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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谁是权势的玩物 ...

  •   秋清云抹冷色淡,微霜染宫墙,几粒未落的星子闪烁天边,天透鱼肚白,宫道两旁一排排长长宫灯从石笼花镂处漏出暖橙光晕,上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并列而行。

      做为正一品官职的辅相,檀紫衣得天子允有小厮挑灯引路,一路行来,皆有官员向他弯腰问安,他也淡笑颌首回礼,平静的脸上并不因三天前的宫中异变而有一丝异常,行动举止间,依然是一贯的得体文雅。

      中书侍郎趋步上前,涎脸讨好的请礼问安,吞吞吐吐的说起自家的族弟拘于督水司中难展抱负,又提起,听闻近期皇上有意从各部官员中选出一批才能出色者,外派为各省地方职能官员,最后低声说什么妻家有秘宝一件,自己于这宝福薄缘浅,不敢居拥,为不暴殓天物,愿将宝物呈送右相,恳请他笑纳。

      檀紫衣面上依旧笑容闲淡,客套推委几句,对于中书侍郎的请求也不多表态,正在两人说话间,旁边飘来一句冷鄙的话。

      “阴险奸诈的弄权小人!”话声虽轻,却是字字清晰入耳,四周星散朝官无一不听个分明,俱惶惶看向右相。

      侧脸望去,一朱赫色朝服的人倨傲而过,身高肩宽,威武凛凛的步伐虎虎生风,暗淡灯光里依稀可辨他四品朝服背上绣的金钱斑豹。

      “谁?这般无礼!在说谁呢?”中书侍郎面色难看的喝叱。

      那武将回身,昏暗中面容模糊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精亮闪熠,光华四射,他倨傲的睨视一眼怒气冲冲的中书侍郎,转而看着檀紫衣,鄙视的从鼻孔冷哼一声,不发一言复转身就走。这一哼把中书侍郎喷得七窍生烟气上天,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兀自渐行渐远的身影,哽声半天说不出话。

      檀紫衣唇噙浅笑,眼眸透薄霜,云淡风轻一派闲逸,不以为怒,只是轻吐:“莽鲁武夫,难以入流,树倒猢狲散,沈家大势已去,看你们这些莽夫还能张狂多久。”

      他识得这人,这武将是广威将军麾下的骁骑游击将军鲁栋先,此人向来刚直不阿,敢怒敢言,得罪不少权贵,只是惧于他身后沈家势力,拿他也是无可奈何,对他的莽撞只能嗤鼻而过。

      他的话牵涉到功高权重的沈家,太过震撼,中书侍郎不敢应和,只是嚅嗫着低头扮痴傻,心中暗叹,右相权倾朝野,有恃无恐,也只有他敢于公然微词不屑与沈家,自己一个小小侍郎,哪里敢去捋这老虎须。

      不理装痴扮傻的中书侍郎,缓步继续前行,前面挑灯的小厮微偏身引路,灯光摇曳,投于青石宫道的身影也随光晃动。宫道掩在凌晨微暗中,道旁石笼宫灯照亮,行一节,光渐弱,就在近又重入黑暗中时,又有下一盏宫灯续亮,光由弱渐强,再由强渐弱,如此反复交替,一节接一节,循序渐进,直至巍峨宫门。

      檀紫衣一直默默不语,半垂眼睑,凝视着脚下忽而变明忽而变暗的宫道,沉静的脸庞难觅任何情绪,有人躬身行礼请安,也是恍若未见的自顾沉思。到东华门前,他止步伫立在御沟桥上,望着桥小御河,一手垂于身侧一手轻放腰前,无意识的摩挲食指指甲。天渐显晨色,御河倒映天际残月孤星,浮光粼粼,沉重宫墙影压印水面上,御河诡异的呈半边黑色半边碎亮的景象。

      昨夜他就得到宫中密报,信陵公以交出九京京畿八十万守兵的代价换来正德帝御审之诺,果不然,皇上连夜下旨,命他毋须再审此案,犯事婢女先关羁待今日正午御审再行处置。

      并没有意外,这一切皆在他意料之中,早知道沈家决不会束手就擒,必会奋力争取,以权相易,做到如此地步,看来他的确是将沈家逼到了极至。此时退让舍权,极力保住太子,等到太子登大典,再要拿回权利亦非难事,或许会得到更大的利益,于他,他也会选择这么去做,现在不是计较所失的时候,保住最根本的东西才是首要之举,信陵公,做出的是最明智的选择。

      嘴角啜一丝笃定的笑,可是,他不认为沈家这次还能扭转局面,今日午时的御审,不过是浪费时间的戏幕,既然沈家想要上演这场垂死挣扎的戏码,那他就奉陪好了。北楼戏鼓响,垂幕开,氍毹满堂红,曲牌点,那厢有人唱将来,怎不和?人生不过戏一幕,幕幕演,人人是一角,既然过场怎能不入戏?

      脑海中出现那张清秀俏丽的脸,温婉的眼底下,是百折不挠的坚强,近乎愚执的不肯妥协的坚强。即使身处牢狱,面对绝境,依然那样无畏的直视着他,没有指责,没有仇恨,没有慌乱,有的只是于黑暗中极尽所力寻找光芒的坚韧,努力为生存而为。

      不曾愈合的右手崩裂的拇指指甲在这时似乎疼起来,一波波,仿佛潮水般的漫上来,浸到心底,刺痛着他的神经。胸口微窒闷,他轻吐口气,以意志为堤将这感觉拒防千里长堤之外,既已是木已成舟,对她,做何想都是多余,再心有所叹,也是枉然。

      “小茵,这折戏里,你要唱的是哪出?本相期待得很啊。”他寒星似的眸仁闪动,轻笑低喃。

      小茵在两个大内侍卫的押解下朝畅爽殿走去,为免她御前失仪,从天牢出来前,狱官命人给她送来套干净的衣裙和一桶热水,让她梳洗了一番,换下肮脏的旧衣裙。

      脚步有些迟缓,毕竟她是近三天没有进食,昨夜得到那茶楼偶遇的公子偷送来的口讯,知道面见皇帝已经成功,她才放下心来,在今早开始用餐。但空空无物到极点的胃,面对突然得到补充的食物,也是一时难以适应的,她仅仅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几口饭和几筷菜就想要呕吐的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身体虚弱,加上连日的神经紧绷,她要不是靠意志坚强维持,怕是已经倒下。

      身上阵阵的发寒,也明白无误的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她,在阴冷潮湿的牢里关羁了三个日夜,或许已经感染了风寒,恐怕是病了。

      不能倒下去!现在决不能倒下去!小茵自我催眠似的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现在要是倒下去,好不容易争取来机会稍纵既逝,一但失去这次机会,自己恐怕要永远躺着,躺在那冰冷黑暗的死亡中!

      畅爽殿是居国历代帝王平日处理公务和在宫内接见朝臣的地方,殿外种满各种品种的桂树,四季常绿,春盈翠色,夏透荫凉,秋送暗香,冬欺霜雪,一年四季勃勃繁生,花开三季,吐蕊香,馨馥沁人脾,所以此处殿取名——畅爽殿,即“丹桂花开千层黄,醺风盈香畅爽殿。”之意。

      进入畅爽殿里,只见满殿的人,居上紫檀木龙案后铺着明黄织绣缎饰的雕千龙椅上坐着正德帝,依旧满脸倦容,只是倦懈后是些微若隐若现的凌厉,旁边随侍着他的亲信大太监庆玄;在殿堂一边近御台处用张水晶屏风隔起一角,从屏风下可见女子垂地的华丽裙裾,应该是此投毒案的受害人——檀霓衣隐在屏后旁听御审。

      御台前分立几人,垂首敛眼,从她进来就没有转移过视线一直盯着金砖地板的,是浓紫朝服头戴帏冠帽的檀紫衣。另一个则相反,从她进来就一直双眼炯炯盯着她,正是那茶楼偶遇,为救太子和沈家巧装成牢吏的男子,此时他身穿武将面君的服鹘衔瑞草戎服,愈加显得瞻尔不凡。

      至于那落魄太子,还是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太子冕服,独自站在窗外阳光洒不到的殿内另一侧,冷冰冰的孤傲模样,凛美如梅的脸隐在阴处,流露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这案子牵涉到自己的危机感,大概是于自己的命运早已经无所谓了。见了小茵,他只是眼睛漠然瞥她一眼,继而没有表情的转开眼去,眉梢带着轻淡的嘲讽的看着一角的描金瓷彩大花瓶里插着的孔雀羽翎。

      小茵注意到殿内还有个身着一等国公朱红蟒袍的神情憔悴的白发老人,身材高大,形容清癯,虽老朽耋暮的年纪,背微躬,但身上弥漫出常年累月戎马征战的人才有的萧刹气势。

      他正眼光锐利的上下审视着她,表情复杂,微蹙眉的似乎在担忧什么,少顷,他神情凝重的转开头去,看看那清霜般的年轻武将,想要叹气,却又顾忌什么的只是把那声叹息化成个呼吸轻轻呼出。

      他在对她失望,他在怀疑她的能力,不知为什么,小茵有这样的意识,这陌生老人的神情,隐隐在透出他对她的猜臆。

      咬紧唇,难怪他会怀疑,大概这屋子里,除了那对她还抱有一丝信心的年轻武将,其他人都不会相信她这样一个孱弱少女能对现在的局面做出什么逆转的惊人之举吧?毕竟她没有一点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也没有足以改变自己必死命运的有利筹码。

      跪下低头行礼,她心底轻声自语,她有的,她有赌一手的筹码的,虽然不知道能否令正德帝改变想法,但她还是要放手一试!

      正德帝缓缓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今日在这畅爽殿,召集诸卿家,是对三天前檀贵妃遭人投毒一案进行御审,虽贵妃万幸躲过此狠毒暗算,但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欲在这巍威皇宫,在朕的鼻子下行此大逆不道的恶行,实在是令人发指,令朕愤怒,所以今日朕亲审此案,定要将幕后黑手揪出,一旦罪证确凿,无论此人是何种身份,一律依法处置,绝不宽恕!”说到后,眼睛掠向太子,似乎在说给他听,又似乎不是。

      太子不为所动,依然望着那孔雀羽翎没有移开过视线,似乎那孔雀羽翎有什么稀奇之处的让他看得入了迷,只是在听了正德帝的话有所指后,眼睛不易觉察的半眯了一下。

      “好了,就由最早买来香凌圆子的檀右相先说事情的经过,檀爱卿,在众人面前再说一遍当日的事。”正德帝微扬头示意。

      檀紫衣恭敬行礼,把当天他如何带着府上婢女到“符家老铺”买圆子,如何立即赶往宫里,以及到了宫门外又怎么样被追赶来的胡左侍郎以紧急事物为由赶往官署,处理完事物后,他不曾中途耽误的直往宫中贵妃的栖兰殿等经过一一道来。为表明自己所言属实,他连什么时辰到的官署,什么时辰处理完的事物,什么时辰进的宫全都详尽说来,众人在心里暗暗算计,时间上扣得很紧密,果然没有任何在往他处的时候。

      正德帝又召来胡左侍郎仔细询问,胡左侍郎做证了檀紫衣所说的话,以及时间上的吻合,之后传来栖兰殿的为小茵引路的刘同谦,把引路前后发生的事一一问了个仔细,最后传召的是那群正在休闲游园时碰巧隔湖看见小茵出现在曜翥宫的宫妃们,她们战战兢兢的在正德帝面前将那天看到的情景说了一遍。

      随着正德帝逐一的查问,小茵看到那朱红国公锦袍的老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那年轻武将只是锁眉定定看她,眼中闪烁着对她的不确定。

      询问完最后一个妃嫔,正德帝目光缓缓扫过站在殿中的每一个人的脸,情绪莫辨,他最后将目光落在小茵身上:“想来事情经过众卿已经听得清楚明白了,至于幕后的主谋者,就要问跪在这里的这个丫头了,犯婢,你还不快从实招来!谁是这阴谋的主使者?”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极力使自己声音平静的开口说道:“皇上,奴婢有罪,是太子指使奴婢做出这等万恶不赦的大罪,是奴婢听从了太子的指使,将落子果投入要给贵妃娘娘用的香凌圆子里的,都是太子。”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都面色大变,檀紫衣微一怔,眼中闪动着不明意味的望向她,年轻武将面色顿冷,眼睛一瞬犀利如刀的刺向她,有着难以置信,有着懊悔,也有着愤怒,而那老人,更是身形一晃,几欲站不住的样子。只有太子,除了眼瞳略缩了下,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慢慢转过脸,望着她,定定看着她的眼寒瑟清冷,那幽深的眼睛里,是空洞无一物一般的无所谓,可又像不是,或是情绪隐埋得太深难以窥觊才让人觉得空洞。

      正德帝眼色沉了沉,没有说话,依旧是面容平静的看着她,没有宣判定罪,似乎在等待什么,他的表现让小茵有一丝错觉,这个总是满脸倦意的天子,真的期待得到这阴谋投毒案的结果吗?还是期待这案子背后产生的影响?皇权斗争,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正当众人心神不一的各自忖想时,她又开口说:“奴婢想大概有人想要奴婢这么去说吧,这么去指证,这么去嫁祸,真正的阴谋者将所有表象设计得全指向太子——为罪魁者,让人认为太子有动机去这么图谋不轨,因为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怀上皇嗣,这必然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太子为保住太子之位铤而走险了,一切的一切,计划得多么完美,证人,有了,动机,有了,实在是再也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完美。”顿了顿,她努力使自己泰然而对:“可是,这么完美的计谋,虽然于实证上缜密无疏,可是在很多地方却叫人难以接受;奴婢要在此辨白,不是的,奴婢的确在那天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至于什么沈家,奴婢更是一无所知,当日奴婢亲眼看见符家老铺的掌柜把新做的圆子装入盅里,确定当时汤中绝无什么落子果,奴婢承认,一路上圆子也是由奴婢亲手捧着,并无他人接触,这落子果怎么进入盅里汤中,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说这阴谋的幕后真凶实在是太高明了!”

      她的话让那年轻武将和朱袍老人一楞,脸色缓和,皆等待下文的看向她。

      小茵见正德帝不置可否的不说话,咬咬牙,霍出去了,死活也要把话说完,况且现在也不是揣度君心的时间。

      “所谓的真相,常常是掩在故布迷云的表象后,一个人若要阴谋为祸,必要先于行动前做足遮掩的障眼法,以确定自己事后能全身而退,谋之,首要考虑到阴谋实施过程中可能发生的变化而先于应对之策,必要将计谋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的心态和可能有的行动算计到而部署。皇上看到的是,所有事情证据都指向太子,沈家和奴婢,有嫌疑便是从罪,这样的审案标准实在荒唐,所谓的证据,难道就不会是真正图谋者的障眼法?”

      “首先说奴婢,皇上可以以为奴婢明知道毒害皇族是死罪还甘死犯逆,是个愿以死成事的死士,若奴婢真是从犯和阴谋的协从者,为什么要在这里喊冤?为什么要在这里费劲口舌为自己辨白?因为奴婢怕死,更怕冤死!所以奴婢要为自己的无辜辩护,奴婢现在的举动已经就和要以死为代价实施投毒的行为相矛盾。”

      “再说到太子,大家可能会想,一个小小婢女,第一次入宫,怎么会知道太子的曜翥宫的方位并走到那里去和太子密谋,除了事先有人教过她路线,不会再有他想,这就吻合了太子是主谋的设定,奴婢是从犯的表象。可是,奴婢的确是误进曜翥宫,当时刚好刘公公引路到附近离开的,公公走得很匆忙,给奴婢说的去栖兰殿的路线又说得急,奴婢记不太好,绕错了路,这是实话,还有,奴婢要反问,太子若真是做为阴谋的主使者,宫中隐密的地方如此多,怎么会这么愚笨的选择自己的寝宫为和奴婢接触的地点?还是堂而皇之的在他人易见到的园中空旷地方,这不是太违悖常理了吗?”她越说越条理分明,心也逐渐冷静下来。

      在这瞬间,宛如一直迷蒙在眼前的雾瘴突然化开消失,她原来都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全在脑中清晰起来,大概是被逼到了放手一搏的绝境,让她开始能清楚抓住整个事情里疑点的地方。

      为什么之前一直没有这么犀利的发现这看似完美的阴谋中不协调的地方呢?也许是因为自己那时太慌乱,太着急于求生,真到了死地之境,反而能平心静气的找出疑点。

      “最令人质疑的是,太子身为皇上唯一的男嗣,太子之位可谓是稳如泰山,即使贵妃娘娘诞下皇子,也不见得会失去太子的位置,即使要为确保太子的位置万无一失而行害,依理也该是等到娘娘生下皇子后再决定,若是皇女,就毋须涉险,何须在还未知贵妃娘娘腹中皇嗣男女的情况下,这样的冒险去谋害投毒,岂不是太失策,太莽撞了吗?这样想来,实在不合理。至于沈家,只需将落子果在宫外交给奴婢即可,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将落子果送进宫里由太子交给奴婢,多此一举的送毒入宫再转交,不但容易暴露,也有画蛇添足之嫌。”

      站在一旁的太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小茵,表情虽然依然冷淡无波,但眼瞳深处却涌着微澜,轻浅的不易觉察。

      “若是奴婢没有猜错,贵妃娘娘正要用香凌圆子时的时间,应该是皇上每日来探望娘娘的时间,而皇上身边庆公公自幼波折流离多处的事也应该不是什么秘密,不,公公的经历应该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所以,在对的时间,对的人,就出现在了栖兰殿,一切拿捏准确的在无意中完成了真凶精心策划的——投毒谋弑皇嗣的剧幕。”她冷静的说道,看到庆玄吃惊的望向她又转眼看向正德帝,她就明白,自己果然猜中了!

      眼尾若有若无的瞥向檀紫衣,却见他仍然镇定自若,挂着微笑的脸上不见一点慌乱,只是那温润的笑容,莫名的高深,令她摸不着边。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檀霓衣激动的声音:“好你个狗奴才!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这一切是本宫自己精心安排的苦肉计了!?”因为太激动,她的声音颤抖得变了调,听起来尖锐得刺耳。

      愚蠢的檀霓衣。小茵心中嘲笑,这样沉不住气的着急发驳,倒还落实了她的推测,也让其他人更笃定她的话。

      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这跪于地上,形容憔悴,却不见萎靡的小丫头身上,她两眼灼灼熠亮,全是为自己努力的不屈不馁。

      一直沉默不语的正德帝开口了:“爱妃莫要急,案情未审理完毕,先不要妄自胡猜急伤了身”他柔声劝慰完檀贵妃,复看着小茵,冷冷的说:“你这丫头倒是好机辩,可是,无论你怎么的巧舌如簧,事实就是事实,若要猜人心常理为证据,朕又如何不能以为你是在行逆谋后妄图以狡辩恍惑人心而自救?”

      “皇上,奴婢若要自救,光凭一番口舌就可达成目的的吗?这样岂不是太冒险,也太看低了审案者的智慧?现在说这些话,也不见得就可以救奴婢于绝境,奴婢这么做,只是阐述事情的疑点和真实,绝无狡辩的意思,也没有隐指谁为凶手的意思和证据,因为,奴婢的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奴婢只是希望通过现在的话,恳请皇上明查,将真凶抓住,还奴婢清白。”她不能说,不能去指证檀紫衣,因为她没有证据,光凭猜测去指证身为重臣的檀紫衣,不但救不了她,还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会让她死得更快,她还没有那么愚蠢,只有说出疑点,案子仔细查下去,真相自然大白,她也自然可以蒙冤得雪,这才是上策。

      眼角瞅到,檀紫衣嘴角不以为然的笑意越浓,越加的隐晦难明,太子冷若万年寒冰的脸上破天荒的出现了一丝淡淡的不屑,眼中的嘲讽之色反之愈盛,年轻武将皱眉思忖着,似乎了悟到什么,看一眼御座上的正德帝,又看向她,眼中隐隐有不忍,但终是神情复杂的转开脸去不再看她,那朱红公袍的老人,此时却垂下眼,似乎在遗憾什么轻摇头。

      他们怎么了?他们在玩味什么?在遗憾什么?在不忍什么?她似乎疏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什么关键的东西她没有考虑到?是什么?心在这时突然狂乱的跳起来,一种无名的恐慌抓攫住了她。

      正德帝深深看她一眼,将身体慢慢靠在龙椅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说道:“你倒是非常机灵啊,居然给你找出那么多的疑点,让朕无法辩驳,经你这么一说,朕也觉得这件案子是有很多矛盾的地方,的确是不能武断判定谁是谁非。”停了下,他缓缓闭眼,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可是,这样重大的案子,总要有个明白,或许太子的确无辜,沈将军也没有阴谋毒杀皇嗣的动机,那么就剩你了,从头到尾都在整个事件中出现的丫头,你的嫌疑无论怎样也无法洗清,或许,再将你关回天牢,你就会想起这落子果是怎么来的?以你这般的聪慧应该不难吧......”

      背后突然一阵寒冷,嗖嗖的冻彻心骨,是了!她忘了,无论她怎么机智的辩白,无论她怎么的努力为自己申冤,哪怕是将铁证置于御前,也无法改变她必死的结局!

      因为,这是场阴谋毒弑皇嗣的重案,因为,这件案子牵涉到太多权高位重的人物,她提出了疑点,只要追查下去,就必然可以洗清原定的嫌疑人的嫌疑,可也会暴露真正的原凶,一案彻查,必有此案牵涉到的两方中的一方受到打击,而这是正德帝不愿看到的。

      先不论正德帝于案子真相知道多少,也不论他是否有心回护檀家姐弟,若是为平衡朝廷势力,就算他有意要打击日益恃权而重的檀相,可是现在是时机吗?他准备好了在这时候动檀相吗?若是他根本要维护檀家,那么就更不可能去真的把案子查下去。既然再不能不以太子和沈家为矢,也不想去触动檀家,这件惊天大案又必须有个结果以昭示天下,那么,只有找替死鬼了。

      除了在整个案件中都出现的她,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羊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先前殿中众人皆表情奇怪,这些人个个沉淫在权利场中多年,与权利阴谋朝夕相伴,怎能看不出这件案情背后的种种牵绊,种种利害,就因为早已经看出案子背后必要牺牲一人做幛子,才会在之前对她有那样的奇怪态度。

      檀紫衣,一早就笃定,无论出现怎样的状况,她都是必死无疑,她认罪或不认罪,区别已经不大,所以他那样的自若的笑,那样面不改色的镇定,因为,一切逃不出他的掌握,即使扳不倒太子和沈家,也毫无损伤他的皮毛。

      她静静的跪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色厚羊绒地毯,忽然觉得力气被抽光的虚弱,满殿的桂香,意外的令人觉得窒息难耐,象被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她脑中混沌,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在模糊远去。真是无奈啊,她的辩白,她的努力,她的不舍不弃,终是徒然,一切都争不过权利,她的身份太过卑微,没有可以倚重的地位和身份,所以在这场权利相争的阴谋中,才会一而再的被人利用,因为她实在太无足轻重,牺牲她,是最好的选择,亦是最能平衡局势的方法,可以避开很多忌讳的东西。

      真是讽刺,命运永远在这样嘲弄着世人,当你以为自己的努力可以扭转命运时,其实不过是命运拐了个小小的弯,让你抱着希望的飞起,却在飞到最高处时,忽然又转回原来的地方,将你摔成碎片,连同那希望也摔得七零八落,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来嘲笑着世人的所谓的“人定胜天”,孰不知何叫天意弄人。

      她努力过了,可是她还是输给了强权,输给了这世间权利斗争的游戏规则——弱肉强食,最有利者为刀俎,末微者为鱼肉。

      两世为人,她都是卑微的活在强势者之下,脆弱的不是她的意志,而是她那经不起命运玩弄的低微渺小的身份。不够强,不够有价值,拥有的不够多,就只能在强势者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前一世,她用尊严懵懂这道理的一二,这一世,却要以生命来彻底明白这道理,代价何等昂贵。

      正德帝似乎不愿再纠缠于这其实已经有了结局的案子,微带不耐的道:“既然你始终不能说出那落子果是从何而来,由何人给你,朕只能将你关押回天牢继续严加审问,来人啊,将这犯婢押下去,严加拷打,务必在今日将真凶查出!”

      务必在今日将真凶查出?她心冷若死,不会真要再查什么真凶的,恐怕正德帝话中真正的意思,是要将她今夜就秘密处死在牢里,然后以个“疑犯畏罪自尽,此案成无头公案”为由,将这案子就此不了了之吧,这样才能不触动沈家和檀家,又免于身为皇帝的两难,代价不过是牺牲一个身份卑微的小丫头,划算得很。

      权利斗争的历史是什么?所谓的权利相争的历史,不过是一代代上位者玩弄的文字游戏,真实的争夺权势的历史是怎样?那些角逐权利的失败者又是怎样的一生?恐怕也早已经被人为的“历史”所掩盖或扭曲。

      而她,也即将成为为权贵掩盖黑暗真实的牺牲品......

      两个大内侍卫遵旨架起她,就要把她往殿外拖去,年轻武将眼中不忍,嘴唇喏嚅,手紧握成拳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看着她,神情犹豫,一边的朱袍老人轻咳一声,他神情一黯,复将头低下,转开脸去,只有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檀紫衣笑着,淡淡的笑,那笑像是凝在脸上的定格,看着御台的眼睛,似在看着那里却又象穿透空间的看着别的什么地方。

      “世间若是台为权势搔首弄姿的戏场,汝何尝不是权势面前一弄袖而舞的丑角?人人都是被汝为权利百般戏弄的痴儿,汝又何尝不是权利脚下贻笑于人的奴才?”被架住的小茵轻笑着吟念,一直垂下的头慢慢抬起,轻蔑的斜望向那玩弄他人尊严和生命的人,她笑,笑得无尽嘲讽。

      是的,她逃不脱死亡的结局,可是,他也终会逃不过权利的捉弄,到头来谁更可悲,谁是更令人嗟叹,还是未知数,重重心机下,又有多少可以胜天意笑傲红尘的胜算?

      檀紫衣身形一震,缓眼转向她,幽黑的眼中隐着滔天情绪,是翻腾他内心世界的狂澜,几乎要冲破他的自制而出。

      太子冷若冰霜的脸上也出现了抹奇异的神采,他第一次,不是嘲讽,不是无所谓,而是以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眼光看着小茵,那样的专注,那样的认真,似探究,又似考量。

      正德帝目光闪烁,倦怠的脸上有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审忖,但很快消失,他不耐的一摆手,侍卫架住她转身向殿外走去。

      “慢着,臣可以证明这小丫头无罪,臣可以解释这落子果从何而来!”

      有人突然高声道,清脆透亮,轻易的击碎一殿的被阴谋肆虐的阴郁,妙音鸟也比之不得的声音,带着来于遥远天际的炽热,是光的暖,是光的明媚,将晦暗残酷的肮脏宫闱照得无一丝阴影再可遁匿。

      抬头看去,少年清瘦颀雅的身形玉立殿门外,逆光的身影晕在圈白色里朦胧缥缈,看不清他的面容,只可见他墨黑的宽袖大礼服,前裾上代表身份的浓红团章绣纹随着飘摆的裾角轻轻翻动,腰间垂着的块红得宛然如血凝而成的玉璋,闪耀着水波般温润的玉辉,点点湿润她的眼。

      步带绝世风仪,袖挟卓然清逸,他心无旁骛的走向她,那两个侍卫惶惶的松开制桎,他及时扶住她虚弱下滑的身体,手顺着她的肘滑向她的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修长而完美,指尖微带凉意,掌心却暖得象融了一掌的阳光,由她的手传来,将她的心温熨得暖煦满满。

      “傻丫头。”他低唤,声音是几分怜惜,几分心痛,几分茫然。

      泪再也忍不住流下,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微带血丝的异色眼,鼻里含糊不清的“唔”了声,馥冽的沉水香夹着他清雅的体香笼来,让绝望的心霎时如得到生的气息般的开始复苏。他一身轻尘,容瑷无双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倦,殷山与九京远隔,他究竟耗了多少精力和体力,他究竟是怎样的辛劳一路?这些她不能猜到,只知道,他来了,他为她而来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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