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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断情殇 第一夜 ...

  •   从进到这间石牢后时间过了多久,小茵并不知道,也无从推断,因为这间阴暗潮湿的石牢,除了一面精钢牢门,其他三面以坚固厚重的青石修筑的墙壁上别说窗,连一条小缝隙都没有。真不愧是专门审理重罪的大理寺的牢狱,固若金汤,守备森严,不要说大活人,就是一只蚊子想要飞出去也是痴心枉然。小茵苦笑,想不到自己区区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婢女,会有进入皇家重狱的一天,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

      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脚步,只有牢门外有烛火的光从门上细小的缝隙透进昏暗的牢内,跳动的火光,将那道道投射到黑色的地板上的门栏影子忽而拉长,忽而扭曲,异常诡谲。

      抱膝坐在散发着霉味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压抑气息的牢房角落里,眼神空洞的盯着那一道道的门栏阴影看了许久,她什么也没有在想,也许因为太过震惊于现在所受到的遭遇,也许因为一下难以接受这样的骤变,此时,她大脑里一片空白,空白得可笑,空白得意外的无惧无畏,实在是与她现在所处的情况不协调。

      手上忽然微痒,移眼看去,暗淡的光线中,看到一只小小的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她的手背,正在以长长的八条细腿穿越她的手往她衣袖里爬去。

      抬起一指,轻轻按住那正在爬行的小小身体,可以清楚感觉到指下的蠕动挣扎,手背上亦能感觉到它以颚狠狠的咬在她的皮肤上,针刺般的痛。只要指下稍使力,就能令这正在行凶发狠的小东西血肉模糊,让它死,是这样的简单,这样的轻而易举,就如她的命,也是这般可怜的捏在别人的手上,要她命的,是正德帝?是檀紫衣?抑或是这残酷的政治斗争?还是这玩弄人心的命运的捉弄?

      闭上眼,她嘴角浮显一丝冷笑,都不是!会要她命的,是她自己对现实的屈服!是她对命运的妥协!

      蓦地睁开眼睛,她将指下按着的蜘蛛一弹,那小小的身体飞进黑暗中再不见踪迹。这小小的蜘蛛对于自己遭遇到的强大对手尚还会为生存而奋起反抗,更何况她不是蜘蛛,她是人!她是活生生的人,是有着两世命运的人,即使她此身出生卑微,命运多舛,即使她这世错付一腔真情,误托一颗真心,可是不代表她要认命,她要任人宰割!

      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将生命放弃!虽然明知自己所要面对的对手有多强大,所要面对的现实有多艰难,这无疑是场没有胜算的奋争,可以说是不可能达成的愿望,但是,她不想死!只要不到最后,她都不想放弃为生的拼命努力!

      憬然以前对她说过,人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最大的对手也是自己,他事业有成,他之所以有如此过人的成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好的运气或更聪明,而是,他在事物面前,有比大多数人更坚韧的执着和守候,成功的路艰辛而损耗意志,但往往只要再坚持那么第一百步,就走到了成功的彼岸。而很多人,却是在第九十九步时,因这一路走来所受的挫折和损辱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对自己的努力会有结果与否产生不确定性的自问,以至对命运妥协,放弃了最后的坚持,所以,失败便是必然。

      握紧拳头,她眼骤亮如灯,要活下去,为活下去努力到最后,只有活着,才会有无限可能!

      确定了自己现在要做的第一必要的事,她不再彷徨和迷茫,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冷静的分析着此时自己所处的情况。

      毫无疑问,这场阴谋从头到尾全是针对太子,这是一场为谋夺储君之位的蓄谋已久的阴谋,要知道谁是真正的谋划者,只要看这场阴谋得逞后,谁是最后的赢家即可。太子若是被废黜,正德帝无疑会从现在的子嗣中选出新的储君,而众所周知,正德帝当年对神武皇后一往情深,椒房独宠十余载,可惜皇后只育得一子,即当今太子,所以正德帝是历代居国皇帝中子嗣最单薄的,只有一子两女,就连宫中重新选秀充纳后宫,也是在四年前。四年里,正德帝一直专宠檀霓衣,并无宠幸其他后宫佳丽,以至迄今子嗣无增,直到现在檀贵妃有孕。

      如今檀霓衣孕期足八月,已可辨胎儿性别,檀紫衣大概私下请人确定过檀霓衣腹中的是男胎无疑,才会在这时行动。

      太子被废黜,檀家会是最大的获利者,而檀紫衣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自己用以做这场阴谋的最初的也是表面的策划者,实际却是最经不起推敲的表象,所以,在事情暴露后,他能最早被排除嫌疑,而在事成后又能保有最大的利益。

      利用人的惯性思维,最不可能的人其实是最可能的人,做得滴水不漏,自己微尘不粘的好干净,却是最大的赢家!好可怕的揣摩人心到如此地步,檀紫衣,果然心思缜密!小茵嗟嘘不已。

      回想整个事件,从一开始的胡左侍郎因公务追至,到刘谙达的引路半途中因紧急事件的突然离开,她的误入曜翥宫,以及碰巧被宫中女眷看到,还有皇帝的忽然驾到,庆玄偏偏认识那汤中落子果,为什么选中她来做牺牲的棋子?这种种,其中有多少是檀紫衣的费尽心机的谋策,又有多少是他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受他利用?她已经不想再去深思,因为这对于她脱离险境毫无帮助,这一切不过是证明了檀紫衣城府极深沉,心思极其审慎,这样过人的难测其谋,难怪他少年得居高位,不曾及冠便已为人臣之首。

      他的手段,她真是现在才见识到,官场黑暗,为争上游,谁不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依然能成为最上位者,自是手段过人,她,倒底是被情迷惑了眼,看不清他的本质,忘了他的身份,他,檀紫衣,何人耶?居国三宝之一——少年右相!

      整个事件的关键,是那突然出现在圆子甜汤中的落子果!要自救,就必须要明白,那落子果是怎么进入汤中的?小茵苦苦思索,努力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希望想起什么她疏漏的细节,找出其中的破绽。

      装香凌圆子的那只黑釉菱纹缠菊枝图案的瓷盅,是上马车前,由府中小厨房和装满了冰镇用的碎冰的玉白色碎纹脂胎罐一起送来的,她亲手接过,也由她一直抱着,檀紫衣并无接触,到了“符家老铺”,也是她交给铺中掌柜,而那掌柜是当着她俩的面将新做出的玫瑰雪霄香凌圆子装入盅里,那时她看得清清楚楚,清亮的甜汤里,除了漂浮的香凌圆子,根本没有什么红色的果子,一点杂物都没有!是她亲自放入冰镇的罐中,是她亲手包裹好,上了马车,也是她一路拿着,即使进了宫,在呈给檀霓衣前,也是没有与他人手过的由她抱着,即使那盛甜汤的叫红湘的女官,也是动作清晰,没有一处值得怀疑的地方。现在想来,檀紫衣由始至终都没有接触过这圆子,那么,那落子果是在何时放进汤中的呢?何时?

      绞尽脑汁,小茵依然没有想出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这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毫无破绽,根本没有漏洞可以让她寻,让她难以洗尽阴谋弑杀皇家子嗣的嫌疑!

      她要想从檀紫衣的谋段中找到自救的可能,真是无从找起,她和他的心谋比起来,差的何止是天壤?根本没法比!

      可是不甘心,她好不甘心!她错身移魂而来,不是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蒙冤死去,要死,也是为自己心中要坚持的东西去死,而不是为了他人的野心去死!

      咬紧唇,死力的咬,一股血腥弥入口腔,痛楚由唇传到大脑,在每一条神经中跳动。要用咬破自己血肉的痛来刺醒自己,提醒自己,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明天的一切,哪怕是痛,也是能够活着生命给予的眷顾,若是死了,除了一堆腐臭,什么也不会有!

      精钢的牢门突然一阵钥匙的响动,她像小兽般的倐地身子绷紧,警觉的望着那透着火光的牢门。

      “右相大人,请,小心脚下,这牢里污秽,大人何必亲自进来,把这犯人拖出去审就可了。”有人推门说道。

      温煦淡然的声音响起:“她虽然罪孽深重,但到底是在本相府十余年的家仆,就算罪不容诛,本相还是不想在她死前太为难她,留她最后一点安好,也算是本相对她仁至义尽了。”

      心在这时钝痛起来,他倒底是何种心肺?暗算她到如斯地步,居然还能这样假装仁义!不由又使劲咬唇,以抑制心中那剧痛,自己到了现在看到他,还是会心痛难忍,这情还在心底吧,真不是说要忘就能忘的,毕竟,她是曾真心的喜欢过他。

      “大人真是仁厚。”那开门的牢吏大声喝:“喂,犯婢,还不跪下见过几位大人!”

      进来的几人,除了那熟悉的浓紫身影,还有四个朝服官帽的官员以及看守牢狱的狱官。

      小茵斜眼淡漠的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抱膝坐于角落,蜷缩在黑暗中静静的看着他那身酽浓的紫色,在这昏暗中变成近墨的幽深。

      “大胆的犯婢,竟敢如此轻慢无礼!真是罪加一等,看来不用大刑,你是不会老实的!来人啊,给本官用刑!”其中一个官员见她这样的态度已经先勃然大怒的叫起来。

      檀紫衣轻轻一抬手制止:“各位大人,可否卖本相一个人情,让本相单独审理这丫头,若各位信得过本相,让本相全权处理此案,本相保证,三天后一定可以让此案完满交禀皇上。”望着蜷缩在黑暗角落里那抹若隐若现的娇弱身躯,黑暗中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瞳似萤火闪烁,带着执拗一瞬不瞬的看他

      这桩阴谋毒杀皇族血嗣的案子,不但攸关到宫中最尊贵的身怀六甲的贵妃,还与当今太子有牵连,表象上更与位高权重的将门世族沈家有千丝万缕,任何一方都不是他们能随便惊动的,这是桩棘手的案子,要不是皇帝金口亲下旨,不会有人想要接手这样的一块“烫手山芋”,现在有人主动担下这责任,其他几个奉旨审案的官员无不心头暗暗窃喜。

      假意推辞几句,那大理寺卿、刑部尚书、侍郎同御史中丞就顺水推舟的把案件全权交到了檀紫衣手上,寻思着,檀右相手段犀利,当年太常卿舞弊一案,牵涉如此广,案件隐藏如此深,也能让他完美的审理解决。现在这件错综复杂的案件交给他,应该也可以如期圆满完成,就算不能破案,以他的身份和皇上对他的器重,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处置,无论破案还是不破案,他们都可以置身事外,也无须得罪与案件有关的那些天家贵胄。

      想来想去,还真是只有身为右相和檀贵妃亲弟的檀紫衣,才是审理这样复杂的案件的完美人选。

      其他人全都离开了天牢,狱官犹不放心的道:“右相大人,要不要下官留下来陪您?这......下官怕这犯婢会......冒犯了大人您。”

      “不必,她到底是本相府上的旧仆,应该不会对本相不利,你先出去,有事本相会唤你。”檀紫衣定定看着角落里的人影头也不回的说。

      狱官扫了眼蜷在黑暗中的犯人,不敢违逆右相的意思,不再多想,出了门,交代几个牢吏小心守好,注意听里面的动静,要有什么不对,立即冲进去救出右相,千万不要令这位大人有丝毫损伤,自己也握刀打足精神的亲守在牢外几米处。

      小茵象看戏一样冷眼看着眼前一幕,直到牢中就剩她和他两人,由始至终,她不曾动过,就这么坐在角落,一双眼冷冷的看着他,像是坐化成了雕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里痛得有多难受,他每说的一个字,就象一把把薄如纸的利刃,又快又狠的插入她的心,伤口的痛很缓的蔓延而出,却是异常的清晰,痛彻入骨的令她灵魂也在呻吟。

      他站在那里很久不曾改变过姿势,背手,微垂首,一肩闲淡,牢门栏外透出的弱光在他身周旎浸出一圈微淡的光晕,隐晦冷涩,愈显逆光的身影难窥形容。

      他望着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看着他,同样亦看不明他的神情,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看清过他,所以才会有今天这样的情殇,这样的罹难。

      时间过了许久,他终开口问:“你不问?”

      闭眼咽下那口疼彻心肺的哀,她睁眼冷笑:“问什么?”

      他不答话,只是优雅的踱步走近,弯腰,似乎想要看仔细她,一只温暖的掌伸来,扶住她的肘,将她轻轻的拉起,她没有抗拒,顺着那力度站直,站在他咫尺的距离。不曾意外的,温柔而又有力的掌,依旧是记忆中的熟悉,只是,现在这样的温暖却再也不能抵达她的内心,反而是令她心中悸惧生寒。不久前,他亦是这样扶着她,力度把握得不松不紧的刚好,他永远能把任何事情做得这样分寸刚好的合适,哪怕是小到一个搀扶。

      他微俯身靠近她,昏暗的光线里,可见的是他美好的面部轮廓以及寒星似清冷的瞳,那样的亮,却又是那样的幽深难见底,他温煦的气息环绕在她的脸侧,宛然情人间的低呢:“小茵,你不问?”

      旃檀香雾霭般的低沉笼罩,让她觉得呼吸困难,手下暗暗握拳,她努力抗拒着这股窒息的压迫感,转眼看咫尺外的那张脸,这样近的距离,她却看他愈加模糊。

      “问什么?问你是否真心喜欢过我?我不会问,这样的问题愚蠢又无益于我现在的处境,喜欢还是没有喜欢过,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问到了又怎么样?不过是徒增悲伤,也只会让自己更可笑。”小茵锁住脸侧那双深邃炯炯的眼睛平静的道。

      “还是要我问你为什么选择我来做牺牲的棋子?这么多的人,为什么独独选择了我?我也不会问,因为我知道,你少年入仕,能一路平步青云,行事自然有自己独道之处,选择以我为谋,自是有你自己的斟酌计较,我又何必去问?问了你就会改变初衷吗?就能改变我必死的结局吗?你说对吗?到了现在,我决不会再做无用的事,说无用的废话了,面对现实,该做的是什么,我很清楚。”她忽莞尔一笑,那笑里却是无尽的凄凉。

      幽黑深沉的眼眸,看不到一丝温度,也看不到一点情绪,他抬手,以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耳边的发丝:“可是已经晚了,小茵,已经晚了......”

      心渐升凉意,晚了吗?是晚了,她觉悟得太迟,可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此放弃,哪怕是站在断头台上,只要刀没落下,她就不会放弃!

      “紫衣,虽然我不问,但我是有感觉的,我知道你是曾经喜欢过我的,那天的神武湖之游,你的表现不是假的,虽然不知道你是为什么选择放弃我,可是,我相信那天的你,在那一天至少是喜欢过我的。”她半垂下眼轻声道。

      “曾经喜欢过......”檀紫衣低低的重复这几个字,眼色闪动,掩在黑暗中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就算那几个字也是说得模糊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平直而刻板。

      手心沁出汗湿,她紧张的心跳在这静谧的牢房几乎也可以清晰而闻:“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也接受自己愚蠢所造成的后果,只是,紫衣,我不能到死的那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我要知道,那落子果你是用什么方法放进去的,那罐一直由我抱着不曾离手......我想要知道,紫衣,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寂静黑暗的牢内,除了两人一起一伏的呼吸,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精钢牢门上的栏杆透出的几道昏黄的光柱跳动了几下,明暗微晃,犹如她心中的希望以微薄之力在挣扎,在努力,为生而已。

      “呵呵”他忽然笑出声来,小茵的一颗心顿时沉下谷底,他的手轻浅的拂过她的颊,似揶揄又似赞褒的缓声道:“小茵,你很聪明,真的很心巧有慧,瞧,你懂得象现在这样试图以情来惑我,乱我,想要知道最关键的真相,可是还不够,这点心智还不足够救你自己,小茵,不要再做无用的挣扎,你刚不是说了吗?不会再做无用的事,怎么现在又自食其言了?”

      愤怒的一把推开他的手,她退后几步,咬牙切齿的道:“为什么不做?要我放弃所有的努力就这么等死吗?”

      不以她的态度而怒,他漫不经心的掸掸衣袖:“你以为自己还有希望吗?小茵,难道你的聪明没有让你看清现实?现在你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不是白费心机的想怎么自救,那是不可能,你能做的就是——认罪。”

      “檀紫衣,你真是太狠了!”她气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可是不能服软,不能示弱,她倔强的忍泪反笑:“我真是笨,你若不够狠,怎么会年纪轻轻成为居国辅相,要上位,必要心性比任何人还要狠,还要绝!”

      他不言,只是平静的看着她,幽暗的房内,他现在所站的位置,让她除了他逆光的疏离冷漠的身形外什么也看不清。

      半晌,他才没有任何情绪的道:“小茵,你的结局是无法改变的,放不放弃是你的事,我只是要告诉你,认罪,你在行刑前至少可以享受生命里最后的平静,可以不用受皮肉之苦,若坚持你所谓的希望和自救......要知道,居国天牢的酷刑不是你能想象的。”

      “你要挟我?”她反问。

      冷冷的答:“你认为有必要吗?”

      泪水将眼睛模糊起来,她越来越看不清眼前的人,心也恍惚起来,这人,是她以前知道的看到的那个檀紫衣吗?那个温言抚慰她的檀紫衣,那个细心护她牵她手逛街的檀紫衣,那个与她在神武湖泛舟满脸缱绻爱恋的檀紫衣,是眼前这个冷酷而心机深沉的人吗?

      她看到的,也许只是水月幻影吧,抑或,是她自己的臆想,她不知道了,真的已经不能分辨了。

      “容我想想。”转身,把那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般的泪藏在黑暗中,即使她现在很狼狈,即使她现在是他捏在手中的一只卑微蚂蚁生死全由他,但她的泪水也绝不能让他看到,不能让他看到她的无能为力、看到她的凄惨,这是她唯一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

      听到他转身衣料的“悉嗦”声,他敲门,有人开门,他静静的离开,牢门关上,牢内又沉入一片死寂中,像是没有任何人来过的寂静,只有空气中那犹在弥漫未淡的旃檀香在肆意的盘旋,证明着刚才的一切,证明着那人曾残忍的出现在这里,凌虐着她的心。

      檀紫衣慢慢的走出来,狱官急忙迎上去:“右相大人,您没事吧?”

      点点头没有答话,半垂着眼睑,儒雅的脸上平静恬淡,他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明半暗的天牢内,朝服酽紫如将夜的沉暮,浮靡光泽,随着衣袍的褶旎旖流淌,淡淡的冷,孤寂似寒烟,疏离难近。狱官和牢吏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出声打扰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小心翼翼的随侍,等待着。

      片刻,他略抬手,狱官忙上前,他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狱官频频点头遵命,吩咐完,他缓步离开天牢。

      走到外,看着临秋澄净的夜空,凉风淡,寄清华,满天星斗如洒,这样的静谧幽远,与他内心的起伏不定形成鲜明对比。

      “小茵,你说过,万般生相归一化——为生尽力而为而已,无论是苦是乐,可是你不知道,无论怎样尽力,有些事也是无法改变既定的归途,不过是徒劳无益而已,即无益,何须白费力气。”他凝望着夜空静静的说道,低下头,看着右手崩裂的拇指指甲,他眼中流出淡而难以觉察的微伤。

      这新生的伤,是他今日在兰栖殿时不知不觉中使力掐伤,那时,他跪俯在地,看着小茵一步步落入圈套,任由她踏入死亡。当时他心里平静异常,没有任何情绪,可是在事后,却发现自己的拇指指甲竟让自己无意识的崩烂,十指连心,很痛,可是这样的剧痛,为什么那时他没有觉察到呢?为什么?

      他默默看着指上的伤,眼神闪烁,少顷,他冷凛的一抿唇,拂袖大步向前离开大理寺。

      紧紧的抱住双肩,浑身哆嗦,她很害怕,她怕他声音里的无情,怕他冷淡的眼,更怕他宣告她的必死无疑!她知道他没有夸大其词,现实就是这样,无论她再做什么,都没有任何办法自救,她斗不过他,她的那点小聪明,简直是让他嗮笑,和他玩心计,她真是愚蠢!

      认罪吗?认了,大概会象他说的那样,她可以在最后的时光里不必吃苦的安静死去,不认罪,残酷的宫中刑罚怕是会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她不认为自己有革命烈士般的坚强,也没有足以承受折磨的顽强意志,她肯定会屈打成招,到头来还是要背上“谋乱”的罪死去。

      现在想来,似乎还是他的提议比较“仁慈”而又明智,可是!小茵颤抖着咬住拳,以制止要脱口而出的叫喊。可是,一但她认罪,她就把所有的希望自动放弃了,即使老天开眼,她有生的可能,也由她自己亲手放弃掉了!

      无论选择那一个,她都进退两难,檀紫衣,檀紫衣,谋算人心,设计所有,到了这样不留余地的地步!竟绝情到让她这样的毫无选择,逼迫她承认有罪,承认与太子意图对檀贵妃下毒,非要以她死来成事,而她,竟然毫无选择的不能不死。

      咬破的手,有血漫入口中,浓酽的腥味,是她误付情意的心痛,断情殇,未曾成契,已是心若残阳破,断情殇,似冷弦不成数,不堪为曲。不说悔,已经无意,弥补不了什么,不提恨,所有一切都是造化弄人,即便有恨,也不在这样的时候,此刻,她只想活下去。

      牢门外突然一阵喧哗声,有人叫骂,有人诅咒,有铁链的声音,也有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小茵屏住呼吸仔细听,似乎是牢吏将一个犯人拖来,正叫骂着将犯人捆绑在刑台上,隐隐预感到什么,她心越来越冷。

      不一会,外面的牢间里传来凄厉的叫喊声,痛苦的呻吟,伴随的是施刑的声音,血腥的气味传来,还有烙铁烤焦皮肉的恶心气味。小茵在这毛骨悚然的声音和令人倒胃口的气味中瑟瑟发抖,她几欲呕吐,害怕得无处藏身。施刑几刻钟后,那受刑的犯人声息渐渐小了下去,像是已经被折磨得没了叫喊的力气,但不久更可怕的声音传来,“吱吱嘎嘎”的刺耳,那早已经被酷刑折磨得几乎叫不出声的犯人在这时却发出撕心裂肺的凄惨叫声,似乎是被什么刑罚折磨得爆发最后的力气的嘶叫。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几乎是冲破牢门的扑入她的鼻,这时,她分明听到牢吏刻意的声音响起:“让你还嘴硬,叫你尝尝着剐肉削骨的刑罚。”

      再也忍不住,小茵扑倒在墙角吐得一蹋糊涂,直到吐得胆汁都出也还不能止住她恶心的感觉。外面的犯人,竟然在被施以如此可怕残忍的酷刑!这一切,是在刻意表演给她看的,用别的犯人在她牢房外施刑,让她清楚的感受到这痛苦的尖叫,这可怕的血腥气息,就是为了威吓她,恐慑她,折磨摧残她的意志,让她内心崩溃。

      能想出这样冷酷折磨人心的方法的,除了檀紫衣,不会有别的人,他就要以这样的方法,让她完全崩溃,让她明白不认罪所要受的的刑罚是她多么的难以承受!

      躬着背干呕,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吐出,她哭泣着用手捂住耳朵,极力想把那可怕的凄厉叫声堵在耳外,可是没有用,那可怕的垂死的叫喊,那恶心的血腥味,像无孔不入的恶魔,狰狞的笑着,拽抓着她愈来愈薄弱的意志,伸出恶臭的舌舔舐着她苍白的心。

      黑暗的牢内,她象受伤的小兽,颤抖着蜷在冰冷的地上哭泣,她知道,只要她不认罪,牢外这残忍的戏码就不会停止,可是她不会哀求,哀求他放过对她心理的折磨。因为她不想死,她想活,她想要活下去,经历了这样靠近死亡的恐怖后,她更想要活下去!

      在黑暗绝望中,期盼,老天给她活下去的机会,哪怕要她付出所有,她也甘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八 断情殇 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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