要用她来做平息事件的替死鬼,他怎么可能顶着锋芒而逆,又怎么可能为她这么个素昧平生的卑微丫头破坏好不容易保全的东西。

      轻浅的一笑,多少黯然伤痛隐在其中,明白,不代表无所谓,面对无法把握的命运拨弄,不幸成为权利相争中垫底的鱼肉,除了以眉梢的清冷而对,她能怎样?她还可以怎样?

      转身蹲下继续拔草,不再去看身后的他是怎样的表情,缓慢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平静而出:“将军不必介怀,当日的一切,人人身不由己,所有因原,我是省得的,不舍,又哪来的得,要舍,必是舍其中最不重要的,无足轻重的......”眼中涩涩起来,眨眨眼,努力压摒下那点惝怆。

      “将军,你看这月季开得多美,可是之前的它却是因为旁边杂草丛生,抢了养分而失去生机,枯涩,残败,放之任之,只会让它最后走向死亡,只有......”用力拔去月季边新生的草:“只有拔除它身边危及它的杂草,才能保住它不失旺盛,就如同将军当日的抉择,保谁,护谁,孰为轻,孰为重?将军心中明白,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要抱歉或愧疚,对于将军,保全自己心中认为最重要的,知道自己的取舍是明智的就够了,无须对其他多介怀,这等事后的愧然,对于谁都毫无意义,改变不了什么,可知,人一旦多有牵绊,顾忌那些有的没的,势必多有踌躇,只会让自己失去立场而已,实在无益。”

      捻着那撮草站起,笑盈盈的回身,他若有所思的炯炯看她,她笑容越璨然如花:“所以将军不必为自己当日的所为道歉,你只是在那时,做出了你觉得正确的选择,可是,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杂草过,或许他人以为,但是我不会因他人的以为而以为,我的尊严,我的价值,自有我自己来肯定。”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还活着,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即使那天在畅爽殿的一番辩白,我也仅仅是想要为自己,没有想过为了什么太子,将军无须对我愧疚,我输给的,不是将军的取舍,输给的......只是世间弱肉强食的游戏规则罢了。”

      “弱肉强食......”沈不惊目不转睛的看她,只觉得这少女带给他的,不单单是眼中的惊艳,更多的是心里的震撼,他果然没有看错,这个女子,远较其他人要聪慧,不,更多的是,她比之常人更多面对残酷现实的明了,之后的坦然,继而的不弃不馁的拼尽所有的顽强为生而为。

      若说他是战场上为决战胜利而竭尽所能的军人,那么她,就是命运中,为活得自我不屈奋争的战士,只不过,她争的,是命运,其实,谁人不是在浮生中为命而争?区别的是,最后,是选择屈服的随波逐流,还是契而不舍的拼尽一生罢了。

      “倒是在下小瞧了真卿的心境,真卿果然不凡,难怪连一向无视他人腾傲于世的国师对真卿也另眼相看,真卿这样冰雪聪明,秀外慧中的女子是担当得起的。”沈不惊由衷赞叹。

      秀丽的眉蹙起,睨眼看他:“我只听闻将军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敌,现才知道,原来将军也喜欢这些毫无根据的小道消息,将军不知,君子不受无凭之话吗?”

      他楞了楞,没有想到他的话竟然引起她的反感,只是想要赞美她的与众不同,却不料触及她的介怀,适得其反了。

      “难道说,男女间除了情爱,就不能有其他的感情存在了吗?”她嗤笑。

      或许她和楚玉之间真的存在着难以言叙的感觉,他人的议论是非,不在乎,但亦不愿别人在她面前提起,虽然这年青将军或许别无他意,可是,她拒绝去听这样的牵扯,他们了解她和楚玉间什么?凭什么这样以自己的以为一概而论。

      “真卿误会了,在下只是......”他并无其他意思,真的只是赞而已。

      无所谓的耸耸肩:“将军不必对我解释,我也没有在乎过他人如何看我,如何评价我的行为,只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仰首看,日头渐起:“将军请便,我要回去了,能结识将军这样的人物,是小女子的荣幸,告辞。”

      优雅的施礼,她收拾工具准备离开,沈不惊眼中闪动光泽,犹豫再三,还是急急唤住她离开的脚步:“真卿请留步,在下有一事相问。”

      止步望回,拖迤身后的石榴裙摆,宛如花萼展开一地,延绵的梅色披帛华媚的垂伸其上,留下两道烟花描色般的绮丽,清亮似秋水盈盈的眼,润泽,浸着波光旖旎的美,他的心“噔”的一下失去有序的节奏。早在之前就惊愕于她的美丽,比之茶楼初见要胜色数倍,现在更是被她不经意间流露的瞬间惊鸿流魅而折服,她美丽的不单单是外表,其中透出的气韵风仪,足以惊世不逊。

      收敛心猿意马,他垂眼避开她的美丽锋芒:“真卿看待自己身边诸事透彻明了,在下可否冒昧问一句,现在皇上让真卿入住太子东宫为天家真血祈福消业,此举......为何?圣意为何?真卿如何以为?”

      小茵思忖半晌,以为如何?这正是她百般思索不得解的,他也疑惑,她自己都无法解答,又怎能给他答案。

      远眺院中华茂植物,秋色中,盛浓生命,掩映在层层叠叠花丛后,是碧澄潋光的湖水,白色丝鹭单脚亭立浓郁密绿菖莆下憩息,株株百合丛缀其中,美丽,宁静,幽远闲淡的美丽秋日。

      可是,真的象表面看来的这样的平静吗?她会身处这里,他会问出这样的话,就已经表明了,一切绝不会平静,风暴未来,不代表不来,所有,只是时间问题,如此而已,他的疑惑,何尝又不是其他人的疑惑、猜想?

      “将军问我,我又问谁?将军以为我看透诸事,可知,事事无常变,今天此刻所明所了,转瞬间,却变化莫测难窥其中,若可尽数参详,人生中又哪会多有遗憾怆惘,爱恨无尽。”恍惚微笑,笑她的无能为力,亦笑他一样的无所可为,大家都一样尽然,看不清渺茫前程。

      侧脸瞧他,意味深长:“看不明事情会有的变化,却是猜得到其中的起因,或许,将军可以告诉小女子,当今皇上,为何会对自己唯一的嫡子承嗣如此的相嫌厌恶?我想,这兴许是解释一切事情的契机。”

      她并不愚笨,正德帝厌恶冷落太子,却又矛盾的以为太子祈福修业为名令她入宫以牵绊楚玉,其中的原因,必是一切的关键。

      她的话让沈不惊英俊的脸庞急速冷下来,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斩拒外间一切不协之物,声厉色凛的压低声音:“真卿此话逾越了,关于太子和皇上的任何事,是天家家事,怎可由我等臣下妄加评论多言!为臣者,绝不可无礼失本份到如此地步,这样的话,望真卿不要再提,以免引火烧身!”

      他急骤变化的态度让她错愕万分,莫非她真的触及了什么最隐晦的东西,可以令之前一直沉稳得体的他不顾颜面的如此声色俱厉。

      冷笑连连的反唇相讥:“那是小女子不识轻重了,可是,将军先前询问皇上将我召入宫中的意图,不是在揣摩上意吗?揣摩上意,亦是为君者最忌讳厌恶的事,将军不会不知吧?将军的举动,并不比小女子多多少为臣者不问上意、不度君心的老实本份。”

      说罢,她转身就走,留下一个不满他态度的背影。

      沈不惊被她的话塞得全无回击之力,楞在那里,看着那弱孱楚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丹枫树后的回廊中,心也象那铺着金色琉璃瓦的波浪型□□一样起伏不定。

      良久,他轻笑出声,移眼望去,曾经荒芜残败东宫庭院,在她孤单一人,每天不弃努力的整理下,渐见盛色生机,树绿花开,蝶舞翩翩,全是她以微薄绵力改变的见证,也是她意志坚定的最好诠释。

      风扬起他剑削般鬓角边的凌发,拂过他的唇,薄唇弧线描形,冷峻中带着岿然屹峙,嘴角的笑,却是越来越浓,盛着几许赞叹欣赏之意。

      “好灵牙利齿的女子,却又懂得拿捏话语分寸,既还予回击,又令人无法辩驳,呵呵呵,或许,她真可以改变这一切......我该信她吗......”低声自语。

      眼底权衡着利弊,冷薄霜色隆,叹口气,展望偌大曜翥宫的庭园,心中感触,整个局势,是否亦可以如这庭中草木般,在她的手下尽数改变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三十一 广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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