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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太宣真卿 ...

  •   再次回到右相府,小茵恍觉隔世,短短两月,竟有种生不在此间,魂萦三千里的感觉。

      饰有宫徽的马车,三名晋品的太监随车伺候,数名带刀的内御侍卫相护,她以这种奇怪的阵势回到了相府。下了车,望着巍峨高大的朱红饰铜兽把的府门,她茫然失神,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牵她的温暖修长的手,温柔扶她上车的一幕。

      玉白色碎纹脂胎罐,由小婢月繁递了上来,秀气的脸上还带着青稚,天真无邪的笑:‘姐姐,罐子给你,拿好了。’

      祸藏阴狠心机的罐,令她命运迭起生变,开始在那时,不,或许开始在更早的时候,在……檀紫衣注意到她的时候……又或许在她误付衷情的时候……

      哀凄的闭眼,再回想什么已经无意,他的绝情,却是她亦心生腐朽的开始。

      “小茵姑娘……”迟疑犹豫的声音,张开眼,相府总管周总管正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神情紧张,惶惶的望她一眼,又不安的偷偷斜瞟那威风凛然站在她身后的带刀御卫。

      “总管大人,我回府想见见我娘。”小茵施礼。

      “不敢,姑娘多礼了……”周总管一扫往日在她面前的骄横鄙夷,微偏身惶恐的避过她的礼,小心翼翼陪话:“少主子命小人招呼姑娘,说姑娘的一切吩咐,照办就是,姑娘请进,福嫂已经在你房中等候,姑娘的房间,小人也已经让人打扫干净,姑娘可以安心歇下。”

      往里行进的步子蓦地止住,回身看着周总管,神情淡然,语调缓缓:“总管费心了,多谢总管的一番好意,皇上已经恩准我脱奴籍,我从此不再是相府中人,再在府中留居,实在不符规矩,我已经在府外找好下榻的客店,我只是见见母亲,稍停片刻就走。”

      说罢略低头一福,就径直向府中走去,周总管面上讪讪,忙紧步跟上,心头恼懊,这还不是少主子吩咐下来他才安排的,不然这丫头当她是谁啊?千金大小姐啊?还要让他亲自打点,其实不过就是个身份卑贱的粗鄙丫头!

      抬眼看前面优雅缓步的纤柔身影,月下雪色的罗衣,浅若露染的菊蓝色襦裙,珑璁倚着莲行脆响,旖旖行动间,竟然有遗仙未翔的风仪。

      霎时疑惑,这是那个相貌平庸,满脸怯畏让人看了莫名心生不快的丫头——小茵吗?

      刚才猛的看见时,他真是吓了一跳,惊艳满眼,心中的震撼实在难以言喻,要不是那五官依稀可以辨认出曾经的小茵的熟悉印迹,他还真以为见了另外一个人。

      难道说,女大十八变,这粗俗的丑丫头也到生长开的年纪,变得这样的......

      不及多加揣想,紧上前跟着那柔弱却坚定的身影,只知道,这丫头那日出府随少主子入宫,遇到一番阴谋祸害少主子的惊天厄难,一去两月不回,音信全无。

      其中因由和过程他并不清楚,却是万万料不到,这丫头不知撞了什么鸿头大运,现在,再不是相府中的一个小婢女,而是当今皇帝亲赐法号的带发修业的女修持。

      福嫂坐在座上,皮肉外翻的丑陋面孔上带着揶揄的笑,睥睨站在她身前的小茵:“怎么?吃够了佛门的香斋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贱丫头真的福泽厚绵,可以得到当今皇上的恩赐,赐你出家在皇家庵堂修行呢,谁知道你却回来了。”

      冷嘲热讽的话,鄙视的态度,轻蔑的眼神,这一切哪里象个母亲对亲生女儿该有的。

      忍下心中的怒意,她迫使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点:“娘,女儿回来看你一眼,见你安好也就放心了,皇上已经下旨,赐我法号,命我入宫为太子祈福修业,消孽因,这一去怕是再难以有机会回来看你,所以还望娘今后多加保重。”

      若不是正德帝一旨,她是万般不愿面对福嫂的,每一次见她,她总是这样的百般言语羞辱,真不知道她到底憎恶自己的女儿什么?

      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小茵,却是占了小茵的身体,无论福嫂为了什么对自己的女儿如此刻薄无情,但,她终归是小茵的母亲,即使她说出的话有多么的难听不堪,她也不能对小茵的母亲失了礼数,那些嘲讽的话,就权当耳边一阵风,没有听见好了。

      “哟,真不得了啊,倒还是我这粗鄙村妇看走了眼了,原来你是攀上了更好的高枝啊?啧啧啧,得天子亲赐法号,还要入宫为太子祈福啊,真看不出来我这草鸡样的女儿也有飞上枝头的一天啊。”福嫂怪腔怪调的笑,夸张的拍着大腿,似乎真遇到了什么好事的兴高采烈。

      无法去反驳她的故意嘲弄,只好选择沉默,抿紧唇垂着眼,看着铮亮的青石地板,决定彻底无视这令人难堪的嘲笑。

      笑够了,停下,福嫂离座上前,狰狞残破的面孔上,眼睛兴奋得烁亮熠熠,她挨近小茵耳侧,如同魔罗的沙哑声音低语:“怎么?尝到了少主子的厉害了吧?是不是明白了自己不过是个下贱丫头,我说得不错吧,妄想自己不该肖想的东西,是要受报应的,可是尝到了味道?”

      赫然瞪大眼,惊愕的转脸看着脸侧的丑陋面孔,残忍的笑,狠厉的眼睛里全是折磨她为乐的快意。

      “娘,你怎么……”理不出头绪,福嫂怎么会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是檀紫衣陷害她的?

      这桩宫闱阴谋案件,除了宫中的几个人知道具体的真实情况,对外,百姓民间也只是得到官方昭告,有人阴谋嫁祸檀相,幸得国师及时赶回,睿断明察,终于水落石出,那幕后阴谋策划的小官,抄家问罪,株连九族。

      至于她,因为楚玉的庇护,被从其中抹掉所有的记录,外间根本不得所知其中的原由,福嫂,她怎么会知道?甚至连整件事隐晦的种种牵涉也明了,这,太诡异了!

      再次怀疑,福嫂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厨娘吗?为什么她身上那么多神秘难明的东西?

      “怎么?很吃惊吗?小茵,你在想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其中的机密,对吗?”

      长年劳碌而变得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眼皮,阴恻恻的微笑:“小茵,娘还知道很多,娘知道,你不再是那个蠢钝痴傻的丫头了,无论你是因为什么起的变化,以你现在不同以往的心性质智,你会爬得更高,会得到更多,娘真的很高兴,为你感到高兴,真的……”

      粗粝的指头磨得她的眼睑有些疼,她瑟缩着,不敢动弹,福嫂现在身上散发的气息极奇森冷恐怖,似乎在盘算着挖掉她的眼睛一样的不祥而噬人,这令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到心悸悚然。

      慢慢摩挲着她上翘的眼梢,福嫂话峰骤转:“因为,小茵,只有你爬得更高,才会在最后的时刻摔得七零八碎,伤得惨不忍睹,而我是多么的期待这一天,我的一生,都在等待着看你生不如死的下场,只有那样……才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和伤害……伤我者,亦要他伤万重不能赎,负我者,怎能令他安寐无魇,若无魇魔,我化身修罗崇之为邪……”

      温热的气息扑在小茵耳侧,却是最森冷的地狱瘴毒:“所以,小茵,不要辜负了娘的期望,娘助你,你尽全力去争上游吧,为了让娘开心,去争取更多更多……”

      再无法忍受,用力挥手打开福嫂的手,她惊惧的退后几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为什么要这样苛刻的对我?生怕我死得不够惨的诅咒我,损辱我,难道说我死无全尸你才会开心吗?我究竟欠了你什么,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的讨厌我!?”

      她话中说的那个他,又是谁,让她这样的狠之入骨?

      “讨厌你?不,小茵,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是恨你!恨你的出生!恨的是……”似乎想起了什么,陡然止住后面的话,她温柔异常的笑。

      “小茵,不管怎样,你好,你风光,娘总是开心的,你的眼药也快吃完了吧,来,拿着,这是新配的,你收好了,进了宫后,药吃完了就差人来府上要吧,记住了。”说罢拿出个小瓷瓶递了过去。

      小茵恍若未见的没有接,只是目不转睛的锁着福嫂丑陋又怪异的面孔:“娘,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一切太奇怪了,对我的态度,还有你似乎知道很多隐秘的东西,你…….”

      福嫂身上隐藏了太多秘密,阴森,恐怖,诡异难测,似乎是小茵将来一切的终结,这种隐隐的认知,让她心生恐惧,愈想愈害怕,她寄居的这个身体,到底背负着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啊?

      “我是谁?我是你娘亲啊,小茵,你这傻丫头,怎么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拿好药,娘要去做事了,不能久待。”

      不再理睬小茵的追问,把药塞进她手里,往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身,不怀好意的笑道:“不过,娘很意外,那个连城侯,如此天纵英姿的旷世奇才……却对你……哈哈哈,真是太有意思了,好得很,真是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哈哈哈哈!”

      大笑着离开,丢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小茵全身颤栗,捏着手中的药瓶,死力握紧,以掌心的那点沁凉来让自己保持清明。

      她害怕,她真的很害怕,害怕福嫂话中的恨意,害怕她话背后隐藏的阴狠,总觉得,她有一天,要被这个以“母亲”名义而称的可怕的女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其中隐藏着什么?象深不见底的恐怖深渊,在前方等待着她,而她,在黑暗之中一无所知的前进,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一步就会坠入永远无法生还的绝命深渊。

      咬紧唇,她抬眼看着房门外,庭院里明晃晃的阳光,照耀院中各色植物,豪洒金芒,让世间所有无所遁形的阳光,看上去那样的明媚,那样的暖煦,可是她心里却是寒峭森森,难以驱去的冷彻。

      走在离开相府的路上,小茵心底千绪百转,轻舒口气,周围是熟悉的景色,忽觉茫然若失。

      秋风伊始吹渐浓,凉意在晌午的阳光中浸开,茂密的木棉树、龙柏和女贞树,簌簌摇动,树下云银杜鹃蔽于荫下绽放,火红的瓣簇拥成锦,菊花一丛,凝黄团蕊,轻展细白嫩银冠,高洁芳姿傲然枝头。

      举目眺望,远处粼粼水光色的湖面,残荷败枝不再见夏时的荷田涌涌花婷立的模样,荷叶残色,摧枝枯朽映水寒,物非往日盛,人亦是非,变却多少,总是天道莫寻常。

      曾在湖边水阁,为他奏曲,雨声合似鸣鼓金钟,水雾朦胧景色如画卷一轴,她倾心笑,点滴柔情缱绻,那一刻,她以为会得到永远的幸福。

      这里,承载着她太多记忆,美好的一幕,现在回头看来,却是虚幻难以捉握,瞬间即逝,原来,人心如此不经考验,错的是她,还是他?抑或,是这世间的权欲游戏规则的错?

      正愁肠难抑,突然有人在身边唤她:“小茵姑娘。”

      忡怔扭头,片刻才回过心神,原来是周总管抱着个长形包裹站在几步外叫她,掩下心中的哀惋,施礼福身:“周总管,有什么事吗?”

      “少主子命小的将这东西交给姑娘,说是姑娘的心爱之物,送交姑娘随身带走。”双手横托着那包裹奉了上来。

      只一眼,她已经猜出包裹中的是什么东西,,微笑回绝:“还劳烦总管回右相大人一声,说小茵谢过他的好意了,这东西,确实曾经是我心爱之物,所谓心爱之物,因有寄恋而喜之,现在所有一切不再有往日的感觉,物是人非,心已变故,它,已经再不是我心中喜爱,无所留恋,还是物归原主吧,请总管将它交还右相大人,谢谢了。”

      说罢,毫不迟疑的转身就走,绝然的身影渐行渐远,清缈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吟念,随风传入周总管的耳中:“五十弦弹昨日欢,二十五弦音半萧,潮音起伏事事非,残琴湮灭流年曲。”

      真是意外的讽刺,当日檀淡衣毁她琴羞辱折损她,糟贱她的自尊,他送给她更加名贵的百年古琴——潮音,以做补偿。

      她曾以为他是真心怜她,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他的攻心手段,惑她,乱她,以她的懵懂无知来阴谋策算,他摧残人心的狠绝,比起檀淡衣,不知道要高明多少,更要狠辣百倍,一击出,他人心念再无形于生,必是灰飞烟灭!

      她心已毁,所有单纯天真的想法,因他的所为而荡然无存,这种结局,是多么的讽刺。

      湖对岸,一道烟白色的轩逸身影站在拂柳垂枝下,静静的看着湖这边,看着小茵对周总管说着什么,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周总管手足无措的抱着包裹站在那里,为难的将眼向他瞅来。

      苦笑,回身,慢慢踱步离开,身边花繁枝浓,蝶纷飞,蜂庸庸忙,为什么,世间万物看上去这样的生机勃勃,却只有他,心落寞孤索,在这繁华景象中,倍觉难抑的空茫无所从。

      到了如今,这么去做,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还是让周总管将她曾经喜爱致极的筝琴送去,为了什么?他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的这么去做,为了挽回什么吗?为了试探什么吗?还是为了……给自己内心,无法找到出路的绝望得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折磨他的感情,一个答案?

      一个他心中了然却依然不想接受的答案。

      伫步一株兰花前,白色的娇柔蝶形花瓣垒成一朵朵雅致的花,俏立在挺直的碧绿的□□上,叶修长含翠色,幽芬馥远,香风暖。

      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抚上那娇美的花,留下一指幽香,多么的像她,像她自重自尊的高洁,像她不弃不馁的挺立身姿,像她遗世不俗的气韵。

      她,是他的劫吗?即使他选择痛斩情丝,依然不能将她遗忘,反而更加的念念萦想,患得患失间,纠缠更深,这样的结果,他不曾想到,也无法控制。

      只知道,从此,与她,将是不同的立场,他有他的所求,而她亦有她的坚持,这样的结局,他料得到,料不到的是,他的心。

      人心若可掌控,怎有万千红尘怨,苦海翻叠的,原是心劫重重生如云。

      居国历史上,一共只出过两位为皇家祈福修业的非神门神官的修业者,一位是夺权争嫡失败被贬的皇子,最出名的是另一位,百多年前的太常侍。

      她原是仁璁帝还是太子时,身边的近身大宫女,年长仁璁帝十岁,在仁璁帝还年幼时就随侍身侧,亦母亦师亦友,亦恋人,与仁璁帝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在仁璁帝夺政收权的惨烈斗争中,为仁璁帝出谋划策,处处经营,功不可没。

      她到年龄外放出宫时,仁璁帝十分不舍,可是按宫例,太常侍已不能待在宫中,为留下她,仁璁帝与当时的国师,楚门的神主达成协议,神主为她加持封绶,让她以为皇帝祈福修业的名义留在宫中,帝赐号,太常,神主绶神职——侍,是以名太常侍。

      太常侍一生未嫁,终身随侍仁璁帝,终年四十七岁,仁璁帝封谥号——贵懿大宫侍。据传说,二十年后仁璁帝大行时,将太常侍的一缕发束放在他胸口随棺而葬。

      合上手中的《居国志》,小茵托腮坐在桌边,看着桌上淡色微光的油灯,思绪随着摇曳的一柱灯烟而飘荡。

      看了有关为皇家祈福修业者的记录,小茵愈发觉得正德帝所为有着很深的意味,赐她名号——太宣,与百年前的太常侍只差一字,那个太常侍很显然是仁璁帝同甘共苦的红颜知己,她曾经为仁璁帝谋夺政权做出很大的贡献,在仁璁帝以后的治国理政上也起到了很微妙的作用。

      现在正德帝命她带发出家,持业修行,为太子祈福消业,难道是想……

      看来她真的是已经踏足复杂的局势中,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风云,她预测不到可能出现的情况,周围情况诡谲变化,一步一惊心,她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楚玉。

      不,她更多能够依靠的还是楚玉,说到底,她今天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正德帝想要利用楚玉,而她,选择自私的活下去,就同样的选择了去利用他,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心中凄然,他是知道的吧?知道今后她会为了继续活着而利用他吧,即使这样,他还是选择了由着她的决定走下去,甘心为她所利用,是他太笃定自信自己的能力,还是仅仅想让她活下去,为保全她的性命无奈的顺应天子的布棋?

      利用他,非她所愿,无奈为之,心中是有愧疚,但这点愧意,在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愿望面前,化成烟云,散得无影无踪。

      他既然知道一切的因原,没有责怪她的自私,那么,她也毋须再多想,今后,只要全力以赴未来的暴风骤雨就好。

      她会活下去的,而且会活得很好,她会努力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机会,让自己不再成为他的制肘,不再要靠他的妥协存活,终有一天,她要拥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再无人可以践踏她的生命,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也是唯一可以补偿他的。

      吹熄油灯,脱去外衫上床,棉纱的蚊帘外月光清冷幽寂,南风过,枝影婆娑,“沙沙”轻响絮絮夜深深,晚沉沉,人静阑姗,意渐远。

      不知何处多情未眠人,吹起洞箫,一管清音缥缈,若远还近,似有似无,曲调悠扬,荡人心肠,在幽幽夜幕中推开一波波细细涟漪。

      缓缓闭上眼,意识渐沉,梦蹁跹而至,谁人共这夜色美如画,风有箫声悠,过竹枝,疏影错错,半梦半醒间,似真亦幻,静谧。

      居国神宫按照九星布局而建,中间的天元宫也是主殿神宫,是居国历朝历代皇帝祭天敬神以及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天元宫侧殿,是为神官加绶举行仪式的地方,此时,这里正进行着庄严又肃穆的封绶加持仪式。

      跪坐在黑色描有浓红神徽纹样纱帐后的神官们吹奏着各种乐器,奇异曲调又有神秘色彩的神乐响彻殿宇,殿中铺着猩红织八神送瑞图的长地毯,两旁站列着百多名手捧香炉、神具和各种礼器的神官。

      殿中香烟缈缈,金鼓合鸣,乐声飘飘,踏着乐声伴着珠玉相击的清脆碎响,一个身着居国神教黑色盘领大裾裙的少女,沿着红色的地毯走进殿内。

      简单又不失庄重的发髻,盘凌髻间以点红小珠钗点缀,映衬着她白玉无瑕脸上的几分妩媚,几分高贵,几分清丽。玄黑色的盘领大裾裙,腰悬玉饰玲珑佩,“玎玎”作响,腰的一侧,绣着道浓红扭云纹延伸到裙角边,那是神教才能用的饰纹,代表了神教以身修业者的身份,在她行动间,一步步演绎她的淡然卓雅,恍惑人心的璨尔柔姿。

      奉帝旨前来观礼的庆玄,一下回不过神来,饶是他阅人无数,看过多少万紫千红,仍然在看到这少女的时候不禁一阵目眩,等到稳下心,暗暗直叫唤:‘真是个好姿容,好韵致的丫头!竟然越长越标致!’

      水月庵那夜,只是在月下朦胧粗眼看,就已经觉得这丫头与在宫中见时,变化颇大,现在在光天白日中,看得更加分明。

      这哪里是出众就可以说得过去的?若说宫中见她,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丫头,现在看她,分明是沉鱼落雁的倾国容貌,而且越显夺人心魄的惊世美丽,正在如花开渐展般的慢慢显露!

      洁而不突兀显孤芳,媚且不烟俗乏味,她的姿容和气质每一分都是恰到好处,一步一莲,举止行动,瑷瑷美仪,令人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她美好得不容亵渎,哪怕只是一个眼色的轻慢都是不敬。

      长长玉阶,九米高台,焚香为云,燃脂做辉,顶上祭着神龛,前立一身着墨黑正式的祭祀大礼服的少年,滚浓红缀边,前裾绣着做为宿神主的身份象征的红色团章纹案。

      绝美宛如天人谪仙的面容,气韵飘逸出尘,清冶无秽无垢,离世般的不沾丝毫烟火气息,晶莹澄澈的异色眼睛,似天地灵气化成的最清泽华美的宝石,正含着惊艳和赞赏的看着少女,专注得似乎眼中只有她。

      走到神台前,优雅的缓身跪下,站在神台边的神官,展开册折,大声宣读着神教仪规以及皇帝的旨意,一番叠琐的贺词和神诵后,才向高台上的神主楚玉行礼,表示言示完毕,请神主加持赐法器。

      楚玉仪态威严又神逸非凡的走下高台,宽大的长裾拖延在地,仿佛流动的云,在他身后霓动氲氤丝绸的光泽,乍聚还散,忽浓若淡,美不胜收。停步小茵面前,清悦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在神殿响彻:“吾为汝加持行神之赐福,汝即为传递神迹的修业者,为吾神教祈福于天家真血子嗣,以此为修业,汝法号——太宣,吾绶汝神职——真卿。”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哗然,神教里为祈福而设的官职,分“侍”、“真侍”、以及“真卿”三个等级。其中“真卿”为最高,迄今无人任过,就连最有名的太常也只是得了“侍”一职,即使楚门子弟,也无人做过“真侍”以上的职位。

      更令众人难以置信的是楚玉后面的话。

      “赐汝修持法器璋璧——迦难。”听到这话,所有人都已经震惊得呆若木鸡的杵在当场,连惊讶的呼声也没有办法发出,因为实在太过吃惊,已经到了难以马上消化理解的程度。

      垂着的眼前,出现只白玉般修长的手,完美得令人眩目的指尖,白皙的掌心托着一块半掌大的血般红艳潋光的玉壁,润泽如冻的玉体,雕着神秘的图腾纹样,随着光线,流动着水波般的涟漪霓彩,蕴辉柔腻,分明是块价值连城的罕世珍宝。

      蓦地忆起,这璋壁,她见过!那日在畅爽殿,风尘仆仆赶来救她的楚玉,一路匆忙奔赴,不及换衣,也是穿着这样的一身神主的正式大礼服,腰间佩戴的,正是这块血红色的罕见璧玉。

      由他亲佩,又是穿着神主大祭服时才佩戴,到了现在,她要是还不明白这玉璋的意义非凡,那她就枉费楚玉对她的用心了。

      给她史无前例的赐赏,是为了给她在以后前进的道路上更多的筹码,是为了让她以后行动可以更加畅通无阻,因为,这一切意喻给世人,他,楚玉,是她身后最强而有力的支持,帮她,就是给他楚玉行方便,扰她,就是与他楚玉为敌!

      心中的感觉,像浩卷难载,书写不尽,阅不完,这个少年,明明知道的……他是知道的……,却依然选择了义无反顾,这样的情谊,重得她真的没有办法用语言来表示什么。

      咬咬唇,她抬头,接过他亲手递来的璋璧,坚定的眼,与他对视,决定勇敢接受命运的决心,毫无迟疑的传达:“谢国师。”

      敛去刚还威仪慑人的气势,花瓣般的唇绽出温柔的笑,眼梢带着几分与此刻庄严气氛不合时宜的俏皮:“傻丫头。”

      说话间,已经不顾仪法的一把拉起她:“跪着,实在不适合你,要不是因为神教加持必须遵守的规矩,我真不愿看你跪在下面。”

      轻声若私语,旁人难闻,话中的抱怨却是清晰。

      对于他无视俗规礼仪的任性不羁,她是很乐意配合的,不用再伏跪尊严,何乐不为?

      就着他的牵扶,在他耳侧莞尔一笑,似玩笑又似笃定的道:“终有一天,我会不再屈膝跪于人下。”

      略显惊诧,微侧脸看她,清澈流光如七彩朝霞的异色双瞳里,映着她带笑的脸,突然发现,这张脸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弥满夺人的强硬气势,剑拔弩张充满压迫周围的张力,这是她的脸吗?在他眼中映出的,分明是个陌生人,这种意识,忽然让她恍惚起来。

      垂在身侧被他牵住的手一紧,他用力握紧她的手,绝美无垢的脸上,有怜惜,有愧疚,神情复杂难辨,薄俏粉泽的唇不易觉察的歙合,在挣扎什么,最后只说出句:“我会在你身边的……”

      这是他能给的,他最真也最坚定的承诺。

      他是明白的,他明白她今后面对的残酷,她将走在生死朝夕迭变难测的艰难道路上。

      一路艰苦行来,尝尽痛苦,被伤害,被折磨,被人将生命玩弄于股掌,她早已经觉悟。

      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迟疑了吗?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软弱了吗?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就要以坚定的意志为披荆斩棘的刀斧,稍有踌躇,将万劫不复,亦会遗害拖累他,这是她绝对不愿发生的。

      凝目相望,她捏紧手中的璋佩,诚挚的微笑:“我知道,我很高兴,真的,我很高兴遇到你,一直都是……”

      殿中人声喁喁,即使是乐声也不能掩下其中的猜测议论,旁人小心窥探的视线,各怀心思的揣度,牵手而立的那两人,除了彼此之间,根本不予理睬,这些,又关他们何事,又能影响他们什么?

      他们的眼中,有着他们自己才能看懂的心情,有他们才能理解的信任,他们知道,他们相差悬殊,旁人看他们不一样,他们心里其实却是相同,很多他们现在也不能自明的感觉,交叠在一起,最后成为一辙,仿若一种心思,不,或许根本就是一样的心思……

      天地间,沧海桑田,亘远隽永,缘聚缘散,皆无迹无常,红尘事事非非,又能在乎得多少?千伦春秋,云潮淹尽,回首看,原来只有那一世,那一个同路比肩的人,才是心中永远不变的一隅,再忆千世,仍寻寻觅觅,不弃那世一诺,光阴过,心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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