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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葬爱 ...

  •   脚甫踏出茶楼,小茵立即省悟过来,自己一个激动,竟忘了和檀紫衣约好在这间茶楼见面的,现在好了,她还没有见到紫衣,人却已经出来了。

      回头看,茶楼门头上的绢制大红筒形灯笼在风中微摇,下悬的碎穗飘舞婆娑,檐角下伸出的行书着大大的“茶”字的旗幅迎风招展,抬眼望那二楼的直栏,想到上面的那两人,她就不由头疼,这再回头,是不大可能了。

      左右顾盼,见茶楼斜对面有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子,在那里可以清楚的看到茶楼进出的客人,倒可以先到那里坐着,等檀紫衣来了,在茶楼门口截住他就可以了。

      这是个卖“江米团子”的小摊,几张小桌,坐着三、四个客人,小茵要了份团子,一壶麦茶,坐在桌边百无聊赖的等着檀紫衣。前世的她,爱极了咖啡,喜欢那醇香浓郁的气味,喜欢那种苦带微酸的口感,细滑而迷人。最喜欢在风倦云慵懒的午后,磨一壶豆,煮出一醇厚黑浓香,对着硕大的电视屏幕,看那暖调子的欧洲艺术片,在摇晃的镜头中,品着咖啡的香,缅沉于缓慢而平静的氛围中。这个时空,没有她熟悉的咖啡,麦茶的焦香,郁淡微苦的味道,让她找到与咖啡似曾相识的感觉,每每饮一口,总觉是在慢慢沉淀前世的记忆,那恍如隔梦的纠缠一生。

      摇晃着粗陶大杯中的金黄麦茶,她怅触微忡,轻吮一口,香溢鼻,记忆翻飞如千山云叠移,有点点熟悉感觉在其中若隐若现,那是她做为“童颜”还仅余的前生感觉。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在茶楼等我的吗?呈画呢?怎么他没有陪着你?”温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抬头,暖花白色的对襟大袖袍衫,腰缠麒麟口的锦带,头戴帻冠,簪了根碧玉簪,面若璧玉,目宛朗星,俊逸轩昂,阳光下,流淌一身的高贵风流,生生夺了多少人的视线。

      “呵呵”的低声笑,她心中隐隐得意起来,因为,这样出色的男子,那双清润的眼睛却无视其他的正关切的注视着她,只看她,他黑沉深邃的眼瞳中里只有她的倒影,无论是多么矜持的女子,都会为爱人专注的注视而骄傲自得,何况是一个如此引人瞩目的美好男子。

      “我让他先回去了,我和他也说不到一块,杵在一起怪别扭的,坐在这里,是想看看大居九京的百姓最平常的生活,看看这里的人的衣行言语举止。”她又低下头喝了一小口麦茶,嘴角却是掩不住的偷乐。

      他拂袖撩袍坐下,微笑看她:“可看出了什么?”

      “市井之中隐乐趣,人生百态尽其中,叫贩行乞拉车驱卒皆有禅意。”

      “何意?”

      “万般生相归一化——为生尽力而为而已,无论是苦是乐。”小茵从杯沿斜眼笑嘻嘻的睇他。

      一怔,寒星般的眼睛忽沉,闪过意味不明的光泽,却稍纵即逝,他笑了笑,一贯的温和如风:“你啊,总是有这么多的想法,真是心有玲珑七窍。”抻手为她拭去嘴角的一点茶渍,自然得就像他常常这样做似的。

      光天化日之下耶,这里怎么也是保守的古代耶,虽她不在意,但周围几个女子嫉妒如刀的目光扎得她不自在,若真可以化眼为刀,恐怕她早已经是千刀万剐了。她脸已经腾的红起一片,一口茶也呛在喉,咳嗽不止,他自然而然的伸手为她轻拍抚背。

      “怎么不小心点,慢慢喝,不要急。”

      “紫衣,刚我瞧见你了呢,站在城门上,虽然远远的瞧不太清楚,但我还是知道是你,你一身深紫朝服,站在皇帝的身边吧?”急忙转移话题的问。

      刚才国师出行仪仗,她远远眺望,只见高高城墙上站满朝官禁军,其中一点明黄最抢眼,那种天下最尊贵的禁色,无庸置疑是当今天子——正德帝,而他身侧那抹浓紫的身影,是身着正一品官服的檀紫衣了。

      见她不再咳,他收回手笑答:“这么远你也瞧见了?嗯,刚我是站在皇上身边,还有贵妃娘娘。”

      “贵妃不是身怀六甲了吗?也要劳动她也出来一起送行啊?”她纳闷的问。

      “历朝国师每年的代帝赴殷山祭典非同一般,朝官无论官位高低,后宫无论封号多显贵,一律要按例以礼相送,这是居国三百多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

      “想不到,那小屁孩这么的金贵......”她小声嘟哝,想到刚才见到的楚玉令人震慑的贵胄威荣,不禁又恍惚起来。

      “你现在知道连城侯在这个国家身份是何等显赫了吧。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他话峰一转:“无论小侯爷对你多么的宽容,你都不要忘了尊卑,他,毕竟不是常人。”

      尊卑吗?从与楚玉相识到现在,他还真从没有用自己的身份压过她,小瞧轻慢过她,对她,他是相当的平等而待的,以至于她也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忘了他是何等的尊贵,所以才会在今天看到他那衣贵冠华的模样后,才省悟,他和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真的不一样吗?那个轻浅的笑,那句无声的戏谑,却将他们的距离化开,他的态度,让她怎么生出敬畏之心?

      不想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她好奇的问:“紫衣,你今天领我出来什么事?”

      “带你看看这里平民百姓生活中的‘禅机’啊。”他浅笑,炯炯望她。

      居国虽然在十年前遭受一场巨大的战祸,但经过十年的休生养息,战祸造成的国家和人民的创伤已逐渐恢复,国力也日渐升平,大有物资富裕,民心安泰之势。

      九京中的朱曲大道,是京中有名的百年商业老街,道边大小商铺林立,四下延伸有无数深巷小道,交错纵横,民居前堂阁下也皆是各式商铺,各行各业都以能在这里开设有店铺而引以为傲,以至于这里的地价一直是万金而论的居高不下。

      每天从开市到深夜,这里始终人声鼎沸,热闹喧哗,一派天下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来到这个时空这么久,小茵是第一次上街,第一次接触到古代的街市,她睁大眼,好奇又新鲜的东张西望,看看这边卖的纸伞,瞅瞅那家挂着的手编彩带,摸摸这店里的丝绸,鉴赏那摊买的字画,真是忙得恨不能多生出两只眼睛来。

      檀紫衣一直微笑着跟在她忙碌的身后,她感兴趣的,就掏钱为她买下,她不明白的,就为她解释,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她因为只顾着东张西望而几次险些被人撞倒,也是他体贴的护着她,这种温柔而毫不唐突的细心,让她的心中甜蜜如丝,被人这样用心的呵护着,原来是这么的幸福。

      那里有人在卖艺,唱的是奇特的异域调子,她听得稀奇,不由放慢了脚步,扭头回望,一下没注意,和前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有力宽厚的手,温柔的扶住她往后倒去的身子,郁洌的旃檀香盈鼻而来,那温暖的体温近在咫尺的醺热着她。

      “唉,瞧你,走个路也不能让我放下心来。”无奈的轻叹,掌翻转,修长的指不紧不松的包握住她的手:“这样你该好好走了吧,我也可以放下心来。”

      回眸看他,冠世的清俊脸庞,眼中全是柔柔水波般的温柔,笼含宠溺,灼亮她的眼瞳。周遭的人声渐渐沉去,世界的颜色也不再可见,只剩他和她,她只听到他怜惜的那声叹息,只看见他黑亮的眼睛,里面皆是令她心悱然若丝的温柔颜色。

      “紫衣.....”她似喟似嗟低低唤他的名字,是她心中的呢喃。

      “嗯。”浅笑回视她,轻声的应,掌微紧,像是回应她所有的感慨,又像给她一世的应承。

      小茵笑粲宛花,真的很幸福呢,原来这样心无旁鹜喜欢上一个人,不计所有的注视一个人,是这样的幸福啊,她的幸福,是他眼中那徜徊不离的温柔。

      两人拉着手一路慢慢闲逛,说书的,弹唱的,算命的,卖油饼的,贩夫竖子,市井细民,满眼的浮浮众生相,是俗缘,是尘业,却是如此的生机勃勃的鲜活。小茵兴趣盎然的看这京城的一派热闹,心头甜甜,手在他温暖的掌中,由着他牵引而行,在他细心的呵护下在人群中穿梭,就像自己是一叶孤舟,在苍茫大海中,有着一盏明灯在指引领航人生的路程,安定,平静而有归属感,不再彷徨迷茫。

      嘴角忍不住的笑意,看着眼前的人,乌黑如缎的发,宽厚的肩,挺直的背,透出性格的坚定,步态优雅,衣袂挟流云之姿,完美演绎清贵不凡。温煦的阳光铺洒在他的身上,洒下一肩的金色,白玉般的耳廓更显白瑕,衣襟上那一小处露出的脖子皮肤,细腻宛如冻脂,看得小茵心微跳,这人,怎的生得如此美好?

      一路上,就连男子也会对他注目而视,也引来多少女子倾慕的眼光,为她招来无数嫉妒的眼,那些人似乎不屑于她这样平凡的一个小丫头,竟可以和如此轩昂不凡的男子携手而游。

      正自满心窃喜时,他突然停住步伐,回头笑道:“已经是晌午了,我们在这里用午饭吧。”

      眼前是一座五层高的酒楼,雕梁画栋,悬纱挂霓灯,处处彰显华贵雍容,门头匾上龙飞风舞行书——归初楼。

      早有门前迎客的店倌出声招呼:“唉,真是贵客来,满室篷辉啊,这不是右相大人吗?快请进,还是您老惯坐的雅间吗?”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店里店员都熟悉他的喜好。

      檀紫衣微笑点头,牵着小茵的手进了门去,那店倌好奇的偷瞄了眼小茵,也不敢多看,忙点头哈腰的在前面引路,心里却自奇怪,这一向洁身自好的少年右相,从不曾传出什么风流韵事,也没曾见过他带女眷同行,这次却带着个小丫头。再偷瞄了眼他们相握的手,不由更加惊讶,这小丫头是何等人物,竟然让矜持自重的右相大人不忌身份的执手而行。

      进到一间清雅的厢间,店倌看到更让他惊掉下巴的事,尊贵的右相居然亲自为那小丫头倒茶,还轻声细语的问她喜好吃什么,这样的场面,让那店倌张着嘴忘了招呼。

      感觉到店倌逾越的眼光,檀紫衣微蹙眉,还没有看那店倌就已经吓得他忙低下头不敢再望,手微哆嗦的立在一旁,天下谁任不知道这少年至贵的右相,虽然年纪未及冠,却是行事果绝,手段凌厉,素有“笑斩佛”之名。

      “这间‘归初楼’是京中最闻名遐尔的一间酒楼,他们这里的卤汁鸭、煎雏肉、鲜果龙船和鸡汁云腿最为出名,你试试?”他转脸询问。

      小茵含笑点头,她对这里的饮食习惯也不太了解,就让他来做主吧,檀紫衣当下点了几道菜,几色精点,几碟小食,一壶松醪酒。

      倚在窗栏边,她仰起脸,略已带凉的风吹拂在皮肤上,秋水般的沁凉,暖煦的阳光照在身上,又是点点暖,这两种矛盾的感觉在她的身上交叠,意外的舒服,让她生出临窗点云过,指揽凉风信的闲散感觉。窗下,是街市喧哗,叫卖讨价,有孩童的“咯咯”笑声,谁人小院里,练戏的花腔传来,唉唉咦咦的媚如丝,伴着集市的熙攘,一切是真实,又有几分人生如梦的幻。

      “紫衣,那里是什么湖?”她伸指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处不见边际的大湖问。

      不用起身,他已经知道她指的那个方向是哪里:“那是神武湖,是当年皇上为皇后而筑,以皇后的封号命名,这湖是九京无论平民贵族休闲游船的胜地,湖景秀丽,水光云影,甚是美丽,尤其是湖中万顷碧荷,更是美不胜收。”

      “这里远远看去,已经是烟波浩淼,环翠似屏,引人向往了。”小茵眺望感慨。

      笑看她神往的脸,他心中爱怜,夹了筷菜放到她几乎没有动过的碗里:“你若肯坐下来好好吃完这餐饭,待会我就带你去游湖,让你尽情领略神武湖的美丽。”

      笑盈盈的回首,眼眸似嗔还娇的瞥他:“你要挟我?”

      她坐在栏楯上,鸦色薄鬓,白净皓质的项,葱青色夹衫,月百褶裙,半悬的脚在裙裾下露出一点新绿色的绣淡粉桃花的绣鞋,玉色的手扶在古棕色的雕栏上,越见纤手柔美,阳光下的素脸,小巧婉约,一双清亮大眼明媚得像采撷了万道光华,她身后是碧空万里无云的干净,唯有一行飞鸟蹁跹过,绝美的背景,有少女如莲独立其中。暖风穿栏而过,吹起她的裙角,拂起她额前细密的留海,耳下晶莹的水晶耳坠摇动闪烁,点点碎亮,晃花了他的眼,也灼痛他的心,点点密密的痛,像戒香在烧,烧断他才起的念,才生的意。

      “算是吧......”他胸口一窒,深呼吸,转开眼去,拈起酒杯,进一口,细细如线微凉,到了胸膛却又燎烧若火。

      湖边有租船的人家,檀紫衣租了艇小舟,由着一个老船家划着慢慢悠悠往湖深处而去。

      暖煦的阳光下,湖水澈蓝,细细密密的微波荡漾,湖边杨柳摆风,垂丝拂水波,婀娜多姿;远处可以看见一片连绵起伏的荷浪,碧叶田田,翻涌似波可挹,或白或粉的荷花点缀其中,交相辉映。远处是朦胧翠山若屏,拥翠环立,有亭榭山寺半掩在浓密松柏中,满目绿色,偶有早红的丹枫仿佛一点精笔画染,风韵天然,宛然一幅壮丽宏伟的山水画卷。

      富贾贵躬的华丽画舫,平民庶萌的乌篷小舟,在水面穿行,同游同乐,无分贵贱,隐约可闻歌女的曲歌若有若无缥缈而来,犹如人间仙境。

      小茵完全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色中,深吸一口略带水气的凉风,有淡淡荷香,绕娆沁人心脾,不觉心旷神怡。

      檀紫衣坐在船首,凝目她的喜悦,那张清婉小脸上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像孩子般的纯真和明朗,这样的生动,这样的鲜活。

      感觉到他的沉默,她奇异的侧头望他,以目光询问,檀紫衣笑笑摇摇头,将心中的所有浮想压下,转眼眺望远处,一一为她指点美丽景点,小茵心中的那点奇异也很快在他的传神描述和美丽景色中消失,转瞬忘了个干净。

      望着澄净若镜的湖面,小茵不由感慨:“如此巨大的湖,筑造要多少人力财力啊,真是只有天家才能这样的大手笔,为个女子倾全国之力,极尽所能,真可谓‘荣冠三千后宫,羡煞天下女子’!”

      “神武皇后受得起这样的荣宠,当年造湖时,居国上下百姓无一不积极响应,捐钱捐物,还主动加入造湖的队伍,甚至有不少人是不要工酬的出力造湖,神武皇后,也是我迄今唯一敬佩的女子,文武双全,睿慧有谋,用兵如神,行事知度,而且爱民如子,贤良谨己,为天下女子的表范。”檀紫衣不吝赞美的道,小茵暗想,能令自持自傲的檀紫衣如此不吝言辞的大加赞美,这女子必是难以形容的出色。

      一边划舟的老船家听了也忍不住插话:“是啊,神武皇后娘娘,真是天下最善良和善的贵人了,我们老百姓无一不尊敬她,以她为荣,唉,可惜啊,老天不长眼........”老翁叹气不再说下去,一脸的惋惜黯然。

      小茵不解的望向檀紫衣,他接口说:“神武后于十年前薨殁了,她若还在,居国应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怎样?”小茵问。

      目光闪烁不明其意,笑而不答,转头却吩咐老船家划舟入荷池,微扬颌示意:“今日我们不谈家国天下事,只论湖光山色美,神武湖的万顷碧荷是湖中一大景色,以‘风吹荷浪挹若波,菡萏飘香濯清涟’闻名于世,是来神武湖必游的一景。”

      总觉得今天的檀紫衣有点奇怪,虽然与往无异的一贯温和煦煦,也若平时一样的细致体贴,但是,在她回头的不经意间,常常会捕捉到他的眼中出现一丝隐晦的寂寥,淡而不易觉察,见她看来,他眼中的寂寥又会很快消失,恢复原来温润柔和。

      他既然不想说,她就不会去问,以他的性情,若是不愿说,即使她怎么去问,怕也不会说什么,就算说了,多也是敷衍之词。女子,又何必以聒噪自诩解语花,以探究他人心思为体贴?她从不是这样的解忧贴心红颜,从来就认为,再亲近相爱的人,也要互相保有隐私和自己思考的空间。

      略俯身,抻手撩拨碧净湖水,皓白的手腕,清绿的水,映衬得分外娇美,眸波俏生生的转向他:“嗯,我们今日只谈风月,碧湖青天色,飞鸢惊鸿澜,问西风,莲香何处来,催发兰舟,采得一陇鲜芳色,莫令风光好景虚设。”霁颜笑,既然他今天要给她一个美好无虑的约会,那她又何必自找不快,纠缠一些有的没的,不如忘却所有,尽情享受他营造的美好。

      眼睛一瞬不瞬的望她,内里光泽若波微澜,似乎想要把她此时美丽的笑容深深印入脑海般的专注,回给她一个暖彻心脾的笑:“莫令风光好景虚设,说得好,只活在当下,何必自扰前程。”

      无论明天怎样,今日的美丽,那怕是虚幻梦境一场,他也要紧抓住这一刻,即使所有终要湮碎,他心中也永远拥有这一刻的记忆,记忆中,他曾为自己放纵过一次,也曾如寻常男子般为情心跳悸动,这样于他,已经足矣。

      荷香渐浓,偶有鱼儿越水跳波,惊起波澜粼粼,也惊得她笑声宛如碎洒的银铃,小船轻摇,荡开层层细密水波,侧有湖中的水鸟,啾鸣飞掠而去,留下一行羽剪青天色的蹁蹁画影。进入荷丛,荷高过人头,郁郁茂密如林,簇拥一方满绿天地,舟过,漾起一波波碧浪,也推开一丛丛荷澜,相映成趣,美不胜收。近秋,硕大的荷渐显残色,碗大的花早盛过,已经生了不少莲蓬,子清嫩有淡香。

      她性起伸手采莲篷,剥出莲子,去皮和芯,递给檀紫衣,他也不说话,笑着接过,放到嘴里慢慢咀嚼,顿时莲香溢口,满嘴清爽。

      小茵眼亮亮的看他,面似温玉,俊美无俦,一身清雅轩贵,坐于舟首,仪仪有瑷姿,暖白的锦衫,流水似的广袖铺洒在船板上,流淌着白云般的蔼彩光泽。四周的一片叶绿微淡的映在他脸上,更加衬得他的面颊璧色莹华,眼瞳盛满柔情旎旎,似亮还朦的凝视着她,心仿若有小鹿在轻撞,垂下头剥莲,以掩饰自己的心动羞涩。

      将剥好的莲子放入嘴,那边檀紫衣已经出声提醒:“哎,怎么不把莲心剥了,这样吃不是苦得很吗?”

      已经迟了啊,嘴里的苦涩已经让她脸皱成团,真是贪恋美色的下场啊,一个心神恍惚,竟然连芯也忘了剥,谁说男子就不能以美色迷惑人心?瞧,他不就是一个?

      那人坏心眼的笑起来,她好面子的自顾逞强,依然倔嘴道:“我就喜欢这么吃,不知道吗?莲芯,清目祛火,安神补脾胃,益处好着呢。”她自圆其说,边还装出喜欢的样子将口中那个莲子勉强囫囵咽下,那个苦啊,真是有口说不出。

      “哦~~~,这样啊~~~。”他意味深长的拖腔说,眼眉俱带玩味的笑。

      他要是相信她的话才是天大的怪事呢!脸上火辣辣的烧,她又窘又羞,却是再也不敢剥莲继续吃了,总不能为圆谎就真的一直“口吃黄莲有口说不出”吧?抓着那把莲正左右为难时,瞥见他脸上笑意越盛,她羞得几乎要遁地而去,恼羞成怒啊,恼羞成怒,再顾不得形象,她气恼的将手中的那把莲子塞到他掌中。

      “要吃自己剥,我现在不高兴伺候你了,今天我放假!”转头鼓腮看荷。

      “呵呵呵”他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窘涩,她的娇憨,她的纯真,她的孩子气,令他无一不觉爱之想掬,这样的女子,他再也不会遇到,他永世难以忘记她的美好。

      “小茵。”轻声笑唤。

      她诧异回首,那人正满眼缱绻爱怜的看她,星子般的眸里全是她的倒影,无视其他,只有她,呢哝的是爱的私语,微摇的是一帘盈盈爱的煦风,情香若菊,清淡悠长,蜿蜒入她心。

      天地所有声音嘎然止,犹剩他那声低唤“小茵”,像走过千世,忽来到身边,只此一声,所有彷徨迷茫融去,已经知道自己所属,心在顷刻间化了,融了。

      笑回视他,她的笑让他脸上光华璀璨如玉珠,伸手向她,她也递出手,指尖轻握,只是点点,温暖的体温从指尖交缠传递,融成情爱的温一指间,如淡酒一觞,缈缈香,已经令两人心醉醺醺,美丽陶然的何止是这身侧至美荷景。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黄,双髻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遥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她唱吟,曼妙清越的嗓音,歌声婉转悠扬,穿梭在叠叠荷泽中,宛然凌波神女一曲醉人间。

      檀紫衣静静看着唱曲的小茵,嘴角带儒雅淡笑,心底千绪迭起,有甜,有痛,又有憾,百味交陈。只惟有将这刻在心中临成淡墨一卷,画进灵魂,为他的初恋葬下一冢,或到年年莲开时,记起这暗香浮,荷涌田田,青裳少女吟唱的一幕,是他为抱负付出的永远的痛,虽哀,但不得不为,值与不值,他不问,既已成青冢一捧土,何须再问。

      新月似弦,照转回廊,洒下一地清霜冷辉,檀紫衣身披清冷月光在小厮的提灯引照下而行,穿过长长的转廊,来到一处小院前,小厮上前叩响门上的铜环。

      “谁?”门内守夜的童子问。

      “少主子来了。”

      栓栏一阵响动,门开了,小童恭敬迎进檀紫衣,檀紫衣径直向院内走去,才过了洞月门,就见院中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俱相迎出,恭敬福礼。

      他停步问:“夫人呢?”

      “泰风轩”里的主事大丫鬟蕊珠忙应:“奴婢见今夜风甚是清爽,刚扶了老夫人到园中透透气,夫人正在园中呢。”

      “今晚夫人用膳可好。”抬步往园子里走去。

      蕊珠慢半步紧跟在后的小心答:“夫人今晚胃口不错,进了一碗新米饭,菜色用了不少,尤其是今庄子里新供上孝敬的新鲜芦笋和腊猪腿肉,吃了不少,饭后还用了一小盅秋海棠露。”

      檀紫衣点点头,步入一隅小园,园中种满各色花卉,参差其中的石灯笼漏出的朦胧火光,光晕中半遮半掩的绽露满园娇色,缭绕月下暗香熏秋夜。在园中一丛“剪桃红”秋菊前,藤椅上坐着一妇人,身旁黄木雕祥云案上放置有一尊紫金香炉,袅袅冒青烟,三个婢女伺候旁边,见了檀紫衣来,忙躬身行礼。

      他一摆手,放轻脚步走到椅上妇人身侧,蹲下温和的注视她:“娘,紫衣今日来迟看你了,望娘见谅。”

      坐在藤椅上的妇人四十多的年纪,银月般的脸丰容端丽,蕴藉高雅,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粉藻之姿,实实是个姿色殊丽的美妇人。但她那双弯长的双目,却是呆滞无神,浑浊黯然,没有焦聚的看着眼前的菊,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似的。

      “娘,今天身体好些了吗?觉得冷吗?”关心的为妇人系好披在身上的大氅,握起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禁皱眉:“怎么夫人的手这么凉,还不快再拿一床毯子来,你们这些丫头是怎么服侍夫人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冷凛已经令所有人心头寒战。

      那些丫头婢女个个顿时面若土色,惶恐告罪,急忙去取了床羔羊绒毯来,檀紫衣亲自接过,为妇人盖在膝上,又细细掖好边角。

      妇人对于眼前的一切视若不见,依旧呆呆的看着面前的花草,面无表情,兀自痴钝忡滞。这痴呆的妇人,正是檀紫衣与檀霓衣的亲生母亲,檀家的大夫人,一个曾经以美艳冠名九京的女子,从前被称为“牡丹姬”的一代美人,知书达理,善书画,性恬静,却在十多年前的一场骤变中落下失魂症,从此痴痴呆呆,生活不能自理。

      她的亲生女儿贵为贵妃,儿子官居一品位人臣之首,她被当今皇帝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但对于这身边的荣华富贵,对于檀氏一门数年来的风生水起,她全部痴傻不知,懵浑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

      十几年来,看了多少名医,用了无数珍贵的药材,依旧不能使她恢复一丝清明,檀家上下早已经放弃对她恢复清醒的希望,只能尽心尽力的照顾好她的生活起居,给她一个锦衣玉食的般配她“一品诰命夫人”、贵妃之母、当朝右相恩慈身份的生活。

      挥手摒退所有婢女丫头,檀紫衣背手站在檀夫人身边,黑亮似寒星般的眼睛注视着园中远处的薄霭夜色,清俊的脸在朦胧火光中越显温文尔雅,他看着月辉下,灯火中,半隐半显的景色沉默不语,似乎在回想什么般的沉静。片刻,他突然轻笑出声,宛然那平静的水面,落下一叶破开微澜澜点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愉快。

      他侧眼看檀夫人,笑道:“娘,孩儿今天过得很快活呢,是从来没有过的快活,这颗心,今天是这样的轻松快活,真的很轻松快活,让孩儿都快以为自己不再是那个右相身份的孩儿了。”

      檀夫人呆呆的看着前方,对于儿子的话置若罔闻,檀紫衣也不以为然,浅笑继续说:“娘,孩儿喜欢上了个女子,她很特别,机言慧中,心思灵巧,她弹了手很好的筝,她经常会有很惊人的言论,她对于周围的一切,有自己非常独特的处事方法,她看似淡然,其实也有很孩子气的一面,倔强又敏感,她啊,笑起来非常的可爱纯净,就像手心掬的一汪清泉一样,甜美纯净,她.......”顿了顿,他又失笑道:“总之,她很好,非常的与众不同,孩儿很喜欢她......孩儿还是第一次这样的对一个女子上心......”

      俯身为檀夫人掸去肩上落的一片树叶,他缓声道:“孩儿是喜欢她,可是,孩儿不曾忘记自己的责任,孩儿多年的隐忍,多年的付出......终是不可能为一个女子而白费的,您说是吗,娘?”眼中的愉色渐渐淡去,唯剩对某种事物的宛如磐石般的坚定不移。

      他直起身,负手眺望远方,拇指没有意识的慢慢摩挲着食指指甲,一脸的清淡。沉静的夜,寂寥得似乎所有灵魂都睡去,吟叹着厚重无际的苍茫,月华如水,凉了浓浓的相思意,只剩清冷寂寞。

      “夫子说她会成为孩儿的弱点,也许夫子不是杞人忧天,现在孩儿虽不会为她放弃什么,可不能保证继续下去终有一天不会令孩儿乱了阵脚......弱点,孩儿是不应该有弱点的,现实也不容许孩儿行差踏错半步,既然会误了孩儿,那么孩儿就自己亲手来剔除这个不该有的错。”他声音恬淡无波,像是在叙说什么公务一样的平静。

      星子般的眼闪动着清冷,他嘴角浮上一丝寒冽的笑:“可是,通过这件事,也让孩儿豁然明白一件事,对于‘天不予我,我必自争’这句话,孩儿做得还不够彻底啊,既然孩儿可以事事费尽心机而谋,谋,又何必为他人,又何必要将日后所得拱手于人?为什么孩儿自幼牺牲如此巨大所做的一切是要成为他人的踏脚石?为什么孩儿要做他人的工具?做他人争霸天下的矛戈?为他人做嫁衣,孩儿最后还剩什么?”眼中的冷越浓,他声音轻却狠厉的道:“不!孩儿不甘心!以前孩儿从没有想过成事后的事,可是,不得不放弃孩儿喜欢的女子这件事让孩儿明白了,将来孩儿的下场是不会得善果的,怕是物尽其用而弃之的结果,既然这样,既然孩儿付出了如此多自己终要无所得,那么,我就为去自己而争!人以吾为刀俎谋,吾反为己而谋,呵呵呵,您说孩儿说得对吗,娘?”

      说到最后他轻笑出声,满脸闲淡的笑意,看似轻描淡写的说话,眼眸里却俱是绝决和坚定的意志。

      “孩儿犹依稀记得,那冰雪白璧无瑕的世界,殿角挂着冰棱子,宫人执杆而击,落了一地的像碎玉似的冰碎子,远远的宫墙外,有乐姬在唱青腔,而娘抱着孩儿倚窗望景赏雪,延绵宫宇素妆银裹,只有娘窗前的那株百年腊梅开得若火潋滟,遒劲苍美,这样的回忆时时在孩儿梦中梦回,娘,孩儿终有一日要以万尊之姿重回那里,不是以一个为他人谋天下的工具的身份,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子息。”他回头定定看着檀夫人,庄重盟誓,那是他为自己命运的笃定起誓,是为自己人生的奋起宣战。

      檀夫人空洞的眼睛并没有为檀紫衣的一番话而起任何变化,她仍呆滞的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菊花,像座石像不动不笑。檀紫衣微转眼扫了眼小案上的枣红鱼耳金斑炉,炉上淡烟缈绕,缠绵而上,飘于空中渐升渐淡,他漫不经心的伸手在烟上缓缓扇,烟雾在他掌下四散化开,幽深的眼注视着蔼白烟气,清冷疏懒。

      “娘,天色不早了,请娘早些歇息,紫衣明日再来给您请安。”他抬声唤:“来人啊,扶夫人回房休息了。”

      蕊珠应声领着几个丫头婆子从外园进来,小心搀扶檀夫人往里屋走。

      “蕊珠。”他唤住。

      蕊珠止步回身:“是,少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小心伺候夫人,天气近寒,注意为夫人添衣加盖,”眼角若有若无的轻淡扫过案上香炉:“还有,要记得每天给夫人焚‘定魂香’,不得有怠。”

      “是。”蕊珠恭敬行礼答。

      望了眼被一群丫鬟搀扶着消失在园门后檀夫人的背影,他拂袖转身离开,暖白袍衫在漫漫夜色中,渐渐沉去,融入夜中,难见其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葬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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