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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每个人心中所惑 ...

  •   慧心捧着红枣豆泥酥喜滋滋的往后院走去,脚步欢快带风,泥黄色的宽大比丘尼袍随着前进的步伐大幅度的摆动,袖裾鼓起像张开的翅膀。

      “小茵施主,我进来了。”慧心招呼一声,不等里面应答就急不可待的推门而入。

      笑嘻嘻的正要开口说话,却蓦地止住步子,痴痴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在她眼前,妙龄少女一手托腮倚坐在矮矮的窗台边,她抬起另一只手,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出神,蓟色的束罗衫,梨花白的丝裙,杨李色的绮缯披帛,流淌着丝织品特有的柔和光泽,水波般的迤逦蜿蜒的垂到地上。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外浓密的树枝投落在窗台边,斑斑驳驳的铺洒在少女身上,分割成一块块奇异又霓丽的金色图案,在她乌黑潋光的发,洁白如玉的脸,浸粉桃花般的颊,高挺小巧的鼻,红润俏美的唇,纤瘦柔美的身子以及那正举起在眼前看得出神的青葱般细长的手上,印下温暖的色泽,随着树枝在风中“沙沙”的轻微摆动,那光泽也在旖丽摇晃。

      这样的情景,就宛如画般的动人心弦,温暖,静美,宁谧得让心也随之沉下去,沉下去,只剩下眼前这被阳光精心描绘轮廓的少女。

      慧心觉得自己在这美丽的画面前,所有意识渐渐在溶去,消失,只余无限的感慨,她自小在庵堂长大,从小诵经念佛,对于事物的美好和丑恶,没有太大的分辨,只知道“色既是空,空既是色”,所有的美丽,不过是镜花水月,时间过后,都是虚幻一场。

      可是,对于这个由宫中送来的女施主,她在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女施主,是美丽得紧的,即使那时她还昏迷未醒,沉睡中的恬静面容,已经隐隐透出种令他人难以忽视的动人心魄的美丽。她醒来后,慧心更发现,这女施主的言谈举止间,行动静止中,无一不带着种动摇人心的美丽,在庵中这一个多月,不知道是佛门香火的熏陶,还是她成长的悄悄演变,她的美丽,随着时间,逐渐的展露,慢慢的显现,像是蒙尘的宝石,拭去灰埃,显露夺人眼目的光彩,仿佛渡冬迎春的花,和霭沐沐春风中,嫩萼展,吐露令世间心旌摇曳的芳姿。每每她出现在院中时,都能引得同生为女子早已经看透所谓美丑之分的师姐妹们的止步瞩目,那一刻,因为她的美丽,令她们忘了佛法教义的五蕴皆空“非不见真如,而能了诸行,皆如幻事等,虽有而非真。”

      似乎感觉到什么,少女转过头,在看到慧心的一霎,愕然,转而露出一丝微笑:“怎么了,怎么呆在哪里?”她小巧的脸上铺霓着晃眼的阳光,精致的五官,被细细的描上一层金色的边,轻浅的笑,宛如层层镀开的流霞旖光,载着摇曳人心魂的霓霓姿彩,所谓佳人一笑,倾国倾城,大概便是如此,慧心心中感叹。

      收回迷惑,笑着向她走去:“瞧你在看自己的手出神呢,所以也就没有出声站在这里了,小茵施主,你手上可有什么好瞧的东西,让我也瞧瞧。”说话着已经凑趣的伸头看去。

      “你倒是会取笑我,我只是......”话音渐止,她只是对现在这样的遥遥无期的羁押感到难见前程的不安,惶恐,在要崩溃的无望中,希翼从那曾被熨满阳光的左手,寻求驱去她满心晦暗的那点光泽和温度,在记忆里......

      小茵低头看着左手,脸上露出淡淡的落寞之色,神情娇弱得令人怜惜,慧心正要开口劝慰,她已经掩下愁寞抬头笑道:“对了,你拿的是什么?看上去很好吃呢。”

      慧心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忙将手上的红枣豆泥酥捧上:“对了,这是宫里赏下的喜点红枣豆泥酥,做得可精细了,我端了些来给你尝尝,全国的寺院庵堂都得了赏,从明起,遵旨为宫中大喜颂经祈福做功德一月。”

      小茵闻言一怔,看着那点心,轻声问:“宫中大喜?是贵妃娘娘喜诞龙儿......还是......”

      “是皇上将唯一的公主——宝珠公主赐婚当朝右相,为庆贺,全国大赦,国之上下,所有寺院庵堂做焰口祈福一月。”慧心接口说道:“这排场可是真够大的,足可见皇上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了,听师姐她们说,这檀相少年英才,人中龙凤,宝珠公主更是金枝玉叶,身份轩贵,这桩婚事,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无上良缘呢。”

      小茵静默下来,心中深处有些微痛楚在慢慢浸出,虽然轻,却是那样的清晰的在她的血脉中流动,一起一搏间,明白无误的提醒她,她的无能为力,所有隐藏顿时在心中暴露无遗。以为刻意去遗忘,刻意去忽视,就能忘记什么,原来心底还是留有不曾愈合的伤口,那平日里以理智筑起的高墙,在他人无意提起他的名字时,竟如此脆弱的不堪防范,就这样一片一片的崩塌,尘埃纷飞中,嘲笑着她自以为的坚强。

      抿紧唇,她别开脸看向窗外,无动于衷的脸,其实隐忍着自己也看不起的痛,无论多么鄙视自己的软弱,依然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心不去为了他而酸楚。

      “果然是天作之合,无上良缘呢,真是恭喜了。”倔强的迫使自己说出言不由衷的话,不过是骄傲的抵御,平静的声调里,有着她自己才听得出的苦涩和挣扎。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吗?这桩倍受恩宠的赐婚,是否能让他更接近自己的目标?他要的,她终是给不起,那个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女的公主,才能给他想要的,才能成为他争取最大权势的助力吧,而她,太过卑微渺小,无足轻重,所以才会被他所弃,所叛,纵然她想要无恨相忘,却是难解昔日点滴情念的堆砌起的愁绪。

      权势吗?心中似乎有什么在蠕动,像恶毒的蛇,从阴暗的角落慢慢地却没有迟疑的爬出,她能渐渐清晰的听到,那吐着信子的毒口里,发出魔咒般的靡靡之音,惑,在生。

      慧心年纪虽小,却心明聪颖,她隐隐感觉到小茵刻意掩饰却若有若无露出的黯然悲怆,她别开了脸,却在那一瞬间,仍看到了她眼底的酸涩,虽只是一瞬,却足够清楚无误。慧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想不通,只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一身萧冷落寞的少女,风轻轻拂起她的腮边碎发,阳光依然洒满她一身,还是那样柔和宁谧,如之前一样的温暖明媚,不知为何,却化不去她娇小身影上浓浓的茫然暗愁,她就像易碎的水晶,显得那样的脆弱得不堪一击。

      发生了什么?慧心皱眉苦恼的想,她以前学习的所有揭示人间诸苦的经学,似乎并不能为她做出解释,难道说,这是佛陀也不曾参化的谜揭,这就是在红尘中浮沉的芸芸众生的纠缠心念之苦?

      融融煦煦阳光下,坐着一个满脸清寂孤离的少女,站着个皱眉烦恼的小尼姑,历世之人和离世之人,无论她们在想什么,都不能影响这洒满窗台的阳光的寸毫明媚,只是这光,可有将心中照得明亮温暖,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九京朱曲大道,历来繁华,人声鼎沸,喧哗涌涌直至深夜也是难见半点消静,酒家花楼更是通宵达旦营业,让流连于红尘俗欲中醉生梦死的人找到一个买醉之地,乐声丝竹不歇,烛火到天明,醉拥花下眠,残酒缀香一地满,浮生,浮生,贪欢一晌。

      若说京中最闻名遐尔的妓院,当数“万花楼”,那里的装修摆设最奢华,一砖一木,一花一草,无不是珍贵稀少,那里的酒最名贵,远至异域的葡萄酒,百年的珍稀陈酿,应有尽有,藏满了酒窖;那里的菜肴,京中驰名,有各色各样的菜品,能够满足最挑剔的舌头,那里的姑娘最美丽,燕瘦环肥,清雅的,妖娆的,各种各样的美人都纳于阁中,每一个都各有千秋,让你看得眼花缭乱。

      当然,这样的人间极致的逍遥窝,也是门槛高得令人咋舌的,世间坊里,谁人不知,在“万花楼”,只是以最低标准快活一晚的价钱,就足以让寻常百姓几年里生活无忧。可是,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就能在那里得到最舒心最惬意的享受,一旦试过,再难忘怀,从此流连其中,散尽钱财浑不知,多少人就是在这样倾家荡产,从此颓废落魄的。

      夜似静原未静,灯如昼,红袖招郎顾,轻纱后,笑语盈盈,醉眼流波,贪的就是个忘世遗梦,今夜,“万花楼”格外的热闹,今日是“万花楼”的头牌花魁——沐薇的见客日,“万花楼”里早已经是挤满了为睹佳人芳姿的豪客,加上之前“万花楼”的妈妈放出话来,沐薇已经年满十七,今日的见客日,便是她脱离清倌人身份的开红日,谁人今日出的价码最高,谁就是沐薇今夜的□□恩客。

      这告示,让本来就门庭若市的“万花楼”顿时比往日多出了许多的客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揣着全部身家跃跃欲试的,有腰缠万贯势在必得的,各色各样的人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准备竞价的花厅。

      芹姨喜笑颜开的站在柱旁看着厅中黑鸦鸦的人群,就像看见了堆在眼前的闪亮亮的金山一样笑得合不拢嘴,看来今天她又能狠狠的大赚一笔!她小心教养栽培沐薇,不就是为了今天将她的黄花之身卖个好价钱吗?虽然以往沐薇每次见客日,只是在客人面前弹弹琴,跳跳舞,就已经可以引的多少富贾贵胄为她大把的洒钱,着实让她赚了许多金银,但是,行里谁人不知,真正能赚到盆满钵满的,其实是清倌人的□□日,那些早已经对她垂涎三尺的男人,会为了成为她的第一个恩客而不惜所有!

      芹姨眼睛瞥向花厅两边被帘子遮住的雅间,那里坐的,都是花了百封黄金,买下雅间牌子的客人,她心中有数,这些坐在雅间里的客人,才是今天竞价里真正唱主角的人,而那些挤在厅中满脸兴奋的客人,不过是陪衬的小角色。

      见时辰到,芹姨朝乐班示意,乐师们拿起乐器,开始演奏起来,随着旎妙之音,厅内的吵闹喧哗声也渐渐歇止,以百花装点的舞台,缦罗轻扬,花香盈鼻,一群淡粉裙裳的少女踏着乐声而出,中间簇拥着个白色衣裙手拿羽扇的妙龄少女。

      人群中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看着舞姿婀娜的少女们,他们全都停止了所有动作,目不转睛的紧盯着那在中间的白衣少女,只觉思维也停止,除了满眼惊艳,再无其他。

      花为容,云为裳,娥媌妙曼,眉目如画,素手抬,羽扇摇,纱罗舞霏靡,耳边玑珥闪莹光,云鬓金钗颤,动人心一点,惑尽多少疏狂张扬,皆在裙下倒。

      “万花楼”头牌花魁,沐薇,果然是名不虚传,一出场,就以自己的美貌和曼妙舞姿倾倒众人。

      满场的人看得如痴如醉,却有人对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视若无睹,清俊的脸上挂着看不出喜怒的淡淡笑意,寒星墨瞳里沉着最幽深的东西,看似闲,却冷峻,修长白晰的指,轻捏着手中的雕兽面纹的夜光杯,修得工整的指甲,在那莹透颜色交衬下更显贵气。

      平迭绣的大朵菊花,傲然挺立在青碧色袍衫下摆处,淡浓渐进的秋色绯瓣,如勾似弦,栩栩如生的绽开,清傲孤远之态,流溢其中,一如身着这袍衫的人。

      轻啜一口杯中葡萄美酒,抬眼看去,肘边小桌另一旁,那梅色锦袍头戴金镶玉发冠的人,好像完全全心全意沉浸在外面的歌舞美色中,以牙箸轻击杯壁,摇头晃脑,好不快活的逍遥模样。

      “汝安王......”忍不住出声。

      当日为了和安排暗探在他府中监视他的幕后人物见面,他特意揪出那早已知道却没有杀之的暗探,不杀,放他走,带话一句“叫你家主子来见本相”。

      平静数日,没有任何消息回馈,却在前天,收到一张邀请柬,落名——亦石先生,豁然明白,这是当年正德帝皇位之争时,最有竞争力的对手,五皇子轩辕子归的字号,也就是现在的汝安王,封地南通的藩王。

      看到这个名字,他不禁笑了,这个名字,出现在他面前,就意味着,野心和不甘,谋篡之心的昭然而示,安插暗探进他府内监视,现在又在暴露后主动出现,汝安王,对于当年竞夺皇位的败北,显然绝不甘心,也不会释怀。

      他们,也许会是以后前进路上最有力的合作伙伴呢,互有利用......

      只是,见面以来,秘密入京的汝安王,只字不提其他,只是每天邀他便服出游,把京中盛名之地游了个遍,像是个贪恋京中繁华的放浪客,能凑的热闹皆不错漏,包括今天的“万花楼”的花魁□□竞价会。

      蹙眉,不动声色的放下杯,心生起莫名厌恶,虽浸淫官场多年,也曾出席过各种名目的应酬,但来妓院寻花问柳的花酒,他却是一次也没有出席过,无论邀请的人来头有多大。这秉性也渐渐为官场的人所知,在他身为人臣首位官居右相后,更无人敢这样去尝试触碰他的禁忌。

      这次......眼色沉了沉,若不是为了大局,他怎会隐忍下来的坐在这里。

      那厢的汝安王似乎并没有看出檀紫衣的隐隐不悦,檀紫衣的轻唤,他只是眼都不移开片刻的摆摆空闲的那只手,意思不要说话,继续以箸随音乐节奏相击玉杯,嘴里哼哼有声。

      忍下心中的焦躁,檀紫衣面容不见喜怒的静静端起杯,举在唇边,没有喝,低敛着眼帘,掩着星点光泽寂灭瞬间。

      汝安王只比当朝天子小四岁,是当年最得先帝宠爱的容妃所出,先帝第五子,自小天质聪颖,能言善辩,机敏过人,深得先帝所爱,借着母家显赫家世及容妃所得厚于其他宫妃的恩宠,是还是皇太子的正德帝台面上最有力的皇位之争的竞争对手。

      正德帝为先帝正宫皇后所生嫡子,名正言顺的太子,生性少言克忍,恪守慎行,虽处处严以律己,但因为太过显得老成持重,在讨先帝欢心上远远不及巧言机灵的汝安王,因此,先帝当年在决定继位者时,是有着犹豫的,两位皇子各有优秀和长处,亦一样的可以成为足以胜任居国掌玺的大统者,他,实在难以取舍,先帝模棱两可的暧昧态度,却确实将夺位之争推入白热化的境地。

      直到,沈家的入局,这场夺位之争,才大局终定,落下帷幕,是沈嫣,正是当年年长正德帝三岁的沈家长女沈嫣嫁与正德帝,成为太子妃,为他背后带来强大的沈家军事势力,才给这场相较不下的皇权的明争暗斗画下了句号。

      成王败寇,皇权争夺,失败者亦难逃不堪结局,先帝为护失势的儿子虽留有遗昭,正德帝并没有对这个五弟赶尽杀绝,但甫一登位,仍立即赐容妃随先帝殉葬,协同汝安王谋事争储的朝官权贵,全部以诸种理由抄家流放,其中最顽固的汝安王母舅,当时的尚书令,不甘俯首就擒,负隅顽抗,居然挑拨宫中禁军宫变,妄想以此逆转形势,是神武后亲披甲上阵,率沈家三千子弟兵,关闭宫门,长枪银剑,不容留情的血洗宫城,以极其铁腕而又残酷的方式,保住了被骤变危及的正德帝的政权。汝安王,则被正德帝以“皇弟已成年,该担为兄上分地方之忧,自以体察百姓细微渴求之吁”为由,发往荒蛮贫瘠的南通封藩,不得昭,不允入京,在正德帝有意无意的打压下,盛极一时的容家,渐式微,正德帝,以自己的方式削去了汝安王在京中的一切势力。

      失母之痛,夺位败北的耻辱,二十余载蛮荒之地的艰苦,一定让这位自小锦衣玉食生活在顺风顺水中从无受过半点挫折的五皇子难以释怀吧?

      所以,今天,他汝安王才会在这里,才会与他这样心各怀揣度的坐在一起,虽然,他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只字不提为何安插暗探在他府中的事,但,他知道,汝安王想要的是什么......

      轻浅的闪过一丝冷嘲,饮下杯中酒,笃定的放下杯,他淡定的也看向舞台,翻飞纱缦,摇曳的妙妙身姿,低赞:“好舞姿,扶风摇波映芳菲,点点碎红,一如靡靡杨花飞。”

      汝安王闻言,停下敲击的箸,侧目望来:“杨花?”轮廓细致饱满的唇浮上轻佻的笑:“飘弥带风流,轻扬缀若尘,身随东南风,处处是兰帐。呵呵呵,看来这沐薇姑娘纵然有羞花闭月之貌,在檀相眼中也不过是身贱如尘,杨花般轻薄无矜气的女子,不足为取。”

      弯长上挑的眼,一如他同父异母的皇帝兄长,眼梢弯转,美丽得象乳燕划春水留下一弧润痕,带着泽泽水光,有料峭冷寒,疏远难融。四十出头的他,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是三十余岁,锦袍金冠,天生贵气溢于言表,仪容严驵,那多遗传之母亲的容貌,比之英气朗朗的正德帝,更显阴柔,掺杂着一种让人心中生寒的邪靡。

      檀紫衣笑而不答,不置否认,青楼女子,即使当初堕入风尘前身份是多么的娇贵,家世是多么的清白,一旦踏进这卖笑的地方,就再难得到一个男子的正眼相看,尤其是他这种惯来洁身自傲的人。

      “那到是,檀相已经是天家的乘龙快婿,马上就要成为皇兄的半子,拥得金枝玉叶,如此妻配,自是不一般,怎又会把这样的风尘女子看在眼中,想来檀相此时最是人生得意时。”汝安王一转话峰,定定看着他,话中隐有弦外之音。

      “汝安王多年来费尽心机在在下身边安插密探,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在下的人生得意吧?”以指摩挲空空的杯沿,轻描淡写的道:“就连在下身边随侍十多年的贴身仆从呈墨也甘于为王爷所驱,真是叫在下不得不佩服王爷的手段。”

      既邪又诮的眼微眯,从红缟玛瑙盘中捻起一粒晶莹饱满的黑紫色葡萄在眼前转动:“人人心中都有个难以抗拒的诱惑,无论多么忠诚赤心的人,只要抓住了他内心最想要的那隐秘的贪欲,就可以让他瞬间贪婪丑陋的跪拜在脚下,对于这点,驰骋官场数载至今尚无敌手的右相大人,比本王理解的不为少吧。”

      保养得宜的白晳指尖,漫不经心的剥开葡萄的皮,就象残忍又笃定的剥离每一个人隐藏的外壳,讥讽着,嘲笑着,玩弄着,他们灵魂其中埋藏的真实欲望。

      “以王爷之见,在下的诱惑在哪?又或者说,这诱惑亦是王爷所愿?”唇瓣浮上淡淡的笑,似在问,又似在回复汝安王的刺探。

      “吾之所愿,亦非汝之愿?就看檀相大人的诚意了,至少就本王而言,此次冒险秘密潜入京,已经是对坐居九重高堂之上那位的挑衅,也是本王对檀相的示诚......或者,檀相觉得现在所得已经是极至的荣华,毋须再为难以把握的东西犯险......”慢吞吞的将剥好的葡萄放入嘴,优雅的咀嚼,闭眼,好象极其享受口中甜美多汁的滋味。

      檀紫衣轻笑出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爷不须这样激将,既然在下与王爷坐在这里,似乎已经可以解王爷之疑。”

      “所谋非比寻常,本王不得不谨慎从事,还望檀相见谅,有时侯,多年煞费苦心的布局,往往错于一子疏忽,大意不得,轻率不得啊。”

      往往错于一子疏忽吗?寒星般的眸瞳,霎时间恍惚,如晨曦薄雾,朦胧趋淡忽浓,一子错,他错了吗?错在当初低估她的智慧,还是错在以她为牺牲的棋?抑或是,错在他过于轻率的放弃自己的心......以至于,现在这样凌迟般的痛苦。

      弯长邪靡的眼,丝毫没有错漏他那瞬间即逝的恍惚,若有所思,这素有“笑杀佛”之称的少年右相,究竟在迷茫什么,彷徨什么?这,或许是他捏紧他命脉的契机,现在不急,来日方长,他一定会慢慢剥开那似乎对什么都了然于心的平静外壳,让他的弱点暴露无遗,然后匍匐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的。

      思定,他转脸望着檀紫衣,笑盈盈的道:“本王王妃,早年患疾薨逝,内尊之位悬置多年,王府内务零星杂乱,本王又是天生性情粗略,难以理顺这些个旁枝末节,素闻檀相幼妹,静闲淑良,文才非凡,容品姿行不输当今贵妃,本王久有倾慕,愿以谏宣玉碟,求娶令妹为汝安王妃,此等诚意,以弥补本王对檀相冒犯失礼,檀相以为如何?”

      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居然想要通过联姻这种方式,将他也一起绑在一根绳上,说是福祸与共,不过是计较着得到更多的保障。

      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汝安王竟然肯以正室之位相待庶出的檀淡衣,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平心而论,此举,的确是足见诚意,诚心诚意的邀他为盟,同谋大业,为此,不惜下重筹。

      内宫的檀霓衣流产滑胎,已经失去做为重要棋子的价值,无论现在正德帝是因为厌倦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疏远曾经宠爱万分的檀霓衣,这举动令他颇觉意味不浅,加上与楚玉的彻底绝裂,分墉而对,是敌非友,时局隐隐透紧迫。虽然多年经营,他早已经在整个居国政治权场植根深纵,但是,他还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足以破坏和抗衡的力量。

      斟酒一杯,双手相敬:“多谢汝安王不嫌厚爱,在下惶惶受之,王爷之愿,亦在下所愿,敬此一杯薄酒,以结姻亲之好。”他双目炯炯,没有迟疑,没有踌躇,笃定自己前进的路。

      “好!檀相果然是爽快之人,本王喜欢!好!饮下这杯,你我就不再是外人了!”

      “乒”声清脆的玉器相击,抬头,一饮而尽,相视而笑,各怀心思,两人眼睛皆闪烁光泽,是达成共识的得意,是相互算计利用的野心勃勃。

      帘外突然一阵哄堂哗然,震耳欲聋,檀紫衣蹙眉看去,原来是那花魁沐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舞罢,另换了身冰蓝的衫裙,正莲步轻移,飘飘兮若的走到舞台正中摆着的筝琴前,福福身,优雅的坐下,抬指一挑,筝弦吟声而出,刹那,台下的喧哗吵闹象被音波抚平般的静寂下来。

      对于这少女的一番才艺表演,他认为不过是为高价卖初夜的百般卖弄,再如何出众,终也是下贱。不屑的转开脸,却在听到少女开口吟唱的一瞬间,如被雷击的木然呆住。

      面上波澜不兴,内心却是狂风骇浪,铺天盖地,扑打着心房,重重的,有如被重锤相击,钝痛,窒息,几乎无路可逃!是自做孽不可活吗?在他痛斩情丝后,这段感情的记忆,却不给他一分一毫躲避喘息的机会,在不经意间,以各种方式突然的跳出,杀他个促不及防,非要这样的逼得他狼狈不堪。

      徐徐的闭上眼,脑海中无可控制的,流卷般的,那日神武湖上的一幕幕,缓缓却清晰的出现,荷涌田田,水鸟掠水而过,白髯苍苍的老翁摇橹荡舟,兰舟像穿过绣荷朵朵的绿缎的梭,载着她清脆的笑声在荷丛中前行。

      她的眼,因为喜悦,亮亮的,亮得他看得心痛,她的笑颜,清澄干净,只有完全的快乐,再无其他一丝杂质,她看着他,那样的信赖,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爱恋缱绻展现无遗,全心全意,纯粹。

      指尖相缠,她的温暖,由指传来,融化了心,在那一刻,他忘了所有背负,忘了即将所要做的残酷决定,只想永远记住这一刻的美好,他,是曾经为自己这样无所顾忌的爱过的。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黄,双髻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遥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耳边是那记忆中的歌曲,字字清晰,句句如隽,在他耳畔回荡,合着的,是他隐藏在心中最深处的记忆,嘲讽的是,他记得是如此的清楚,她那日的衣裙颜色,她那日的发式,甚至她绣鞋上的花纹,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

      这场为权利所做的争斗,牺牲的,被伤害的,仅仅是她吗?只有她吗......

      顺利达成自己心中的目的,汝安王心情大好,正自欣赏歌曲得醺醺欲醉,却陡然见一抹青碧色果断的起身,掀帘,大步穿过外面的宾客,走向舞台,站定。

      护在舞台两侧的几个院卫,见了这突变,急忙上前想要揪开这冒失的登徒子,却被那清冷寒彻的眼一扫,顿时窝囊的没了底气,缩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年轻人,不过弱冠之年,儒雅俊美的脸上,却有着双威严慑人的眼,令人不觉心生畏惧。

      芹姨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场面弄了个措手不及,没能立即反应过来的怔在那里,沐薇已经停下了弹奏,她不知所措的看着站在台下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这个风度韵致的年轻公子,只那么一眼,脸就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烫得吓人,心,“突突”的没有节奏的乱跳。

      她算是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公孙贵胄没有见过,可是,却没有见过长得这样清朗俊逸的男子,长身玉立,五官如刻,轮廓雅致却又英气迫人,满身自信傲然,气质温文尔雅,星目清润,幽邃,中间似有点点火光在跳动,燃烧,在这样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在被燃烧殆尽,呼吸也困难起来,慌张的转开了眼,再难与他对视。

      台下的宾客对于他这样出现打断弹奏表现出极度的不满,开始大声吵闹起来,嚷嚷着要他让开,檀紫衣却是置若罔闻,他犀利的盯着眼前的少女,似要将她看穿一样。

      “刚才那首歌,是你作的吗?”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不是,是小女子前些时候......在神武湖泛舟游湖......偶听到有女子在唱......也不知道是哪楼的歌女......只是觉得很好听......就......”呆呆的照实回答,在那样犀利的眼睛前,她说不了其他的搪塞花言,说到最后,她已经面红耳赤得羞愧至极,又窘又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薄唇是丝自嘲的笑,微低头,以沉静的眼帘为掩饰,挡下此时的怅茫和寂寥。

      “这位公子,现在还是沐薇姑娘的表演时间,请先回座上,待会......”芹姨已经回过神来,扭着水蛇腰妖娆的笑着上前解围,她完全当檀紫衣是见了美人而忘乎所以的冒失鬼,见他是雅间贵客,又穿着华贵,仪表非凡,绝非寻常人物,这才和颜悦色的上来说个好话劝。

      “这位姑娘不用再继续表演了,本相以五十万封金为她赎身,如有人要追加价钱,本相愿意奉陪,对于沐薇姑娘,本相势在必得!”淡定又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花厅每一个角落。

      芹姨震惊的张口结舌,像中了定身咒一样的再次呆在那里,厅中的客人们,在听到这话后,也全都惊讶得止住了刚还激动万分的忿忿叫嚷,怀疑自己幻听了,五十万封金!那是怎么样的一个概念啊,可以置办二十座不止的“万花楼”!可以买下半座城池!可以让一个人光是躺着什么也不做的享受十世!

      如此的豪巨手笔,试问谁能与他竞争,这样等同不竞而赢!

      何况,他刚才似乎说什么“本相”,这样的自称,是官职吗?本相?相爷?宰相?当朝右相?被奉为居国三宝之一的——檀紫衣?

      芹姨犹带怀疑的结结巴巴:“这......这位公子......莫不是开玩笑?这话可......”

      冷冷的睨她一眼,移眼定定看着台上那茫然的少女:“本相从不开玩笑,我檀紫衣,向来一言九鼎。”

      倏地,有烟花在脑中炸开,五彩缤纷,又乱不堪言,是错觉吗?是吗?还是命运的垂怜,在她自以为就要堕入泥泞中时,遇到了这样出色的一个人,他是所有女子的景仰,是所有女子的暗睐,是所有女子独坐闺阁黯然思慕的自诩佳配的人,现在真真的站在她面前,说着,为她赎身。

      ‘对于沐薇姑娘,本相势在必得!’

      一句话,击中她心中刻意忽略实则暗暗的期盼,盼在身不由己要堕风尘时,有那么个人,能救她脱离万劫,曾以为这期盼濒临死亡,就要绝望时,他来了,宛然踏祥云流光而来的神祗,救赎她于绝境。

      一句话,注定了她的沉沦,遇君萍水间,思量攒度,有情生若漠烟素素,君心如何?萦绕,含辞难吐。

      汝安王由始至终啜笑看着眼前的一幕,从最初的讶异,到现在的若有所思,意味深长的笑始终挂在嘴角,不发一言的看着一身清逸风姿难遮的檀紫衣。他的眼神,太过清明,那不是一个为美人倾倒而做出如此惊人举动的人该有的眼神,他并非一见钟情,亦非贪图美色,那么,一向以谨慎缜行闻名的檀相,这般,又是为了什么?

      微微一笑,垂首,捏起夜光杯,悠然轻摇,酽红如浆,潋滟泓光透着糜媚之态,惑得很啊,浅饮一口,笑意愈浓,果然,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个难以抗拒的诱惑啊,只是深藏不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二十八 每个人心中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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