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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阴谋 ...

  •   马车声辘辘,在空旷的官道上回响,四匹乌蹄马儿轻快平稳的跑在光坦如洗的青金石板上,敲击出一串“嘚嘚”的欢快蹄声。

      小茵一路不断的理了头发又抚衣摆,总是觉得哪里还不妥当,在她又一次摸上鬓角时,那厢终有人忍不住了。

      “好了,从上了马车,你已经理了不下二十次头发,弄了至少十次衣裳,即使有什么凌乱的地方,也早给你整理好了。”嘴边是戏谑的笑。

      脸上大窘,瞪眼看他:“我这还不是怕给你丢脸,这好歹是进宫觐见这国中最尊贵的女子,也是见你的姐姐,我当然会紧张了,你还笑话我。”

      温柔的笑了笑,抬手握住她的手:“不要紧张,贵妃娘娘很和气,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自从知道你后,她就一直想见见你,所以我才趁这给贵妃送‘香凌圆子’的机会,递了牌子,领你同去,让你们见个面认识一下。”

      这算不算见家长?虽然檀家老爷和夫人都健在,但在这以身份地位为尊的时空,身为居国地位最高的女子的檀霓衣,才算得上是檀家最重要的人物。当昨日檀紫衣说要带她入宫见贵妃时,她的心情是又兴奋又紧张,想到唐明皇的杨贵妃,与檀贵妃比,不知道谁更美丽,还想到,檀紫衣这样慎重其事的要带她去见自己姐姐,算不算一种想要家人认可她的举动?更想到了,她是做为何种身份去见贵妃?他又是怎样在贵妃面前提起她的?

      总之,檀紫衣的这一决定,让她一夜难成眠,胡思乱想的辗转反侧,直到天朦朦亮,才迷糊眯了下眼,此刻,她依然眼有血丝的两眼涩涩。

      在他掌中的手,被他的温暖包揽着,他的安抚也由掌心传来,她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心中暗暗自嘲,自己真是动了情乱了心啊,一事关于他,平日里的从容不迫就不见了踪影,搞得自己跟初涉情事的小姑娘似的,又可笑又幼稚。

      深吸口气,逐渐找回了自己以往的从容,不就是见个皇家女子吗?前生,自己也是跟随憬然见过皇室的人呢,那时也没有怯怕什么啊?

      心渐静下来,她低头看放在车内小桌上的锦毯包裹,里面是个玉白色碎纹脂胎罐,储冰镇着一盅玫瑰雪霄香凌圆子,是她和檀紫衣刚驱车亲自到以做香凌圆子出名的符家老铺买的。

      檀贵妃昨日在接见弟弟时,与他提起很怀念以前未进宫前常吃到的符家老铺的香凌圆子,檀紫衣为慰姐姐的念想,今日早早去亲自买来,用冰小心镇着,争分夺秒的往宫里送去。因为这香凌圆子最是娇贵,以细米饴做的皮子,薄若纸的皮子,里包裹着水润润的香露为馅心,吃时以冰镇着,若时间久了,冰不够冻,就会皮化馅流,化成一团糊。

      不放心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包裹着的锦毯,细细按好每一个褶子,小茵才吁口气抬眼,只见檀紫衣端坐座上,眼幽深暗黑,定定注视着那包裹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内微暗的光线,使他的脸看上去更难窥表情,浓紫的朝服,变成近黑的颜色,胸前绣着的鸾衔长绶花纹的补服,在暗淡光线中朦胧起来不再光鲜,只有垂在膝边的玉佩组绶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敲击出清脆的“叮珰”声。

      “紫衣......”不由担心的唤他,他似乎心事重重。

      他抬头,看到她关切的目光,宛尔一笑,略收紧握着她手的掌:“没事,我在想点公务,不要担心。”

      “嗯。”与他相视一笑,回握他的手,指尖交缠。

      侧耳凝神,他轻声道:“小茵,已经到宫门了呢。”

      她也凝神听,果然听到禁军换岗的交接口令声,橐橐靴声,甲胄佩剑碰撞的金器声,车外有人拦车询要令牌,檀紫衣将进出内宫的令牌隔帘递出,守宫门的禁军核对无误后很快放行,沉重的宫门“吱嘎”闷响着缓缓而开,马车继续前进。

      小茵再按捺不住好奇的心,掀帘向外望去,朱红卯铜饰的高大宫门在眼前一晃而过,青灰的巨大方砖高墙随后出现,少顷,随着马车的行进,墙尽头,眼前豁然开朗。马车驶进一处宽大的广场,远可眺望蜿蜒叠叠的红色高大宫墙,骄阳下闪烁耀眼光泽的琉璃瓦当,巍然屹立的重檐庑殿顶,粗大规整的斗供,饰有瑞兽的飞檐,飞腾灵动的轮廓划破天空,层层叠叠华丽壮观的殿宇楼台,延绵至天的尽头,看不到边际。居国皇城,巍峨宏伟丝毫不逊于两朝帝宫——紫禁城,其中的精巧奢丽更胜一筹,她满心震撼,感叹眼前所见的宏伟庄严。

      车夫拉停马在一处宫门前,随侍车外的小厮放好脚架打帘,檀紫衣先行下车,小茵抱着那冰着香凌圆子的包裹跟后出了车。他立于车边,啜笑向她伸出手,小茵把手放入他掌中,不料他居然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近乎半抱的搂下车,那瞬间,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侧,悠杳昧昧的旃檀香缠绵入鼻,半边肩背格外清晰的感觉到丝缎锦袍下宽伟胸膛的温暖,她心跳骤然如鼓。

      将她小心放到地上,他的手才若无其事的离开她的腰,立于她面前咫尺之距,笑盈盈的看她,那样温情的目光,让她心神恍惚起来,脸上赧红,羞涩的抱着包裹站在那里,眼睛不知要看向何处的慌乱起来。

      在她和他之间,似乎流淌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脉脉心泉,水上有枝头一朵青花,霏霓颜色,似墨画落入彼此眼中,皆是意。

      “咳咳”有人在旁边故意使劲咳嗽,打破了他们此时的温情忘我。

      移眼看去,一个内宫的大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宫门前,正想笑不敢笑的努力紧着脸瞅他们,小茵脸上立即飞霞两朵,羞窘万分,那大太监见檀紫衣终于发现他的存在,忙恭敬行礼。

      “奴才给右相大人请安了,贵妃娘娘命奴才在这候着大人,给大人接个路。”他行礼道。

      檀紫衣表情淡然不变的回身:“有劳刘公公了。”

      那大太监谦一礼:“右相大人,请。”

      示意小茵紧随,他转身跟在大太监身后往宫门走去,才走了几步,就听到一阵“隆隆”车马声由远至近的传来,在这寂静广场上分外清晰的回响,众人不由全都循声望去。

      疾驰而来的是辆四匹马驱策的马车,到宫门前车夫吆喝紧缰,马车嘎然而止,才停稳,就见车帘掀起探出个圆圆的肥脑袋。

      “右相大人,请留步,大人,请留步!”那人急急大叫,不等车夫放下脚架就手脚并用的自己跳下马车,肥胖的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摔个跟头。

      檀紫衣蹙眉看他,这急忙忙而来的人,身穿着正二品朝服,头上的官帽也在匆忙中,被车帘挂歪,满脸的大汗,神情紧张焦急,似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

      这人匆匆行了个礼,边擦汗边道:“下官见过大人,惊扰了大人实属不得而为,下官刚刚在审核今年的兵吏呈报时,发现.......”他不顾逾越,自附耳到檀紫衣耳边叽叽咕咕说着什么,随着他的话,檀紫衣眉头越紧,淡然的脸上也凝起可见的冷凛。

      听完那官员的话,檀紫衣转身对大太监道:“公公,官署突然有紧急事物要本相去一趟,这香凌圆子是放不得的,还请公公先带本相府上的这小侍女进宫,把圆子呈给贵妃娘娘,本相会尽快赶回。”

      身边大太监应承:“右相大人只管放心去,奴才省得。”

      走到小茵身边,低头轻声说:“小茵,你先进去,我去去就来,不要担心。”

      “嗯,你的公事要紧,不是很紧急,人家也不会这样心急火燎的赶来截住你,你去吧,我会注意礼节,不会令你难堪的。”她笑答。

      深深凝视她,黝黑宛如黑曜石的眼,深邃不见底,蕴着若隐若现的复杂神色,似乎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踯躅只有那么一瞬,他终只是抿紧唇点点头,不再发一言果绝的转身上车,浓紫一晃,有丝绸的光泽旖旎耀眼,转身带起的微风,拂在她脸上,沁沁的凉。

      “到官署。”他毫不迟疑的下令。

      马鞭虚甩一声脆响,马儿喷着气撒开蹄子载着他离开,那官员也爬上自己的马车,急命自己的车夫跟随,看着渐远的两辆马车,小茵心中莫名惴惴起来,似乎有什么在胸中不安燥动。

      “这位姑娘,请吧。”那大太监在旁边道,也惊醒了她的惝惝。

      小茵回身福礼:“有劳公公了。”

      心中暗嘲,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个孩子似的,他才离开,自己就那么没有安全感的不安起来,看来自己对见他姐姐还是隐隐紧张,所以才会如此的惶惶。深吸一口气,暗暗为自己鼓劲,不要紧张,小茵,再尊贵的女子,也终是个与你一样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并无区别。

      提着包裹,跟在那大太监身后进了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过了高高的楼门,来到内宫,小茵望着精美华丽的一间间殿宇,设计独特的各式楼台亭榭,以及风格俱有妙意的水瀑花廊,不由感慨,“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杜牧的《阿房赋》中的阿房宫的描述大约也不过如此吧,尽天下之所能只为一人,天子,真是穷奢极欲和绝对权利的象征,难怪从古到今,多少英雄为争天下而不惜耗尽毕生,放弃自己所有的情欲欢爱,乃至填完自己亲人的身家性命,只为站在这世间的最高处。

      “刘谙达,刘谙达,不好了,不好了!”一叠急促的叫声由后追来。

      回身看,是个小太监,一脸的慌张,急急忙忙的奔过来,那大太监见了,沉下脸怒喝:“你这小兔崽子咋咋呼呼什么,都教过你几次了,在这禁宫里大呼小叫是犯了规矩的,你是不是皮痒痒想要挨板子了?”

      小太监跑到跟前停下,气喘吁吁语不连贯的说:“不是了,刘谙达,是刚才小的几个......去內务府给......贵妃娘娘领补食的材料,原来放在小厨房里......好好的,可等到要用时,发现......少了味酉洛进贡血箬,我们把里外都找了......好几趟,可就是没有找到,这可如何是好......马上要到贵妃娘娘......进补膳的时间了,奴才们和几个管事的姑姑都急死了......”

      那大太监一听,脸色大变,气得直跺脚:“你们这些小兔崽子是怎么管食材的?不见了什么不好,竟把血箬弄不见了,真是要气死洒家啊!那东西可是稀贵得很,宫里也就十来根,还是皇上特别下旨给娘娘留着补的,要命啊,你......你们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抵啊!”

      “谙达......这可怎么办......?”小太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全身哆嗦。

      “还不赶快再找!快随洒家去!”他转身就要走,突然想起一边的小茵,忙止步道:“姑娘,真对不住了,洒家这有十万火急要命的事,不能给你领路了,麻烦你自己走几步去,反正再走两步就到贵妃娘娘的兰栖殿了,你自个先过去,会有管事的宫女招呼你。”

      看这大太监的神情,看来不管她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都要离开了,小茵只好点头答应,那大太监急急说了遍去兰栖殿的路,也不等小茵记没记好就自顾领着那小太监心急火燎的一路小跑走了。

      伫在若大内廷御花园,小茵怔怔一时找不着神,夏已末,近秋,有微凉的风起,尤带着夏的干燥郁闷,满园芳华盛,五彩缤纷,美丽若锦,最为夺人眼目的,数那开得一片一片的如油画般绚丽浓艳的各色早秋的菊。花香环绕,花丛间有彩蝶翩翩起舞,小茵只觉一切仿佛隔在雾里似的,疏离而不真实,虚幻得令人心慌,低头,望着手中提着的包裹,想到这香凌圆子就像冰淇淋一样放不得,压下心中的感觉,她按着那刘谙达说的路径往前走去。

      延着长长的殿廊,穿过一座朱红大门,豁然见到一处庭园,与之前的庭园的满目芳华枝繁叶茂比,这座庭园却是花残树枯,杂草丛生。一丛丛花草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照料了,枝叶毫无美感的纵生,因为长时间缺水,干焉瘦矮,可怜兮兮的开着几朵小花勉强应着节气,园中的树木也是枯死的居多,就是那剩下的活着的也是远不及皇城别处的繁茂高大。

      小茵诧异的看着这庭院,奇怪,这样华丽绝伦的宏大皇宫里怎么会有这么座如此颓败的一隅园子,之前她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奢华精美,一梁一柱,一花一草,无不美丽得令人赞叹。

      刚才刘谙达说的路线是怎么走了?过了门是往左还是往右?他说得那么匆忙,说老实话,她也是勉强记住,依稀记得他好像是说往左走,当下抬脚往左行去。

      随园中小路往前,路曲曲弯弯,在园中逶迤延伸,小茵踩着一路的落叶边行边好奇张望,这样残败的园子,不会是所谓的“冷宫”吧?

      正胡思乱想着,拐过一丛过人高的桂树,陡然见远处的石凳上坐了个人,正仰头望着远处的一株丹枫,听到她脚下的枯叶脆响,那人回头看来。

      从没有见过有人生得如此的气韵如梅,清冷中带着靡丽的媚,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却有着让人不顾一切想要靠近欣赏的美丽,虽冷,却诱惑世间。

      这人弱冠之年,有着张绝对精致的脸,像由最擅长丹青的名家,以工笔画细细描绘出的五官,眉黛似远山,弯长的眼若雪夜的寒江冷月,美丽清冷,高鼻悬胆,纤薄精美的唇,微有些残淡的显得没有血色,异常苍白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他像最精美绝伦的雪梅工笔画,却是没有颜色的的素描一张,虽然美丽得难以言喻,但也素淡冷瑟,可这素淡令他仿佛冰冷世界一角的寒梅般孤傲清冷,却美丽潋艳,从骨子里流溢一股魅惑之态。

      他并不像其他男子那样盘髻着冠,而是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丝缎似的流淌着光泽的披洒背后,身上也仅是穿着白色的寝衣,在这已渐见凉意的初秋显得单薄而萧瑟。

      他冷冷的望了眼小茵,又转回脸去看着远处的丹枫,只那一眼,瞬间竟令她觉得全身寒意彻骨,他的冷,是来自骨子里的冷,是发自灵魂的拒绝所有的冷,那是曾经淫浸在地狱底层的人才会有的冷,比一般人流于表面的冰冷完全是不可同日而语!不企求希望,不希翼生命,不予以激情,冷漠看待一切。

      很不安,心里感觉到莫名的惶恐,似乎什么在暗处隐生,就要张牙舞爪的破壳而出!她下意识的止步,几乎是本能的立即拧身往回就走,极力想要走出这种不安的感觉。

      在这时,远处的湖边,有一群花枝招展的宫装女子正在湖畔闲步而行,隔湖望来,看到她站在这边的园中,似乎都很惊讶,停下指着她议论纷纷。疑惑不解,她亦停下步伐望去,湖面粼粼细波,倒映岸边五颜六色,湖中一如撒下各色水彩,氤氲浸开美丽如幻的颜色,她恍恍,慢慢移眸,那如寒梅的男子亦回眼看她,四目相对,那双眼中依然波澜不兴的冰冷,眼底是凝结万年永冻的冰,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变化。宛然有小魔物突然从黑暗的角落跳出,露出鬼蜮的笑,他薄峭清冷的唇角,突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邪佞而讥诮,似乎在讥讽所有,在嘲笑她的出现。

      小茵像被鬼追似的扭头就急忙离开这荒凉的园子,再也不敢回头看,一颗心“突突”的骤然狂跳起来,那笑容,好可怕,分明隐着什么,似乎意有所指,竟令她窒息般的害怕!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自从踏上这进宫的路,她就一直忐忑不安,惶悸难平,尤其是在看到了那男子,她似乎更加清晰的感觉到什么,一股血腥的气味几乎是缭绕在她鼻下的清晰起来。

      紫衣!她心中呼唤着这名字,暗暗企求他快回来,快来到她身边,给她安心的感觉,这诡谲的宫廷,让她快承受不住了!

      出了刚才进去的朱红大门,她鬼使神差的回头看去,只见在树木枝叶的遮蔽下,若隐若现的可见那庭园里殿宇的残旧匾额——曜翥宫,不敢多望,她转头急急离去。

      稀里糊涂的左转右走半天,问了个路过的宫人,她才走到了檀霓衣居住的兰栖殿,刚上了殿廊,就有一粉衫圆脸宫女迎上来。

      “你是右相府上的小茵姑娘吧?”粉衫宫女问。

      小茵点头:“正是。”

      “哎,你怎么这久才来,右相大人已经在贵妃娘娘殿里候你许久了,”粉衫宫女抱怨道:“都陪娘娘说了好一会的话,刚差我们去路上找你,你就来了,倒赶得巧了,省得我们再跑一趟,你怎么这么晚?”

      小茵谦意的说:“真不好意思了,我刚迷路了,好不容易问了个路才知道来兰栖殿怎么走。”

      “娘娘要用的香凌圆子可放不得,你快随我来,我为你通传。”

      跟在粉衫宫女身后进了殿,宫女对伺候在门侧的一个宫女低声几句,那伺在门边的宫女边听边瞄了小茵几眼,然后掀帘入内,须臾,出来。

      “贵妃娘娘召你觐见。”打起织了华丽牡丹的锦帘。

      小茵整了整衣摆,向打帘的宫女点头致谢,然后抬步随站在里面的太监进入内室。

      当眼见的是一盆以翡翠、羊脂白玉和各色宝石制成的宝石树,高过一人,闪耀着珠光宝气的迷乱人眼,转过一座硕大的摆放着各种各样奇珍异宝的多宝阁,就到了暖阁内,小茵一眼看到梨花木椅上正襟坐着的熟悉的浓紫身影。

      看到他,她那颗一直不安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不禁向他露出个欣喜的微笑,他却只是淡淡扫她一眼,眼里没有表现任何情绪的清淡,继而扭头再无视于她。

      小茵心中疑惑的边在引礼太监的唱礼下行礼边暗忖,他大概是忌讳于在场的长姐檀贵妃吧,所以才表现得如此的克己谨慎。

      “起来吧。”划开过整个暖阁将房间一分为二的长长的珍珠帘子后传来蔓妙甜美的声音,好似那清晨林中吟唱的云雀般动听。

      小茵起身,偷偷瞥眼瞧去,隐约可见帘后几个宫女站伺在一张小榻边,榻上软枕半倚坐着个金葱色的锦裙女子。

      “昨日娘娘和臣提起想吃‘符家老铺’的香凌圆子,臣今天立即去办了来,按娘娘以前最喜欢的口味,要的是玫瑰馅的,希望娘娘尝个鲜。”檀紫衣微躬身对帘后的檀霓衣道。

      “你倒是上心了,难为你这么巴巴的送来,本宫这几日有些不开胃,瞧着什么都不想进,就想着这口香凌圆子,只是宫里规矩不比外边,本宫也不好差人去办,倒让你费心了。”帘后丽人笑道:“红湘,去给本宫端上来吧。”

      “是。”珍珠帘子一阵“哗啦”碎响,一个淡碧衫子的女官从珍珠帘后掀帘而出。

      那叫红湘的女官从小茵手中接过包裹,打开锦毯,露出里面的玉白色碎纹脂胎罐,掀开莲苞形的罐盖,就见袅袅寒气冒出,这让担心误了时间的小茵也松了口气,看来罐中用以冰镇的碎冰还没有化完。

      从罐中取出那黑釉菱纹缠菊枝图案的瓷盅,红湘小心翼翼的端呈给帘后的檀霓衣,檀霓衣打开盅盖,立刻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混着糯米香的微带凉意的香弥漫整个房间,令人唾液顿生。

      “唉,这香味真令人怀念,以前没进宫前,本宫可是最喜欢‘符家老铺’的玫瑰雪霄圆子了,吃在嘴里那个香甜啊,叫本宫至今难忘。”檀贵妃叹道,“叮珰”瓷器敲击的声音,就见她盛了个香凌圆子往嘴里送去。

      “皇上驾道!”一声唱礼在这时响起。

      檀贵妃急忙放下不及进口的瓷匙,领着一众女官太监急急迎出帘外,檀紫衣也紧随其后,小茵见状,知道是这国家的最大“老板”驾到了,也随着那群宫女一并跪下接驾。

      眼角瞟到,似乎有一大群人进了室内,只听见一个轻缓的声音微带责怪的说道:“爱妃快快请起,朕不是说过了吗,你身子不便,以后不必行以跪礼,怎么还这么不知道护着自己周全?”说话间已经上前扶起跪在地上行礼的檀霓衣。

      檀霓衣半倚在搀扶着自己的那明黄广袖中,娇媚的笑道:“臣妾一门已经厚受恩宠,惶惶难报,实已不该再不知轻重乱了宫中规矩,礼数切不可逾,臣妾若再不以身做则,以后怕要多遭非议。”

      “爱妃真是谨慧。”正德帝满心赞赏的道,转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檀紫衣,讶异:“哦,原来檀爱卿也在啊,真是巧了。”

      “臣是来探望贵妃娘娘的,听闻娘娘这几日胃口不佳,特意送来点小吃给娘娘提提味。”檀紫衣恭敬的答。

      正德帝挥手命众人免礼起身,扶着檀霓衣坐回帘后的榻上,并赐座檀紫衣,宫人们挂起珍珠帘子,小茵躲在其他女官身后偷眼瞧去,好奇的打量着这国家里最尊贵的男子和女子。

      正德帝年约四十五、六,白皙饱满的脸,一双眼弯长温润,带着淡淡的疲倦,眼睑下的那抹微青色,更显示了他缺乏睡眠,高鼻薄唇,依稀可见他风华正茂时的好相貌,若不是他那难以掩饰的倦怠,可说是容貌英俊端正,即便如此,他一身天生的帝王高傲威严,依然让人难以直视。

      他头戴盘金龙衔大明珠绂冕,穿着日常的明黄色的洒线绣团龙龙袍,胸口绣着金闪闪的团龙,两袖及裾襟也绣有精美的行龙图案,腰束玉钩鰈绯大带,悬着几色暖玉佩绶,此时他正一手握着檀贵妃的手,带着眷爱的微笑看她。檀霓衣的美貌,叫小茵明白了什么才叫“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秀鬓如堆云,弯眉似岫峦,星为双明眸,桃花做粉颊,玉成雪肌肤,就算此时大腹便便,依旧不改颜色的瑰姿艳逸。

      绝色美女啊,绝色美女,美丽得令人见之惊艳,难怪能一进宫就立即蒙君宠,而且让正德帝一宠就是专宠四年,为讨美人欢,封赐她檀姓一门多少人望之不及的浩荡皇恩。

      她与檀紫衣是同父同母的同胞姐弟,可是从面貌上看来,虽然两人都生得卓尔不凡,却不太相象呢,小茵暗想。

      正德帝在空气中嗅了嗅,问:“咦,爱妃焚了什么新香吗?这是味儿?清香怡人,怪好闻的。”

      檀霓衣以袖掩嘴轻笑出声:“呵呵呵,皇上,臣妾并无焚香,这是臣妾的弟弟体贴臣妾胃口不佳,特意从宫外送来的小吃。”

      “哦,是什么好东西?朕好奇得很。”正德帝大感兴趣。

      檀霓衣示意身边女官将小桌上那盅玫瑰雪霄香凌圆子端来,亲自捧了奉上:“这是京中最出名的‘符家老铺’的特色点心——香凌圆子,以最好的瓷糯经多道工序做成皮子,透薄如纸,细腻似脂,内里包裹以各种花露做的冻凝子,甜而不腻,香可透皮,从皮子可见里面宛若极品宝玉的馅,赏心悦目,臣妾最爱他家的玫瑰馅的香凌圆子了,吃了,真是留香在口数日不散。”

      “听了爱妃的介绍,已经让朕垂涎不已,再看这精巧可人的模样,更是教人食指大动了!”正德帝看着盅里的圆子叹:“倒是亏了檀爱卿这般的费尽心思了,为爱妃亲自送来这样精美的小食。”

      “皇上缪赞了,这是臣下的本份。”檀紫衣忙离座跪礼。

      正德帝挥手免礼,檀霓衣殷勤的举盅:“这香凌圆子因为皮子过薄细,温度稍高一点就会化开,所以需冰镇着吃,它虽不及宫中御膳坊的点心名贵,但也别有风味,皇上既然喜欢,就请皇上尝尝试个新鲜。”

      正德帝接过,端盅深吸一口气:“唔,芬芳沁脾,未尝已是食欲大增。”拈起小瓷勺就盛起一个,赞赏的看着那透白的薄皮里隐现的粉色玫瑰凝冻馅,精致美丽。

      一直随侍在正德帝身旁的老太监皱紧眉头盯着盅中的香凌圆子,忽然脸色大变,急身跪下大声制止正要吃那圆子的正德帝:“皇上且慢!”

      所有人都被这声突兀的大喝吓了一跳,正德帝纳闷的停下所有动作:“怎么了,庆玄?”

      “老奴斗胆,请陛下将这盅圆子给老奴瞧瞧。”

      正德帝虽然满脸不解,但依然将手中的瓷盅递了过去,小茵的心莫名的悬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盛着香凌圆子的瓷盅,攥紧了拳头。

      那叫庆玄的内侍大太监接过黑釉菱纹缠菊枝瓷盅,仔细的看了看,又盛起一勺里面的甜汤放到鼻下闻了闻,谨慎的辨认,他脸上神情愈加严肃凛厉,似乎发现了什么严重的事。

      “娘娘,你刚才可用了这圆子?”他神色凝重的问。

      檀霓衣给他严肃的模样吓得不知所措的望了眼正德帝,正德帝忙握紧她的柔荑给以安慰,她惶惶的答:“还没有,正要用,皇上就驾临了,本宫忙着去接驾,所以......”

      庆玄稍现宽慰的道:“真是万幸,娘娘真是福星高照,陛下真是鸿福齐天,我大居国险险躲过了这一难!”他的话让一直满脸倦怠的正德帝也神情凝重起来,但他仍保持缄默的等着庆玄的后言。

      指着香凌圆子的甜汤,庆玄凛色道:“这圆子的汤水里,有着几粒红色小果,粗看还以为是枸杞子,其实一种生在南边边陲的非常罕见的野果,许多人都不识得,但老奴以前年幼流落四处时,在南疆遇到一庐羌族巫医,曾随他生活过数月,他教老奴辩识过许多南边边界山野才有的药草,其中就有这味野果,叫萨姬果,又被称为——落子果,寻常人食之无害,有孕妇人食之,小产滑胎!”

      所有人闻言俱都面色大变,正德帝眼中凝结起寒寒冷意,檀霓衣吓得睁大眼,脸色霎时白如冥纸,浑身仿佛在风中的枝叶般哆嗦发抖。

      耳边有雷声隆隆鸣响,心中的那点不安在这一刻似吹鼓的气球骤然爆裂弥漫全身,像狂虐的暴风雪席卷她的每一个细胞,全身发冷,冷得连哆嗦的力气也冻僵了去。汤里有红果子样子的落胎药?之前是她与紫衣一同去符家老铺买的香凌圆子,也是他们亲眼看着店中掌柜亲自将圆子装进盅里,那时她分明看清楚了那甜汤微带黄色,清洌如琥珀,并没有什么红色的枸杞模样的红果子啊!以后的这一路上一直是由她亲自抱着,也没有假他人之手,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在里面?怎么会?

      “皇上明鉴,微臣买来圆子时汤中并无什么红果子,微臣也不知道这落子果是怎么出现在里面的,请皇上明查,臣身为贵妃娘娘同胞亲弟,一身荣华全仰赖贵妃娘娘恩泽,又怎么会暗算娘娘,做出意图谋害皇家龙种这种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事?望皇上明鉴,望皇上明鉴!”檀紫衣跪倒在地惶恐的辩白,磕头谢罪不止。

      发生如此严重的宫廷阴谋,而且是谋害皇家血脉的诛九族的大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的宫人们皆全部惶恐跪下,俯在地上不敢出大气,这场哗变,不知又要死多少人,殃及多少人?

      小茵浑浑噩噩的随众人跪下,看着黑鸦鸦跪了一地的人,满脸冷意的正德帝,形容惨淡的檀霓衣,她清楚的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恐惧感,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会遇到这种可怕的宫闱阴谋,而且还是与她有关系,她要怎么办?现在要怎么办?

      檀霓衣也急忙跪下,泪眼婆娑的哀声道:“陛下,臣妾相信臣妾的弟弟决不会做出伤害臣妾,谋害臣妾腹中皇儿的恶行,这于情于理都不合,请皇上明查,一定要还臣妾弟弟一个清白,为臣妾,以及臣妾腹中这还未出世就要遭受狠毒杀手的皇儿讨个公道!”

      正德帝缓缓移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檀霓衣,看着她哭得花枝乱颤的娇柔身子,抿紧唇,抻手扶起她:“爱妃放心,朕一定给你个公道。”

      檀贵妃娇怜的伏在他肩上哭得伤心,正德帝满眼阴霾的边轻抚她的背边转脸望向还低头跪在地上的檀紫衣:“檀爱卿,朕也觉得你不会谋害自己的亲姐姐,无论从何方面想来,你没有理由,也无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的可能。”

      “谢皇上明鉴!”跪俯在地的檀紫衣感动得几欲哭泣出声。

      “你与朕说说,你买了这圆子后,可有上别处去?”正德帝问。

      檀紫衣跪俯在地不敢抬头的答:“回皇上,因为这香凌圆子需冰镇着吃,最是放不得,臣一买好,就以冰罐镇着包裹好急忙送往宫里来,路上不曾有停留,只是到了宫门时,胡左侍郎策马追至,因发现官署有紧急事务,需微臣立刻去处理,而香凌圆子又是误不得的,微臣就让贵妃娘娘派来接微臣的刘公公先行带臣府上的小侍女将圆子送进宫,此后微臣就去官署处理公务,完后,臣也是立即进宫赶往娘娘的栖兰殿,并无往他处,此事胡左侍郎可做证。”

      “这点臣妾也可以做证,右相来后一直在陪臣妾说话,连座也不曾离开过。”檀贵妃抬起哭得惨淡的脸插话。

      正德帝沉吟了一会,问:“栖兰殿的刘同谦呢?”

      那原来给小茵带路的大太监哆嗦着从跪俯在地的人群中爬出:“奴才.....在......”

      “说说怎么回事?”正德帝冷冷瞥眼看他。

      “皇上,这......这么回事,奴才带了......右相府上那侍女走到了禄华门,就有栖兰殿为娘娘......打理补膳的小太监像失了魂似的追来,告诉奴才为娘娘炖补汤用的......血箬不见了,那......东西稀贵得很,这不见了,不是要这殿里所有奴才们的命吗,所以.......奴才一着急,也顾不上给......那小侍女引路,给她说了个道,就......急急忙忙赶到小厨房指挥人找血箬,原来是那宝澜女官......见血箬成色不好,自个做主拿到内务府换去了......请皇上明查.......这事与奴才无关啊......”刘同谦磕头颤声道。

      一切,所有的一切全指向了她,右相府中的小侍女,从头到尾一直抱着这香凌圆子的人!

      “右相府上那小侍女何在?”正德帝威严凌厉的喝问。

      站起身,如梦游般的恍惚走到房中间,兀不知所以的看着坐于上方的正德帝,他阴沉的脸,在穿过漏花黄木窗的阳光斑驳投射下喜怒难辨,小茵只觉脑中混沌,所有一切在眼前梦般的虚幻起来。

      “大胆!见了圣驾还不跪下!”庆玄大声喝叱。

      双膝一软,她应声跪下,只是眼睛仍懵懂的望着正德帝,望着那双倦意浓盛的眼瞳里的复杂神色,有着噬人的残忍,又有着她难以看明的深沉。在她身侧,是那熟悉的浓紫身影,卑微谦恭的低头跪俯在地,却有种她说不出的冷漠倔傲隐于那曲膝之下,不知为何,她不敢去望,不敢去望他,那怕只是用眼角扫一眼都不敢,像是在本能的逃避着什么。

      正德帝不带任何表情的看着她,如冰刃的眼锋利而冻彻人骨:“这香凌圆子一路都是你拿着?”

      “是。”心在这时却不合时宜的平静得可笑,静得她以为死去停止跳动的平缓。

      “进了宫后也是由你拿着?”

      “是,不曾假以他人之手。”真是可笑啊,都已经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攫在她身上阴谋的利爪的尖锐,她却依然能这样平静的答话。

      正德帝定定看着她的脸,一字一句的问:“路上你可有去往他处?”

      脑海中蓦地跳出那荒凉的园子,残旧的宫殿,脱漆的破裂牌匾,以及那像没有着色却美惑人心的工笔寒梅图的男子,什么东西在心里蠢动,欲欲而出。

      选择沉默不语,这时候说什么都错,说去过或没有去过,恐怕都是错,她竟然被人暗算到如此进退两难的地步!

      见她不答话,正德帝也不怒,只是眼中的狠厉更浓,他招手示意贴身大太监庆玄近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庆玄哈腰领命带着几个太监出了殿。

      不一会,就听到靴子橐橐声,似有无数人朝这来包围了整个栖兰殿,须臾,窗外站满大队手执刀戈长枪全副盔甲的御林军。殿内跪俯的一众人等皆吓得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檀霓衣含泪惊恐的睁大眼依偎在正德帝怀中,一副花容失色的楚楚可怜模样。

      一队持刀佩剑的大内侍卫大步踏入室内,拜见了正德帝,然后威严凛凛的将整个房间包围,剑拔弩张的严守着房内的所有人,谁要有个妄动,怕立即就要血溅当场!

      小茵茫然看着上方的正德帝,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见,指尖微凉,紧紧的捏着膝边堆成一团的裙裾,身侧记忆中熟悉的旃檀香飘缈而来,似丝,似线,交缠在她鼻下,却令她莫名生出窒息感。寂静的暖阁内,细不可闻任何声响,只有廊下鎏金鸟架上的一对相思鸟不解忧患的柔柔轻鸣,静得似乎也能听见殿外风过画栏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平静,她平静得像已经预知就要来临的一切似的,没有惶恐,没有不安,之前的所有情绪俱烟消云散。

      等待很漫长,又似乎短得弹指一挥间,终于,庆玄满脸阴霾的回到了殿内,眼色复杂的看了跪在地上的小茵一眼,走到正德帝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随着他的话,正德帝面上寒色愈盛,眼中的倦怠退去,只余残忍的杀意。

      小茵心凉嗖嗖的,该来的终是要来啊,死神已经俯身在她耳侧唱着送终曲。

      “你到过曜翥宫?!”正德帝狠厉的问,声音因为震撼而微有些颤抖。

      瞧,到底是躲不开这祸,何况是一场一开始就要她命的祸,静静无惧的答:“是,奴婢迷路走到那里过。”

      “宫中有人见了你和太子在那里见面,可有此事!?”正德帝已经松开檀霓衣从榻上站起,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此时的愤怒。

      忽然回起想,在湖对岸的那群宫装女子,以及她们对她出现在那园子的震惊和伫步议论,那时她还奇怪为什么,现在已经豁然明白,原来那个坐在园中的寒梅似的冰冷美丽男子,就是当今太子啊。

      一切都是阴谋,一切都是费尽心机做得滴水不漏的圈套,她,终是落了局,嘴角不由浮上一丝凄凉的笑。

      平静的如实回道:“奴婢迷路误入了园子,当时就马上离开走了,并无停留,奴婢并不知道那人就是太子,现在......却是知道了......”

      正德帝阴鸷的看着她,忽然大声命令:“给朕传太子来!”

      身侧那浓紫色不曾动过一丝一毫,由始至终也没有抬眼望过她一眼,像是她从不曾存在过,她此时的内心哀凉凄怆,就剩那空洞得似死的苍白。

      脚步由远至近的不急不徐的传来,站定房中,跪下行礼,清越又冷淡的声音响起,请安:“儿臣叩见父皇,不知父皇召儿臣来有何事?”

      正德帝眼中出现了不容错辨的厌恶,他指着小茵凛声问:“跪在这里的这个丫头你可认识?”

      下意识的转眼看去,那双冷漠又淡情的眼睛撞入眼帘,和正德帝一模一样的眼,弯长的眼形,飞翘带媚的眼梢,浓密的睫毛,映衬得那乌黑的瞳美仑美奂,最是惑世不晦。但是却是那样的冷,冷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对万物都失去意趣的冷漠,看不到任何事物在他眼中的留下倒影的冷漠。

      他与先前见的披发衾衣不同,梳了髻,戴着一顶看上去已经很旧的弁巾帻,上面饰金丝镂制成的一条盘龙,身上那件缂丝绣着四爪行云龙纹的杏黄色太子衮袍也是半新不旧的,这与他太子的身份格格不入,与这华丽奢侈的暖阁更是不搭调。在这房里里,即使是品级最低微的宫女太监,身上的衣裳也要比他的新,更勿庸提锦衣华服鲜颜色,珠光玉泽满身辉的正德帝和檀贵妃了。

      再联想到他所居住的残旧宫殿和荒凉园子,小茵顿时明白,他,是个不得宠的太子,空有太子之号,却倍受身为当今皇帝的父亲的冷落漠视。

      在这时候,也清楚的明白了,一切原来都是为了算计他,因为他是太子,目的是他,而她则不幸成了算计用的棋子,下套子用的绊绳。

      眼中隐隐有泪,却倔强的悬眶不下,望着这与她一样被阴谋算计的落魄太子,她悲喟,这场祸,是因为自己他才遭罪?还是因为他,自己才被利用,已经是难以说清了啊。

      漠然的看着她含泪的眼,太子转脸没有表情的说道:“不认识。”

      示意一边的太监将那盅香凌圆子端到太子面前,问:“这圆子甜汤里的红色果子是何物,你可知道?”

      “不知道。”漫不经心的瞟了眼甜汤,简洁冷漠的回答。

      “据宫内警卫扈的出入记录,前几日,你的舅舅进宫来探望过你?”正德帝冷凛的道。

      太子嘴角浮出抹嘲讽的笑:“是,舅舅是来看望过儿臣。”

      “才从边陲驻地回京述职,就忙不迭的进宫与你叙舅甥情啊,真是好亲近。”正德帝不无讥讽的道,厌恶之情更是流于颜表。

      “父皇也可以这么认为。”太子桀傲不驯反唇相讥,一双冰冷的眼眸无畏的直视着上方的正德帝。

      绣着闪闪金色团龙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厉声道:“那红色果子叫落子果,可引起有孕妇人小产,这等恶毒之物,却不合时宜的出现在檀贵妃要用的小食中,朕说到这,你还要说不知道吗?!”

      太子闻言,意味深长的瞥了眼正坐在小榻上垂首“嘤嘤”哭泣的檀霓衣,又移眸看了眼一脸自哀的小茵,最后阴冷的盯住跪俯在地的檀紫衣,似乎了然了什么的冷冷一笑,这讥诮的笑,就像之前在那园中的笑一样的嘲弄邪魅,让小茵不禁打了个寒颤。

      “就算父皇这么说了,儿臣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太子倔拗的顶回正德帝的问话。

      “啪”正德帝用力一拍榻上的小案,指着太子的鼻子气得全身发抖:“好你个逆子,到了这时候你还狡辩诿卸!这落子果只有南边边疆山野才有,你那舅舅就是在南边藩地驻守,他一回京就去看你,这下贱的丫头在送圆子进宫时,又去过你的宫里,从你宫里往这里来后,这落子果就出现在了这圆子里,而这圆子从买来到奉上给檀贵妃一直是由这丫头拿着的,到了此时此刻你还要说不知道吗?你......好你个......无德逆子,还有你......那居心叵测的......舅舅,全是狼子野心!狼子野心!”骂到最后,正德帝已是声嘶力竭的语不成声。

      对于父亲的斥责太子无动于衷的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欲行其谋何恐无着,儿臣再说什么怕也是浪费口舌,既然父皇已经武断的定了儿臣有罪,那一切就随父皇发落吧,反正儿臣早已经对这太子之位厌得很了,就索性遂了那些用心良苦的人的愿吧。”说着轻蔑的瞥了眼一侧跪着的檀紫衣,继而转开眼去再不屑于他,一脸不驯的闭眼跪在那里。

      他的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把正德帝气得几欲昏厥,他嘴唇哆嗦的骂道:“怎会有你如此忤逆的逆子,桀傲不驯,有失和德,心存歹念,无视人伦天理,你这肮脏污秽的不堪之人,你......你当初还不如死在了南蛮之地倒省事干净!”

      此言一出,太子骤然睁眼,瞪着说出这番话的正德帝,像被人狠狠在心口剜了一刀般的眼中尽是伤痛,本来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顿时更加惨无血色,他垂在身侧的手也紧捏成拳,白皙的手背暴起压抑愤怒的青筋。

      庆玄跪地匍匐,老泪纵横的哀求:“太子殿下,老奴求您了,您就给皇上认个错,不要再这般闹腾下去了。”

      太子定定盯着正德帝,眼里俱是受伤、痛苦和耻辱,他象看着个陌生人般看着正德帝,良久,才艰难的说道:“是,儿臣是肮脏不堪有失居国的尊严,也的确是不配为居国太子,可是,儿臣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父皇何必羞辱儿臣,要杀了儿臣还居国一个干净,还父皇一个天威,就请父皇即刻下旨赐儿臣一死好了。”

      好硬性子的太子!小茵楞住,她不知道这个太子因为什么这样的招正德帝厌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的愤世嫉俗的蔑视所有,但是他宁死不愿屈服的坚持自己的清白,却是让小茵感叹敬佩的。

      “你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了你这逆子!今天朕就杀了你忤逆不道的歹毒恶子!”正德帝大怒,“噌”一声拔出身边一个大内侍卫腰间的佩剑,赤红了眼的提剑大步向跪在底下的太子走去。

      “皇上啊,皇上,您就饶了太子吧!”庆玄奋不顾身的一把死死抱住正德帝的脚,嚎啕大哭:“太子可是神武皇后娘娘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啊,您这要是......动手亲弑了自己的皇儿,这不是绝了神武皇后娘娘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吗?老奴恳请皇上看在薨殁的神武皇后娘娘的份上,饶了太子吧,饶了太子吧。”

      正德帝猛的止住步子,神色复杂的低头看着抱住他脚苦苦哀求的庆玄,刹白着脸喃喃低语:“皇后......朕的阿嫣......阿嫣......”

      太子倐地挺直身体怒声大叫:“不要提起母后!你不配!当年若不是因为你,母后怎么会死!是你害死了母后!是你!”

      正德帝面色更加惨白,他踉跄倒退几步,手中的剑“铛”一声掉在地上,眼中混乱纷凌,似乎被太子的话深深刺中了要害,此时的情况,已是这对天家父子在相互折磨,相互伤害。

      原来一直坐在榻上哭泣的檀贵妃突然也扑到正德帝身边,跪在他脚下哀婉哭道:“皇上,臣妾今日险遭不幸,腹中皇儿更几乎被人暗算,臣妾......蒙此劫难,臣妾的弟弟也受牵连遭不白之冤,皇上你要为臣妾做主啊,否则,臣妾以后......如何安身......”说着哭得更加的伤心欲绝。

      正德帝怔怔看着跪在他脚下哭个不停的两人,一个为自己所受的谋害而哭屈不依,一个为保住太子一命而老泪纵横,他无力的闭上眼,顿觉身心皆疲惫不堪,不愿再面对这样的一团乱麻。

      阁内又是一片寂静,除了檀霓衣和太监总管庆玄比赛似的哭泣声,无人敢出一声大气,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正德帝的决断。

      片刻,正德帝疲惫的声音响起:“来人啊,将太子羁押回宫,禁足幽闭,不许任何人与之接触,而这檀府丫头嫌疑颇多,疑点重重,交由大理寺审理,事攸皇家尊严,会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同御史中丞共同审理,施以严刑,勿必明查,三日后必要给朕一个交代,朕倦了,今日......就先这样吧。”

      “皇上,这起祸婢女是微臣府上家奴,因她而祸乱宫中,令皇上和贵妃受惊,臣一死也难辞其咎,臣恳请皇上让微臣主审此案,臣保证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结果,以告微臣识人之误的罪。”一直跪俯在地沉默不语的檀紫衣突然抬头道。

      一直强忍在眼的泪水终滑出了眼眶,心剧痛,锥心的痛,这就是背叛和出卖吗?是她错爱一场的下场吗?为什么?她做错什么,他竟要这样的逼她入绝境,以她为棋子,以她为圈套,算计她,谋策于她,到了如此境地,她已经是毫无生机,他还要不留余地的死死相逼!是不放心吗?非要亲眼看着她死透才算吗?

      第一次,从出事到现在,她第一次转眼去看他,完美如铸的侧脸,高挺的鼻,雅致的唇紧抿透着坚毅,浓紫色胸绣鸾衔长绶花纹的宰相官袍,腰束金玉带,悬玉佩组绶和金银鱼袋,即使曲膝跪在那里,依然是流露一身清贵俊逸,满身倨傲自持。暖金色的阳光穿过花窗投射在他身上,将他此时的模样在她眼中分割成无数个奇异的明暗,那样的模糊,又那样的难以看明,宣彰着官居正一品显赫身份的浓紫色朝服,有丝绸的光泽水波般的流动,宛如诡异的暗流,她在此刻,忽然觉得,这样的颜色是多么的深晦难看,斑迹阴暗得像是久不见光而衍生的毒霉。

      他没有看她,而是恳切的望着正德帝,他连最薄情的一眼也吝啬于她,不屑于她。小茵潸然泪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铺跪在地的裙摆,堆砌的碧蓝与地上铺的大猩红地毯形成突兀的对比,奇怪而别扭,一如她的感情,她的自以为是。是她幼稚,忘了这是个讲究尊卑阶级的社会,忘了他是何等犀利的人物,忘了他能以少稚年纪爬至高位,可见手段是强硬的辛辣,忘了他不比常人,又怎会让自己止步流连于儿女情肠,更何况,自己并不是什么举世无双,难以取代的女子,自己只是个身份卑微的丫头,命贱如草。

      “朕准了。”正德帝无力的淡淡说。

      “微臣谢皇上,臣一定不负皇上期望!”

      悲怆的任由泪水肆意而下,她默默的承受这残酷的命运,蓦地听闻到一声嗤笑,她看去,那双冷冰冰的眼,带着嘲讽,带着讥诮,带着残忍的睥睨她,秀峭的嘴角是冷漠的笑,似乎在鄙视她的伤心,不以为然她所要遭受的酷狱折磨。

      是啊,他当然瞧不起她,她只是个可怜又愚蠢的棋子,还害了他罹祸,险血溅当场命丧于此,她真是个祸害啊,一个身份低贱却又如此可怕的祸害,她闭眼自嘲。

      泪水一滴一滴的打在手背上,真凉啊,薄情不堪,负者已过,他日种种恍如那夜风雨残灯,渐灭,心沉沉若暮,冷雨一夜,湮去万千柔情笑,空余碎红凋零残,犹如她的错爱一场,不过是场可悲的梦,终是空,嘲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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