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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易权 最终夜 ...

  •   宫鼓数更空罄声远,如覆如盖,在整个大居辽阔皇城上空响彻,声声数,是华丽掩盖下为权欲角逐的时间沙漏,也是多少宫中空望苍天浮云等白发的女子青春无望的哀怨,一声声,十丈红尘渐旧,只酿陈酒一觚,饮者,几多怅惘,不过都是红尘过客。

      信陵公跪在宫门前,耳听这数更的宫鼓声,陈年旧疾和时间催老的身体在逐渐的麻木,他已不是当年骁勇善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让百万敌军闻之色变的武将。时间催老了他的身体,身历数百战的旧伤宿疾损害着他的健康,虽仍心有热血,却已是把渐渐失去锐利的剑,早年过度的耗损,剑刃缺锈斑迹。昔日锋芒暴利的名将,现在也不过是个佝偻曲背跪伏在这里的老人,再夺目的光芒,也在时间之中渐渐褪去。

      膝很痛,因为跪的时间太久,麻木中带着钝痛,左膝上那旧伤又在阵阵痛起来,那是当年在阜阳关一战,被戽摩人膂力惊人的大将远远一箭射中。他骑于马上,做为主帅,为不影响战局,他只是若无其事的挥剑斩断箭翎,并没有多做处理,隐忍着剧如裂骨的伤痛依然面不改色的督战,直到战后,再处理伤口,已经是血淤伤溃,几乎废了他一条腿,虽经名医诊治保住了腿,但这伤痛却是已经落下,时时反复发作折磨着他。

      疲惫而历经沧桑的眼默默的抬起,看着眼前朱红绯色的殿门,他心黯然,即使身有功勋彪柄,也是只能卑微的曲膝于此,他不怨,身为人臣,这是本份,他也不曾居功自傲,一直谨小慎微,就怕引起高踞朝堂上的天子的忌讳,也严厉要求族中子弟克守臣礼,不得持功放任。可是,就算这样也躲不过祸,他沈氏一族,从开国来百年的战绩累叠,即使他不想,即使他不愿,也是渐渐门旺权高,能量非同一般,这就是祸因。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又怎能控制得了太阳的逐渐升起,亦同沈家的日渐强大。

      天子不需要功高震主的臣子,亦不需要权可撼朝野的家族,更忌讳可以影响大半朝廷的只姓一氏的势力,在权利角逐中,拥大势者,也是野心家觊觎的对象,谁不想一朝得势,得来的是权势最大的交替?

      树大招风,现在的罹祸,他早已隐隐有预感,只是苦了那从小颠沛劫难的翊儿,也对不起了为居国舍生忘死历战沙场的沈家子弟和他们身后坚强支持的家人,只为朝中争权夺利,这些为居国洒热血舍生死的沈家子弟,却要因此莫名丧命,这是何等不公。

      军人,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为荣,怎能为了朝中佞臣的野心平白失去性命,想到这,他义愤填膺得双手颤抖起来。如可以赦免所有人,他愿将兵权尽数交出,带领一族妇孺老弱退居山野,再不过问朝政,权势于他,不过是一绶一印,从不曾在意过。

      可是,放弃现在手中的权势,那谁来保护翊儿?要不是顾忌他沈家,翊儿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宫中,怕是早已尸骨无存,也是因为有沈家坚定的站在翊儿身后,他才能平安的从那南蛮之地生还,好好的活到现在。

      若舍弃了手中的权力,翊儿要怎么办?他是阿嫣唯一留存的血脉,苦命的阿嫣,他怎能不尽力保全阿嫣最后的一点念想,当年阿嫣临死前,声声念的,就是这唯一的孩子的名字,为了居国,阿嫣痛心舍他,舍弃亲身儿子的愧和痛,至死也折磨着阿嫣吧?因为到死,她都不甘不弃的紧握伴她一生的“破雪月痕”刀,是对不能亲自救回被她舍弃的孩儿的恨和执。

      两难啊,一边是亲情,一边是对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沈家子弟兵的愧欠,该如何做?

      饰着瑞兽鸱吻铜把的沉重宫门突然缓缓打开,闷钝的声响打破了信陵公的索忖,他抬起头,看到正德帝的随侍大太监,宫中内务总管庆玄从小开一隙的宫门走出。

      面有难色,庆玄宣道:“皇上口谕,念在信陵公也是一时情急失态,此次信陵公违旨出府一事朕不予追究,在右相审理案情有结果前,不予面见,望尔回府静侯,不得再逾旨任意出府。”他宣完正德帝口谕歉然的道:“信陵公,您回去吧,您老从昨夜跪到今日傍晚,跪了这许久,身子也撑不住啊,皇上说了不会见您的。”

      信陵公摇摇头,拗性又坚决的道:“不,只要不见到皇上老臣就在这里跪着,直到皇上肯接见老臣为止。”

      庆玄看着信陵公皱纹纵生的脸,因为长时间的久跪,历尽沧桑的面上浮显淡淡的疲态,像背负人生太多的重负,也像是被时间压得难以承受,肩微塌,一身的萧瑟素索,让人心生怜意。但他白发苍苍的头颅却倔强的昂起,极力挺直背,展现一个曾名富天下的武将不容他人轻视的高傲,如血的夕阳余辉洒在他绣着呲眼舞爪的正蟒的一等公朱色锦袍上,红的衣,白的发,犹是光阴似箭身渐老的对比,越显得那名将白头的垂老沧凉。

      庆玄鼻微酸,欲言又止,要劝的话终是滞在口难以溢出,对于这个为居国耗尽一生最鲜华岁月和生命的老人,任何劝慰的话在此时说出都是于他不敬。

      怜惜的叹息也只是化做口边的一个呼吸,他摇摇头,无奈的转身走回,宫门再次沉沉关上,一切又归于平静,偌大的宫门广场前,除了跪于巍峨冰冷的宫门前的倔强朱红,再无其他。

      病急乱投医,只为了满儿回来的一番话,他就这样匆忙进宫跪求宫门前,虽然气恼满儿在数千围住府邸的羽林军的鼻下偷潜出府的莽撞行为,在这样的非常时刻还夜闯天牢,若是露迹,怎是个为现在的紧迫局势雪上加霜可说的。但也隐隐为他骄傲,到底是他沈怀壤的儿子,体内是不甘束手就擒的倨傲的血和敢于放手一搏的孤勇的胆,只有这样的铁胆好男儿,才能在当年不过十八之龄,敢于一人一马一枪,孤身远赴南荒,勇闯戽摩人的廷帐,从数百万彪悍勇猛,凶残好战的戽摩人大军眼皮底下救回翊儿,凭自己的本事为自己赢来一身赞誉威名。

      每每想起满儿无数人难能比肩的战绩来,他就引以为傲,虎父无犬子,可是满儿要比他优秀出色得多!

      但,做为一心磊落为国的战将,他们太缺乏谋断朝堂的心机和狠辣,可英勇决战沙场,征战万里,却不能谋算于方斗之室,心策七步间,所以才会这样无奈的落入他人谋权的圈套,面对错综复杂的朝廷纷争,选择不入旋涡的站在中间,并不能保全他们沈家啊。

      与那些时刻谋划着权势,日夜筹算着利益的朝堂内臣比,他们沈家的心谋太浅薄,被算计时,竟不能反击应对,于朝堂上,他们比初上战场的新兵都不如!

      那个叫“小茵”的丫头,真如满儿说的那样勇气可嘉,临危不乱,从容淡定令人侧目?满儿识人一向有自己独到眼光,除了对自己的姐姐,从没有见过满儿那样赞誉一个女子,眼中全是欣赏。既然满儿选择信赖那个少女,他也只能信一回了,毕竟现在真是没有再多的选择。

      心中一角却暗暗忖度,一个自己也被人困于阴谋中的柔弱少女,真能解他沈家于危难吗?

      一夜未眠,通宵跪求,加上整天未尽滴米,他只觉腹饥难耐,干涸的口就算吞咽也没有半点星沫子可以分泌,身体疲倦沉重,要不是生为武将的尊严坚强的支撑,他怕是早已经倒下,可是,他还能坚持多久?毕竟他已是耋耋老矣的老人,殆尽大半生精力的老朽身体坚持不了多久。

      想到满儿,初坚持陪他一同来,但是这件案子直接牵涉到满儿,皇上是直接下旨围禁了他的,要是再违旨出府,皇上恐会更加龙颜大怒。为避免皇上的不悦,他让满儿留在府中,自己硬腆着老脸跪求宫门外,只盼见到皇上,为救翊儿和沈家一族而尽最后的努力。

      阿嫣,如阿嫣还活着,还会有现在的局面吗?应该不会吧,毕竟皇上当年对阿嫣的痴爱是天下皆知的,对阿嫣,他的眷恋远远超出了一个帝王之爱的范畴可以给予的,那是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单纯的爱恋,这点,他决不会看错!

      一切变化,都是因为十年前的战乱而起,那一场至今想来仍觉惨烈得不堪回首的战争,几乎动摇了整个居国的根基,是他沈家,八千沈氏精兵血战无一生还,世代父子传承任职的十三黑铁卫全部罹难,二儿和四儿两子战死沙场,五儿重残,以如此惨重的代价,扭转败势,终是避免了亡国之灾。

      可是,这一役后,在许多人心中已是划上了难以抚平的创伤,于皇上是,于他是,于居国百姓亦然。

      战后三年,皇上颓废朝政三载,三年,朝纲不振,官场混乱,贪官谗臣横行,才经战祸之苦未得休养喘息的百姓,又饱受贪赃妄法的大小官吏祸害,民不聊生。等皇上重回朝堂后,他却如换了个人,虽极力振作,兴科考,纳贤士,却是与沈族日渐生疏,尤其在四年前重采“选秀广纳后宫充圣嗣”制度宠幸了檀家女子后,皇上更是愈加厌恶翊儿,打压沈家,一味重用信倚檀右相,朝中任他治理整办,大小事物几乎全以檀相言为准而行。

      檀相,檀紫衣,信陵公脑中出现张永远温润淡笑的脸,无论面对何种情况,他永远将情绪隐于平静恬定的眼瞳后,每每见他,俱是不卑不亢的谦恭有礼,只是那礼数下,是种难以言明的清傲。

      他果然少年英才,手段心谋非一般,初入官场,就处处见卓绝,不见半点少年的青稚浅懵,数年力争上游,步步为营,层层设计,处处布防,终权倾一方。檀家几年来风生水起,现在檀贵妃身怀龙胎,所以他们才不甘现状,想要谋取更高的利益吧,天子之母,皇帝国舅,这等外戚能得到的最显赫权位,谁不想要?谋算栽赃与他沈家,就祸起于此。

      年少有为,一脸文温尔雅笑容看似无害,无懈可击的得体态度,分寸拿捏丝毫不差的言行,可那温和下掩着多少看不明,猜不透的东西,信陵公难窥测,檀右相,他心谋比之对峙的敌将还令他难以摸清。

      正自追想,沉重的宫门又“吱嘎”缓开,信陵公抬起头,疲惫不堪的眼看着庆玄青黑色总管太监服饰的身影从门中走出。

      “皇上有旨,宣定国大将军,信陵公觐见。”

      一道圣旨,为信陵公又饥又累的身体注入一股活力,他眼中骤亮,叩头谢恩:“臣谢皇上准见。”

      禁军将宫门大开,信陵公勉力站起,久跪麻木疲惫的身体和旧患折磨的膝让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一边的庆玄眼明手快的搀住他。

      “信陵公,您身子乏,到镇乾宫前,还是由老奴搀着你走一节吧。”庆玄担忧的说。

      信陵公慢慢缓过劲来,轻轻推开庆玄的手:“多谢庆公公的好意,老臣没事,外臣在宫中还要内宫侍官搀扶,于礼不合,恐落下持骄之名,老臣可以自己走。”

      雪白的头发如染霜,苍老的面庞是时光的苛厉凿刻,倦怠的眼再不见锐利锋芒,明明是心怀哀凉,却流溢满身执拗,孰不知,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出他曾踌躇满志一腔热血的胸臆里的漫漫惘茫。

      忍下心中的唏嘘感慨,庆玄躬身请手,回身引路,不再多言。重重宫门,在泣血残阳下,投下深浓的阴影,是浴于满眼暖红光泽中宫闱的道道暗晦,这繁华背后有多少恶臭,是腐烂的心机,是被欲望吞噬的罪孽,褪下浮丽的外衣,不过都是人心贪欲的挣扎,只有这森冷威严的层层宫宇,冷眼看着一个个野心下相互碾轧的痴妄肉身的或沉或浮,红尘一瞬,数十年,数百年后,还剩下谁用一生书写成痕?

      正德帝坐在御案后,浓浓倦意的眼下是抹比之往日更深更显而易见的青淤,他没有看跪于底下的信陵公,只是神情漠然的盯着案上的象牙雕掐丝珐琅的笔挂不发一言。

      夜色渐沉,宫人安静的鱼贯而入,掌灯,燃烛,退下,一切在无声无息中进行,庆玄伺在御案边,屏声敛气,虽已过用膳时间许久,也不敢请旨传膳,在满室沉闷的静默中,只是耳听沙漏细微的流漏时间的点滴而去。

      须臾,正德帝淡漠的开口:“信陵公无须再多言,以龙骑卫围禁公府,禁足广威将军于府内,不过是为免他人臆测,朕并无就此定罪广威将军之意,待一切水落石出后,尔何患难辩清白,此案朕已交由右相全权审理,明天就是最后限期,孰罪孰过,等明天案卷上呈后,朕自会论断,至于要求在朕驾前与那犯事的丫头当面对质,朕以为是多此一举。”

      信陵公低头道:“老臣并无丝毫揣疑皇上公正的意思,只是有人妄图诋毁沈家一门忠勇之心,实令老臣心焦难安,所以才违旨出府跪求宫前,恳请皇上听老臣末词微言一句,审案之时,尚有两方于堂前对质,此案如此重大,怎可听一方片面之词,不受另一方之言,于情于理都不合,老臣恳请皇上御审,当面听取与案情有关人等所各言再做定案。”

      “当日事发朕也在场,所有都是铁证如山,俱是指向那个小丫头,至于她背后谋划的人,更是呼之欲出,其实案子基本很清晰不用再审,朕不过是要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才下旨严查,朕不认为这样一个简单明了的案子,以檀右相的才智还不能办个清楚,需要朕来再多做遑论插手。”正德帝语气不耐。

      “听闻此案中行事的婢女是檀右相府中的家仆,案情亦关右相,现在审案的也是右相,老臣总觉有不妥,为示公正,还是请皇上御审此案,给天下,给老臣一门一个理。”信陵公坚持不退。

      “你是在指责朕有偏颇?”正德帝顿时沉下脸来,眼现冷凛。

      “老臣不敢,皇上请明鉴,老臣绝无此意。”信陵公磕头告罪:“老臣一门自开国辅圣宗太祖征战,百年来为国捐躯的沈家子弟何止百计,所洒赤忠之血可成淘淘江河,却是至死无悔,不求功勋名禄,丹心一颗昭日月,为君策马沙场死也不惑,但若要因佞邪奸臣枉死,臣是宁愿在皇上面前就此撞柱一死明清白也不愿死于阴谋之下的!”

      “沈怀壤,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和朕说话!分明是在骂朕是昏庸智懵的失德之君!”正德帝一拍龙案,大怒的站起身来,一侧的庆玄吓得忙跪下,心里暗暗为信陵公着急,这老将军怎么这般的口无遮掩的咄咄说话,也不知道说个软。

      信陵公连连叩首:“皇上息怒,老臣绝无此不恭之意,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正德帝冷冷一笑:“没有?数了你沈家功绩一番,表了你沈家忠心可昭,再说什么求死明清白,要你这等忠耿臣子死在朕面前才能得清白,还不是说朕昏庸?天下人到时不是要说朕是逼死旧臣宿将的昏君!”

      “皇上明鉴,老臣绝无此意。”信陵公除了频频告罪并不多辩,隐隐有指责正德帝偏颇失公之意。

      他的态度让正德帝怒火中烧,颦眉锁额,不悦之色愈盛,冷峻的眼睨着那跪俯底下叩罪的老人,眼神森寒,抿紧的唇泄露他此时内心的怒意。

      微红宫灯光华轻摇,犹如庆玄忐忑不安的心在摇晃,自正德帝还是太子时,他就随侍身边,自是了解此是正德帝心中的怒意有多大。他跪于案侧,眼底偷瞥御案下倔强的老人,跪俯那里,仍是蕴满不达目不退让的倔,喟息,这样拧的性子,只会频触龙颜大怒,若是懂得以软化硬的迂回,大概事情会容易得多。

      龙案前后的君臣,一跪一站,保持这样的姿势了许久,空气流转着紧绷的压抑,谁也没有再说话,暖阁内只偶闻火烛轻微的脆响,火光闪,摇曳室内器物的阴影晃荡,静中有不静。半晌,正德帝缓缓坐回龙椅上,阴晴不定的眼注视着信陵公,手指轻轻摩挲着案上的一册奏折,似在思索什么。

      “昨日上书令上折,参你侄沈涧为越骑校尉,督军过严,动辄行杖鞭笞,以至军中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早有军吏上奏参他暴而不仁,朕心感忧忡,信陵公以为如何?”正德帝怒气已敛的不紧不慢的道。

      “沈涧虽为老臣内侄,但犯暴戾之罪亦与普通士卒同罚,请皇上秉公办理,老臣绝不护短。”

      “那朕也只能如此办了,以堵攸攸众口,望信陵公体谅朕的无奈,前日朕命兵部教督司检阅京中守兵,朕坐居宫中,一道旨意要转传几个部门,传令调动处处不便,朕思及,若是京中突发事故,朕要立即做出反应实在是寸寸制肘,很是不妥。”

      短暂的沉默后,信陵公回话:“皇上深谋远虑,于寻常中可觅微瑕,足以在突变前杜绝隐患,九京京畿守兵,本就是守护天子皇城,确实应由皇上亲自掌握为上,老臣年纪渐暮,精力大不如前,治理军中事物实是吃力,还恳请皇上体谅老臣,让老臣偷个懒,管理九京八十万京畿守兵之权请皇上收回。”

      “也好,那朕就如了信陵公的愿吧,南疆三百万守军,在信陵公严制之下,俨然是令天下闻之心畏的雷霆之师,数年来南境戽摩蛮子不敢大犯骚扰,亦是慑于信陵公威名,信陵公一生为我朝戎马征战,实在是劳苦功高,朕每每想起,都是心生怜惜,愧疚难平,朕心愿,赐尔泽美山园封地,把酒闲钓,含饴弄孙,愿公享片刻人生安逸之乐,也不枉朕犒慰体惜功臣之心。”正德帝怒意已逝,微带笑容,笑容之后,是天威难测的深晦。

      广袖下的手轻握成拳,心有犹豫挣扎,现在还不是时候,虽然知道皇上要从自己手中收回兵权是迟早的事,但将所有兵权交出,现在还不是时候,可舍一部分,却不是尽数放弃,若现在将兵权完全交出,他还拿什么倚重为筹来保护苦命的翊儿?时机未到啊。

      “老臣也觉身体再难担统南疆守军主帅重任,只是军中许多事物还未完全整理上轨,尤其是对于神威骑的整编调练,更是才起步,老臣虽不济,却想哪怕劳死军中也要把南境守军治得百无一疏以为皇上镇守天朝,令戽摩蛮子野心难犯,令皇上可无豫患,请皇上理解老臣一片忠心,老臣绝无贪恋权势之意。”信陵公叩首恳切的道。

      正德帝神情难窥的静静看着底下的老人,也罢,收权释重不急于一时,今日他已收获颇多,至少已经成功剔除沈家一员重将,最重要的是拿回了九京守兵的大权,贪快急进,怕是会逼急了这硬性老人,现在他已经是大大的让步,他也该见好就收,毕竟所得远超他的预计。下一步,是该要逐步清除在九京守军中任职的沈族子弟,以保证这支军队的纯净度,让一切确实抓握在他手中。

      思及此,正德帝不再相逼,他悠然靠在龙椅上,以一肘支着铺了洒线挑花绣着行龙羽纹的缎垫的椅扶上,半眯眼倦意微显的望着阁内一角摆放的绣星斗的屏帷,形容懒散。

      “亏难了信陵公为朕担忧解虑之心,朕为有如此忠耿良臣欣慰,南军治理,以后还望尔尽心尽力,不负朕之厚望,至于阴谋祸害檀贵妃一案,朕亦觉得多多疑点,为示公正,朕允信陵公之请,公今日先退下回府,明日正午,于畅爽殿御审,给众卿一个公正明白。”正德帝漫不经心的闭上眼以手叩额。

      “谢皇上恩准,老臣告退。”信陵公叩谢。

      舍弃部分权利,终换得天子的应允,明日的御审,能否改变他沈家和太子的命运,就全看那个叫“小茵”的丫头了,但愿满儿没有看错,不是不舍放弃的权利,只是担忧难测的前路,于此,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信陵公离开已经很久了,正德帝依然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犹如入定一般的半敛着疲惫的眼看着案上的白玉茶盅不发一言,沉静似水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端倪,除了倦怠之意还是倦怠。

      庆玄瞅了瞅记时的沙漏,犹豫再三,终迟疑开口:“皇上,传膳吧......”

      凝望着茶盅的眼睛没有移开的意思,正德帝只是微抬手摆摆,迟缓的动作,虽轻,却好像举重千斤般的沉缓。

      “皇上,今日御膳坊新进了个御厨,听说做那百果鸭是一绝,以百种草药和鲜果烹制,于安神定心最是有效,老奴令他今日做了道,给皇上您秋季温补,您用些试个鲜?”庆玄大着胆逾越的劝。

      皇上多年失眠成疾,药石无用,御医说是心思过虑而致,只有放宽心才可安然成眠。但这许多年来,他伺候殿外守夜,总是听到殿内的正德帝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在夜深人静的空阔殿宇外,时常可听闻里面那孤寂帝王发自胸臆的愁惘叹息。

      正德帝不答话,自茶盅上将眼移向廊外,起身,腰间龙纹玉佩天子信印金绶相击脆响,一身明黄在烛下闪动丝质流彩,缂绣的十二章龙纹随身形流动,起伏,似乎在蠢蠢欲动,几欲脱桎而出,怒睁的眼彰显天威,凌于九宵的卓绝下,是难平的孤寂和疏漠。

      庆玄忙跟在帝王身后,小心随伺正德帝来到殿外,夜风似水,微浸凉意,他蹙眉,示意随行的小太监去拿来大氅,亲自为站在栏边眺望的正德帝披上。正德帝一手扶着白玉石栏上,身略前倾,似要努力在模糊夜色中分辨出什么的极目而望。

      宫灯似星火凌洒,层层迭迭的宫宇掩映在微闪的各处宫殿淡灯下,模糊,幽静,意阑姗,透着比之白日更浓的寂寥。满宫城为争荣华权势的勾心斗角,在入夜后,也不过是高高宫墙内的一点微光幽灯,百般手段,终也是化为嗟喟掩窗的一人独静,只是那心中寂寂难平的意,究竟是为这身边浮华,还是为了想要在红尘中坚守的念想?

      思及种种,正德帝眼底淡淡的凉,湿润渐起,望向遥远的南陵,心中怆恸难平,黑色夜幕下,再难觅芳魂何处。往事若能随风,为何他还会为当年的每一个点滴相处思忆难眠?逝者留憾,苟切偷生者背负的何尝又不是噬心蚀骨的痛,生不若死。

      “阿嫣,阿嫣,莫要怨朕......朕也是为了......你懂朕的,对吗?你懂的......你一直是最懂朕的人,都怪......朕当年......现在只有尽力补救......阿嫣,等到一切全平复下来,朕一定......永远守着你,这里......所有于我不过是烟云,只有你......阿嫣......只有你......朕......”凝恸成噎,语不成声,扶在栏上的手紧紧抠着玉栏,滔天悲痛,恨不能毁天灭地,只求就此随风而去,长伴伊人葬芳骸处,心了无憾。

      三月杏花如雨,纷纷凌凌霓染一地,春风催绿,柳絮丝丝扬娇韵,燕回莺飞,啼声媚,似小女儿侬侬低语,雨碎碎,细细如针,润物无声浸花红。赏看如画春景,一心醉,惊闻身后轻轻脚步,蓦然回首,牙白的罗衫褶裙,手执画着鸊鷉掠水的纸伞,如墨的鬓髻,欺雪的肤,眉眼更胜杏花风华,却不带杏的浮靡,看到他,忽的一笑,顿时如光乍现明亮一春的靡丽,驱散整个世界的淫雨,他的心宛然忽见强光的一灼。

      “你是哪家的小哥,怎也不打伞?春雨虽小,却是寒浸入骨不易觉察间,喏,来我伞里一起遮遮吧。”笑弯如月牙的眼碎亮耀眼,他心微跳起来,陡然只觉春风酥软醺。

      孰能料,在日后,她为他遮挡的何止是小小春雨,而是弥漫在整个帝国上空的疾风劲雨,她为他,一生殆精竭虑,耗尽最后一滴生命的光华。

      青菊煮酒,一沙一界,一尘一劫,人生无处不是因缘,是劫,皆因情深太苦,痴恋纠缠成心劫。

      从他遇到她起,便开始踏入红尘心劫历尽情苦,他却是终不悔,因为,她才是他的整个世界,才是他所有的沉想,紧握她手,死也不想放,孰知,生死两茫茫,隔着多少俗债,望不断,一腔愁肠。

      “阿嫣......”正德帝低低呢喃着这个名字,遥望南陵,忍泪久久不语,风拂起他的半白的发,掠在鼻下唇上,将那声低喃捎在发尾,扬向沉沉夜空,夜,静幽幽,却是星斗暗移,天在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二十 易权 最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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