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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九 怎舍红尘美 ...

  •   晓光渐隆,白纱般的薄雾淡去,只有青绿枝头上的花蕊还弥凝着雾散残留的水珠,细嫩的蕊湿润润的,连带那草香花芬也都萦缠着水雾的潮湿气息。

      负责开庵门扫阶的老尼长平,打着呵欠的拎着竹扫帚往庵门走去,进了秋,清晨的雾里透着寒,水溚溚的微湿,她觉得自己的肩颈处似乎又酸痛起来,到了天气潮湿的时候,这风湿症又隐有发作的迹象。

      抬手费劲的拔起门上的实木横栓,拉门,“吱嘎”的沉闷声音,深棕旧色的庵门缓缓的打开,长平抬头,看到门外长阶上背身负手站着一人,身量高挑,背影略显单薄,微仰头看着路旁浓郁的高高树梢。

      听到动静,那人回身,见了长平,粲笑若旭阳骄皎:“等了这许久,终于开门了。”清澈透亮的声线,比此时叶尖纯净的朝露雾珠更润泽透明。

      长平心头一跳,古井无波的心,早已经在多年的修佛颂经下,淡然待物,以她半百的年纪,更是对红尘再无留恋的看透,可是,眼前的少年,让她的所有修持倍受考验。

      “金童”!

      他让长平在第一眼见到,脑中就不由自主的冒出这个字眼,他一定是菩萨身边的列仙金童,才会生得这般的完美无缺,犹如天造。

      玉般白璧无瑕的脸庞,沾霞若粉的颊犹胜树梢鲜丽的花蕾,罕见的异色双眸,一紫一绿,宛然晶莹澄美的双色宝石,熠熠生辉,凝映着令天地失色的空灵华彩,唇带润色,似芙蓉淡红抹,容貌无双,瑷霏霁霁姿多灼。

      金环束髻,簪着蛟形赤金簪,苍麒麟色的曲领大袖直裰,霎针绣着淡金色的素松针纹样,白玉腰带,朱红竖腾蟒图案的前韨,腰间悬着以一颗硕大明珠做的佩饰,脚蹬秋叶纹革靴,分明是个贵气轩雅的绝美少年。

      他上前一步,得体的略揖行礼:“法尼,在下久待多时,想求见贵庵寄居的一位香客。”

      长平这才注意到,少年的发梢,肩上都微带潮意,弯长浓密的睫好象沾了雨露的蝶翼般湿漉漉的,他似乎在晨露雾寒还浓时就来了,也不知就这样站在料峭寒露中在庵门前等待了多久。

      “嗯,这位小施主……想见的是哪位……香客?”长平的大脑还没有从震撼中恢复过来的迟钝,口舌不大灵光的问,丝毫没有想起,“水月庵”里,历来除了皇家女眷,从不留香客,此时庵中还带发居住的,只有那个身份特殊的人……

      “小茵。”水晶般的声调,吐出个名字,有几许难掩的思念在其中。

      小茵放下手中的篦梳,楞楞的问:“谁?你说谁要见我?”

      慧心按着胸口喘气,努力平复因奔跑紊乱的气息:“是位少年公子……听长平师姑说……是个漂亮得难以形容的少年公子呢……生得可好了……还有双很奇异的异色眼睛……真是少见,还有……居然是主持师傅在接待他。”

      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奔跑在复廊上,慧心嚷嚷着什么的在后面追,她却全然不顾,脚步随着激动的心跳而急促。

      不用思考,她知道,是他来了,一定是他!异色眼睛的少年公子,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被幽禁在这庵中两月,每一天都揣揣难安,无法看清前程,无法了然自己的处境,没有人能给她准确的答案,只能惶惶生活在胡思乱想中,害怕去猜测,又控制不住的去猜度,她,要在这尼姑庵中浑浑噩噩的虚度年华到什么时候?

      好害怕,好害怕就此被人遗忘,就这样没有意义的终老,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他,在她彷徨无助时,再次来到她的身边,带来曙光,一如当日在畅爽殿,为救她,不远千里而来,这次亦然,他永远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给予她枯死的希望以希望,给予她无助的心以倚助。

      失仪的推开厢门,只见他倚坐在椅上,华服泛轩明,鬓流焕焕,神态慵懒又不失优雅,正微笑着跟陪坐一侧的主持师太明空说着话。

      听闻声音,他回眸,微怔,笑容渐渐褪去,只剩复杂情绪,心痛,怜惜,惊诧和困惑交织凌乱满眼,一如她亦乱得没有头绪的心。

      “……傻丫头?”他迟疑着唤,似乎不能肯定眼前的人。

      不过分别两月,他就认不出她了吗?是他健忘,还是她被死水般的庵中生活折磨得面目全非?

      有着说不清的委屈和莫名其妙的恼怒,就象一个人期待着什么东西突然而获,却意外的张惶莫名,不知如何以对,小茵抿嘴咬唇不答,只是扶住门框攒眉看他。

      楚玉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的向她走来,清亮的异色眼睛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近到一步之遥,他伫足,馥郁洌旖的沉水香袭来,带着他的气息和温度,张扬而又有着种灼人的隐念心情在其中。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相视,空明师太叹息一声,合什告退,顺带拉走站在门边看得张口结舌的慧心小尼,也不知道她在喟叹什么,临走前留下一眼在小茵身上,蕴着遗憾和无奈,更多是许多说不清的意味。

      静籁一室,呼吸起伏,细微弱不可闻,回旋着几许茫然若失,人无声,皆不语,若有所思。窗外灰色麻石的墙上,爬着几丛郁密的牵牛花,绿叶如锦,攀铺一墙,零星洒落着几朵浅紫色的杯盏状花朵,微风中颤颤娇态懿婉。

      “哧”的一声轻笑,绝美的脸上带着戏谑:“果然,敢这么没规没矩大刺刺看着我的,除了你这傻丫头还会有谁?瞧你,一段时日不见,你这傻丫头倒是被佛门香火熏陶得模样清丽了,啧啧,还真是别之月余,刮目相看,险让我看走了眼,一下还真认不出来了。”

      心中无数感慨顿时烟消云散,被他的话冲得就快头顶冒烟,嗔怒的反唇相讥:“那是奴婢失礼了,小侯爷可是要怪罪奴婢的不识礼数?”

      “你啊,说话举止还是这么的随着性子……不过也好,这才像你,若是瞻前顾后的唯唯喏喏,才叫人生厌。”他不以为然的笑着,畅朗耀眼。

      刚才还惝惘的气氛,也给这小子一下驱得荡然无存,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内心的惶茫,他是刻意如此说的。小茵心中隐隐感激,于她,此时此地,她实在不愿有那种脆弱的感觉。

      玩味的斜眼睇她,他笑容更盛:“哎,你不会是知道我看你来了,就激动得连头发也没梳的跑了来吧?”

      小茵呆了呆,摸上肩头,才省悟过来,自己一听到慧心的话,就顾不上还没梳好头,披散着发全没有形象的跑了过来,蓦地,脸红个透,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

      “来。”抻手牵她的手,小茵懵懵随他走进房,温暖的掌心,微凉的指尖,真实的存在,不再是虚无的记忆,不再是没有尽头的回想,心,霎时温暖得想要叹息。

      将她拉到椅前,按她坐下,转身走到椅后。

      “怎么?”疑惑不解他的举动。

      他没有回答,只是以手为梳,动作轻柔的替她梳发,绾髻,小茵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任由他梳整。

      这个少年,总是这样无拘身份之别的平等待她,仅仅是因为“朋友”二字吗?仅仅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让这个身份贵不可言,自幼就地位显达的惊俗绝世的少年这样待她吗?

      她问不出,问不出,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们之间莫名的感觉的投契,还是因为那毫无来由的心的贴近,抑或,是因为似有似无的命运的牵绊?

      静默片刻,身后的少年低低的开口:“傻丫头,你……清瘦了许多,这段时间,你可过得好?”

      苦笑:“还好吧,至少日可三餐无忧,夜有遮风庇雨的安榻,除了,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莫名其妙的在这尼姑庵中待到什么时候?”

      一阵沉默。

      “你,不觉得这样平静的生活好吗?这说到底也算是无风波惊扰的生活,静看时间流逝,草木荏苒,未尝不是种幸福,虽索淡如水……”他话音渐弱,有着矛盾的情绪,隐在克制着什么的犹疑。

      他在试探什么?在揣量她的态度?她对这两月庵中生活的态度?

      什么东西值得倨傲不羁的他如此的小心翼翼,虽然难以想出原因,但她不蠢,她知道,这一定和她为什么会被正德帝拘禁在“水月庵”有关,至少,楚玉的突然出现,意味某种东西要改变,而这改变决定于她!

      “我为什么会被正德帝关羁在这‘水月庵’?这你能告诉我吗?至少,我要知道台面上用的是什么理由?”

      绾发的手稍停滞,楚玉略迟疑,又继续梳理着头发:“皇上说你引起宫中如此大的风波,你虽无错,但终也是孽业太重,将你送来‘水月庵’随佛门弟子带发修业以消魔障。”

      “呵呵呵,真是想不到,我倒成了魔障,什么我引起的风波,什么孽业,难道说,从古到今的权利斗争,阴谋篡权都是刀俎下没有抗争能力的鱼肉引起的吗?可笑至极!荒谬之极!”小茵气愤,就为了这样荒谬的理由,她就被关禁在这里吗?果然,自由,随心所欲的活着,根本不是弱势者可以享受到的权利。

      这个世界,根本是由着那站在高位上的人随意的颠倒黑白,规则亦是由他们改写,撰定,只要需要,为了谋策,他们可以任意的颠覆他人的人生。

      楚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替她弄着头发,他心中隐隐恻悱,她说的并无错,她才是最无辜受累的那个,亦莫名承担罪责。

      但这还只是开始,今日他来,要的是她的决定,她决定要怎么继续自己今后的路,而她给的答案若是……那么怕此后她经历的苦难会更多!

      只是,他很矛盾,希望她就这样永远生活在这远离残酷权势争斗的旋涡的佛门清静地里,虽要空付大好芳韶,至少她能平安终老,又希望她不要,因为若是那样,他恐怕再难见她……

      光是这样想,就让他感觉很不好受,就象是这两月,想到她被幽禁在这里,他哪日不是寝食难安,夜夜辗转反侧。

      其实从出手救她,就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正德帝将她软禁,要的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他很清楚,心知肚明。

      他可以不在乎他人的谋求,以他的才智手段,他完全可以游刃有余,从无担忧,他在乎的,是她的决定,她自己的决定,她选择以后怎么去走,他就怎么全力去配合她步子,只要她想……

      这种感情,这种付出,为了什么,他不想再去深究,因为早已经扪心自问过,思至苦,揣不到,没有答案,只知道,她给他的感觉是陌生又熟悉的,有种似乎来自前世的熟悉感,在血脉中温暖的涓动,无定生命中的镌刻存在。

      既然问不出,他就选择随着自己的心走,这大概就是父亲说的,他太过随心任性,或许吧,但他不觉后悔,怕的是迟疑,误心,而留遗憾。

      “好了。”收回连篇浮想,他笑盈盈的道。

      小茵从位上站起身,抬手,抚上发,简单的发髻,想也是,他这么个从小锦衣玉食生活在仆众成群伺候里的小侯爷,能梳出什么象样的头发来,没有乱七八糟的已经是出乎意料。

      指尖触到金属的沁凉,诧异的回首侧眼,看到,他原来簪着蛟形赤金簪的发髻,就剩下一圈细细的金环,自己绾发上的,正是他的簪。

      敛笑凝视,眼里神情肃重深沉:“傻丫头,你过得好不好?你觉得庵中这样无所顾虑的生活可好,不用再每天如履薄冰般的小心翼翼,这样的生活可好?”

      为什么他这样急迫的想要知道她对目前生活的感想?他眼中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矛盾和焦虑,似乎在为什么难以确定的东西而感到揣揣不安,这样的表情,对于惯而从容自信的他,实在是不符。

      这两月里,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足以让笑傲凡俗不羁外物的他这样的动摇。

      低下眼,视线企及,是他腰侧金丝缠流苏垂穗吊饰的明珠,泛着莹润珠光,似雾流彩,若柔霞霓暖泽,是她心头流转的思绪的现世投影。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可否告诉我,那天在畅爽殿,我昏迷之前,你对我说的话是什么吗?”到了现在,只要把所有牵扯的东西逐一联想,她已经能隐约猜测到背后的种种原由,可是,她还不死心的要问,要他亲口说出,真的不想,她真的累及他到如斯田地……

      楚玉默然,她果然聪慧过人,心有玲珑,比之一般的女子要敏锐许多,可是,这样的聪□□质,对她或许并不是好事。

      “……傻丫头,我真的很矛盾,真的不知道……当初出手救你是对是错……我为你入局,只会让你以后面对更加残酷不堪的劫难,那日我说的话……救你,亦是害了你,可是……我不想看你死,真的不想……”扭头垂眼看着房角的络纹透花小几,无法消去自己心中的黯然。

      从来没有这样的无力过,对眼前的她感到无能为力,对于她的一切,感到难以触及的无奈,袖下的手不禁紧紧攫起,却找不到可以倚傍为恃的力量。

      眼底湿润,多么可笑,她是这样的弱不经摧,对于自己的命运,无法去决定,无法去把握,为他人的野心,被陷害,被折磨,为他人的算计,被软禁,被拘押,还累了这个少年亦遭人算计。

      早该想到,朝堂上,权势相争,利益的角逐,无论是为平衡局势,还是为打击一方,做为拥有无上权利和难以估量的影响力的连城侯,怎又会不是他人眼中的最佳的搏争的棋,他的入局,恐是他人日夜期盼,只是,累他陷入这争斗旋涡的,却是她!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他还顾及她,她就是别人牵绊他的一个制肘,而她,又怎可自私的选择躲在庵中,逃避所有的劫数,将暴风凄雨留给他来独自面对。

      这个少年,对她不忍,明知会让自己也身陷泥泽,还是选择出手救她,甚至不惜为她背负上无辜人命,只是为了救她脱离死境。现在又为了顾及她的感受,宁可一人背负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也要尊重她的选择,他的恩情,重得她说不出个“谢”字,也不是个简单的“谢”字就能涵盖。

      面对不属于自己的困局,他为她,选择承担,她又怎能自私的逃避,既然无法逃避,她就和他并肩应对将来的风雨骤然吧,或许她力量微薄,但她会为了得到可以稍稍减轻他负担的力量而倾尽全力,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每天醒来,看着贲升的曦日冉冉,一寸一寸光明,逐渐穿透浓雾,化开霏霁,照亮整个世界,真的觉得好美,活着的人又开始平凡的一天,虽然被俗事烦扰,虽然岁月蹉跎,每天拼命努力,挣得的也不过是两鬓渐白,满眼苍凉,可是,我还是觉得活着,是多么的幸福又美好。”她微笑,抬起头,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声音平缓坚定:“谢谢你救了我,没有你,我永远无法再次感受到这一切,也无法活着享受生命的历程,无论是苦是甜,生命是如此鲜明又丰盈,死了,就什么也感觉不到。”

      随着她的话,他面庞上显露动容,看到他眼中逐渐放大的难以掩饰的喜悦和赞赏,一字一句继续传达自己的决心:“或许我以后的路会很难走,也许会有很多我现在难以想象的艰难困苦,可是,我不会逃避,不会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躲在这庵堂内,不会把所有的困难留给你一个人应对,这不是我做人的原则,我或许没有什么力量,但是,至少,我想和你站在一起面对一切。”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滂流而下,湿了一腮秋水般的痕,浑然不觉,心中意念在执倔的挺立,无论多么彷徨,无论对叵测前程多么的忐忑不安,即使灵魂因为被伤害痛苦得蜷缩,这份为生不馁的倔强和骄傲,却是从来没有放低过一丝姿态。

      “傻丫头……”怜惜的声音,轻,痛楚着什么。

      纤瘦却有力的胳膊将她揽入怀中,暖霭的体温,雅致冷洌的沉水香,温暖宁谧的怀抱,让她哭泣的脸得以埋在他单薄的胸膛,在这一刻尽情哭泣,哀伤自己的命运。

      不能再回头,放弃了自己人生中最单纯的幻想,不再期望不着边际的梦想,做出了决定,选择了走上那残酷的权利斗争的战场,这一刻,是她最后放任自己的软弱,从此不再,人非今日,昔无往昔。

      楚玉蹙眉锁额,抱着她嬴弱孱孱的身躯,紧紧的抱着她,她的额抵在他胸口才初愈的伤上,痛得让他唇失色紧抿,重伤未恢复气色的苍白脸庞更显弱约。

      可是他隐忍着,反而更加用力的抱着她,用力的压向那伤口,伤口迸裂亦无所谓。

      他要用这痛来抵挡心中那愈来愈加扩大的空洞,让这伤痛来陪伴他无法拭去的她的泪水,让这样的痛来提醒自己,这个坚强的选择与他并肩前进的少女,其实非常的脆弱,她的心易伤,却又柔韧的倔拗着,自重不屈。

      她令他感到格外的怜惜,痛彻灵魂的怜惜难抒,守望一侧,不解怅惘。

      无论红尘如何繁华褪变,任那风波多恶催得人事全非,他只愿,可以护她心中永远有幽静一隅,不曾残破,不变颜色,白云苍狗,尘埃落定,天下成定局,她依然能笑看星淡云疏,闲闲意不散。

      秋霜浓千层,东云累寒凛,怯姿不胜柔,婉簌傲萧飒。

      用过晚饭,小茵坐在房内桌前临贴,庵中生活平淡,似乎没有尽头的停滞不前,索味亘长于时间之外的宁静,她不看佛经,怕生了凉薄心性而放弃对人生的执着,只好以临贴摹字打发禁押庵中觉得多余难熬的时间。

      禅灯微摇,夜色渐浓,香橼盘中香,佛手清俗念,舔墨狼毫,胸有青染成意,随心走动纸上,一笔一划皆静苒灵韵。

      “小茵姑娘。”门外有刻意压低的苍老而略显尖锐的声音,似曾相识。

      笔尖一顿,心中闪念,这声音,曾经听过,说不上熟悉,但也刹时回想起,这是谁人的声音。

      心里喟嗟一声,楚玉果然料事如神,真是应了他的话,还是来了,在他早上才拜访过,这布局的人就按捺不住的立即当晚就到了。

      “是,我在。”她应声,放笔入白瓷笔洗,看着墨汁一圈圈如云波弯扭的在清水中溢开,墨化开,渐淡,不由己,由不得,随水波变,消匿踪迹不留痕。

      推开门,种满桂树和古榕的庭院中,初升玉轮的光泽洒满地银辉,石桌边站侍着个灰衫老者,微躬身谨慎的陪伺坐着的那人,那人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夜色中,依稀可见他玄色刺银纹的锦袍,模糊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精亮慑人。

      移步向前,行礼跪拜,到了如今,再认不清身处的世界的现实坚持莫名的平等就是愚蠢。

      “奴婢叩见皇上。”

      正德帝意趣聊赖的半敛眼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女,须臾,才悠悠道:“起来吧。”

      小茵跪谢,站起身,抬头,正德帝看清她面容的倏刹,表情怔了怔,似乎很是惊讶,上下打量她,继而浅笑:“庆玄啊,看来佛门清修地到底是地灵气清,养得人比之原来真是天壤之别。”

      “皇上说的是,这里是琮敬太后曾经修佛念持过的地方,自然要比一般的地方福气得多,也是养人的好地方。”庆玄恭敬的附和,眼睛也是载满吃惊之色的看着小茵。

      她心中诧异莫名,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今早楚玉见她是这般惊讶,现在这君奴二人见了她,也是这样的奇怪。

      那边正德帝已经打断她的思绪,开口道:“如何?你这丫头是否也觉得这‘水月庵’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眼眸闪动,话中意味颇深。

      深吸口气,她酌句择字的回答:“奴婢愚钝,实在没有办法感受到这佛门灵地的离世濯心的妙处来,或许是奴婢福薄,活该不能沐泽这佛家普度的恩惠,到了现在,依然觉得,还是外边的世界好。”

      “哦,你的意思是,即使外边劫难重重,你依然愿历身其中?”

      “是。”

      沉默一会,正德帝清冷的看着她,似讥似嘲:“人人为避苦难无所不为,尔却对红尘痴念枉执,可料日后身历万劫不复只留恨的莫尽之苦不是凡人能想。”

      “红尘虽苦,却也有乐,纵是镜花水月,也算是见识过那种彻入灵魂的美丽,说到底,不知何为乐,何为美,因为害怕苦难而选择离情离欲,等同行尸走肉,这又何尝不是生之苦?”小茵静静的说,抬眼无畏的注视着面前的至贵天子:“就因为经历过百般磨难,奴婢才愈加珍惜能够把握的快乐,即使一点,也想抓在手心,紧紧不放。”

      正德帝缄默,倦怠的眼流淌着种隐在黑夜中的犀利,绝厉又冷酷,他唇畔的笑意是帝王玩弄凡众匍民的傲然:“好个紧紧不放,既然你已经有所觉悟,就不要在日后埋怨,怨也好,悔也罢,一旦走出第一步,就再无收足回身的余地。”

      小茵低头沉默不语,瘦弱的柔柔身姿却是倔强坚持之态,弯长的眼里,映下这抹单薄的身影,眼底露出点淡淡恺惘,她,真是个坚强的女子,孱弱的身体,却寄居着个百折不挠的执拗灵魂,不揣度自己的力量,不轻视自己的人生,敢于为心中守念,向天举起反抗的刃。

      像极了,真像极了那个在心中漫漫长夜守望到天明的女子,一样的意志坚强,无畏无惧,那个同样敢逆天奋争的女子,阿嫣……

      收敛心神,他冷冷的道:“你可知道,当日,无论你是否无辜,朕都该赐你死的。”

      嘴角浮上伤怀的笑,自嘲:“是,奴婢知道,因为那件案子,牵涉到太多人,太多事,即使连城侯还了奴婢清白,可是,奴婢到底是知道得太多,而让一个人永远缄默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死。”

      “那你知道你为何能平安活到现在吗?”

      “因为皇上认为奴婢还有利用价值,要用一个人,要他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器,需要可以掌握他的制肘,牵绊他的绳索,铸其刃,工其柄,握于手而随心使之股掌间,奴婢正是皇上以为的那个‘柄’。”虽然万般不愿,但是,正是正德帝的这种想法,才让她活到现在,多么可笑,楚玉对她的好,竟成了他人眼中可以利用的弱点,算计的软肋。

      正德帝从石凳上站起,踱步到她面前,睨视她,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神情:“心思机慧,察物如发,能言善辩,冷静果断,面对困局不会彷徨自缚,真是个拥有过人智慧的女子,难怪心比天高的连城侯会为你用尽谋略,只为你……想来,从来就不涉风月韵事的檀相,也不计他人眼光的与你携手共游,可见对你,也是难以把持的中意吧,不过朕也觉得,你那个刘邦项羽争霸天下的故事说得有趣得紧呢。”

      猛地抬起头,吃惊万分的看着正德帝,心中震撼,他居然连檀紫衣与她游湖的事也知道!甚至她那天在茶楼说的故事,也一字不漏的清楚!

      对于所有事,他知道些什么?对于整个局势,他做何谋断?他到底隐藏着怎样的心思,原来揣测,他是为了制肘楚玉而让她活着,现在,她摸不准这个帝王的心思了,难道说,这就是握天下至尊者可怕的城府吗?

      果然是君心难测!

      “你很聪明,可以知一解他,于你,知道得太多,会让你性命不保,然,什么也不知道,亦会让你命悬一线,只有知道得不多不少,才能够平安活下去,否则,就算连城侯倾尽全力,也无法保你命久矣,其中尺寸的拿捏,是极奇难以考量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森冷幽黑,像可以吞噬人所有窥探的黑洞,深不见底。

      他衣上淡色银纹绣泛着冰冷的光泽,透着漠然于世的孤绝,傲睨众生的冷酷,是天家尊权者的残忍映照。

      心不能控制的恐悸,这些人,心思怎的可怕,一个个都那么的诡异难测,难窥端倪,谋算夺断,勾心斗角,都是这样的谈笑儿戏般,她的心思,在他们面前,真是苍白幼稚得很!

      她算计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她只是为牵制楚玉而存在的脆弱存在,只要楚玉有一天不再顾及她,她,连死都无灰烬可剩!

      想不到,她的生命竟会有依附在他人一念间的可悲时候。

      悲凄的垂下头,她无语,什么也说不出来,刚还机言巧辩,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变成种嘲讽。

      再次明白,太弱,你就连为自己辩驳的权利也没有,没有力量,就连活下去也要靠他人恩泽,生命,顿时成了没有价值,由不得你可笑又可悲的自怜自惜,一切枉然。

      果然聪明!正德帝浮上抹讥诮的笑,一点即通,想来,她以后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全力以赴,用尽心谋,也会为了活下去,放开所有的怜悯和心软。

      这,正是他想要的,他要利用,就要那工具极尽所用,毫无保留。

      带有软韧的刃,终有一天会弯折反伤握它的手。

      转身走到一株金桂下,凝视落了一地的细密桂子,残骸渐化泥,香不散,冉冉浓香腾,熏得袍角重,仰头,低垂的桂树,叶在月下泛着冷光,在浓影中随风闪动,抬手折下一束桂花,将那细小米粒般的花捻在指间。

      “太子多次上谏请求,望朕开恩,准你回府与母团聚。”捻着花闻,半垂眼睑漫不经心的道。

      太子?脑海中浮现张异常苍白的脸,白得近乎透明,清冷蕴魅如梅,素索疏离的模样,寒江冷月般的眼,却美仑美奂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为了素昧平生的她求情?何况,她还曾险累他遭废黜丢失性命,而且他似乎与正德帝互有憎恶,当日他可是倔强硬气得宁可死也不肯向正德帝屈服告罪的,为什么他会不计嫌隙的甘于为她放下颜面去求正德帝?

      她决不会幼稚的以为,这是太子宅心仁厚,心怀慈悲的举动,其中必有蹊跷,只是,她猜不透。

      “朕看得到的,朕的儿子又怎会看不到?他若是懵浑到那个地步,纵然朕为他……也是枉然,恐也是难以……”正德帝眼色复杂的喃呢低语,自言自省,心情真是莫名的交集。

      许多东西,他可以去弥补争取,但对于太子,却是……说来说去,终还是他一错再错,误了国,藏了祸,危害了轩辕氏列祖列宗用血汗打下的天下,他只能尽力补救,只是……

      只是让阿嫣失了性命,这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即便他身为九五至尊,在老天面前,亦是难逃被任意拨弄的命运,天果无情,于天,众生皆是尘泥,不过尔尔。

      小茵没有听清正德帝的喃喃自语,自顾在冥费思苦想,实在是摸不清太子为她求情的理由。

      正德帝冷漠的捏碎指上桂花,指尖微潮,弥漫着夹带青涩气味的桂香,花死去的气味,犹如人在浮生绝望挣扎的气息。

      回转身他面无表情的望着小茵,声音冷然:“我已经准了太子的请求,允你明日离开,与母团聚,可是你到底是曾祸及连累过太子,虽无直接的罪责,但终是孽业重,损天家朝贵福泽,对于你,太子恩慈厚泽,既然太子于你有恩情,朕命你带发出家,持业修行,为太子祈福消己祸身孽债。”略停下,他表情愈加深晦:“朕赐你修行法号——太宣,准你在‘曜翥宫’辟一室为消业祈福静居,与母相聚,三日后递碟入宫,由国师亲自加持赋法器,准,不予记宫册,不予内务府登名,脱宫列籍,朕望你,为太子,诚心而为。”

      最后的话,一字一句,虽轻,却是万钧之重,森冷,有警告,有威赫,意味深长的幽晦不明。

      小茵震惊不已,稍一迟疑,顺从的低下头跪礼:“谢皇上恩赐,奴婢谨记。”

      太出乎意料了,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帝王走的是这么步棋,他的心机深沉莫测,将她放到太子身边,为了什么?谋的是什么?

      不予记宫册,不予内务府登名,脱宫列籍,等同宫中没有她这个人,在以后的史记上,也不会有任何记录她的一笔一字,她以后在宫中的所有行事,如同子虚乌有。

      正德帝算的是什么机关,她真的猜不到,有些东西在心中闪过,太快,她来不及抓住。

      到如今,进退由不得她,她的意愿不被予以考虑,身不由己,惟能从命,只有见机行事,以变应变,总会让她抓住可以掌控事态的机会的。

      垂首跪在那里,心里却在想着楚玉的话。

      ‘救你,亦是害了你。’

      害了她吗?活着,就会继续一个又一个劫难苦厄,命运的齿轮不曾停躇,人人是齿缝被碾得支离破碎的沙粝,痛苦不堪,却不想放弃生的任何一点希望。

      因为在行进过程,有日煦煦温暖,有月色如歌,风清水天色,花色缤纷乱人眼,香酽醇,她想一曲“东风破”添声色,春酿一觞醉悠肠,烟雨飘缈,美不胜收。

      人生美如斯,楚玉,他怎能说是害她?对于能活着,她永有感恩的心,既要坠红尘,怎能一身不沾尘,身有轻尘,亦是烟火气息美。

      握紧拳,俯视着袖下的土地,清婉明亮的眼中,燃着坚定意志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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