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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茶楼机辩 ...

  •   楚玉沿着长长的白玉台阶拾步而上,夏末夜风凉,随着他的越登越高,风也越来越大,吹拂得他的衣袍鼓鼓做响,一头如缎长发也如丝飞扬。

      登上最高处的平台,只见一人负手背他而立,正在举目眺望幽静的星空,藕色大袖长衫被风吹得翻飞涌动,俊逸仿佛谪仙,几欲乘风而去的离世模样。

      “父亲。”楚玉恭敬的行礼道。

      楚竞傲没有回头,依然抬首看着浩瀚星空:“玉儿,你后日就要出发了吧?”

      “是,这次孩儿代帝去殷山神殿主持‘风调雨顺’大祭,一去要月余,望爹娘在家要多多保重身体,秋风渐起,早晚寒重,要注意添衣。”他关心的说道。

      “嗯,你自己在外也要注意饮食休息,虽已不是第一次去殷山主持大祭,但还是要事事小心,”停了一下,扬手指向墨蓝如幕的夜空:“玉儿,你看看,看出什么来了吗?”

      楚玉依言望去,观察了一会,他眉头微锁,眼眸闪动的掠过一丝诧异,愈加仔细的观望天上的星迹,少顷他才道:“数月前突然出现的那颗小星的光似乎更微弱了,而紫微帝星的位置有了偏动。”

      “玉儿,你的资质到底是胜过我许多,我只看出了那颗突然出现的异星有变化,却没有看出帝星也起了变化。”又欣慰又得意的感慨:“就是这不易发现的异星出现,也是你观到,爹真是为有你如此卓越的孩儿骄傲。”

      他回转身,满怀欣慰的看着自己出众无媲的儿子,暖玉般的面容上,有着一双与楚玉一模一样的异色眼,绿的宛如翡翠,紫的犹似水晶,璀璨光华更胜满天星斗。他早已经是过不惑之年的人,岁月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大的痕迹,除了微显斑白的鬓角,眼梢淡浅的细纹,那倍受老天厚爱的面孔,依然俊美无俦,只是越显深邃,若茶,淡淡,却有绵长攸索香。

      “父亲,你过奖了,孩儿有愧。”

      温润的唇上挂着淡笑,他缓步上前,抬手为儿子抚平风吹乱的裰襟:“玉儿,可记得四年前你接我国师之位,我占的最后一个神谶吗?”

      楚玉神情微凛:“记得。”

      楚门族主,在交任国师之职时,即将卸任的国师要在礼殿执璋做最后一次占卜,而这最后一个神预,只能耳授给新任国师,不可宣猷卦册告谏天下,这最后的一卦,被称为“神之耳语”,是连皇帝也无权过问的禁忌。

      “北风急急云潮涌,惊雷震彻圭中龙。南陵木桑花独艳,朝夕冷雨红染墒。西有瑶池旧人来,红尘一醉百年梦。半卷残画重来描,笔落终时江山美。”他轻声吟,四句神谶当年只是出现在璋器上短短数秒就消失,短暂得只让他刚好看清:“我对这四句神谶参测数年,无法明了其中所意,但却是看出最后一句似乎是指——诸国一统,新主主天下!”

      “父亲,这北、南、西三个方向,指的可是北边的澧国,南边戽摩人,至于西,难道是那国小人稀的大卮国?”楚玉问。

      楚竞傲摇摇头:“不详,也许指的是处于这三个方向的国家,也许指的是这三个方向的什么人或要发生的什么事。”

      他慢慢走到高台边,立于雕有各种星宿图案的白玉栏边,望着微灰带蓝夜幕下,京城的点点灯火,隐约可见的鳞次栉比的居舍,在静寂的星空下,演绎着“小妇门前迎,儿女绕膝欢”的人间剧幕。

      “玉儿,为父这四年来总是忐忐难安,心中隐隐觉得这神预里似乎也与你有关,而那异星的忽然出现,这九宫星相的异相也兆示天下将骤变,更令我心中不安加剧,我数次占卦,却是卦相杂乱,无法窥测,可是红尘将起风云已是不容置疑,苍生历劫,难逃天数啊。”风袭锦衫,吹乱他腰间的佩玉穗绶,纷飞如细细的泽草,一如他此时眼中的零乱心事。

      楚玉心头纳闷,他这几日来的例行问卜,虽然发现天下大变的异像,却没有看出与自己有何利害关系,是不是父亲太过敏感了?

      心中虽这样想,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父亲伫立栏边的身影。

      长喟一声,楚竞傲道:“唉,玉儿,楚门诅训,不可测人势占人命,为父无法为你去做什么,只能在此警训你,我们‘宿神主’所卜之卦,只是天把天意隐示于我们,再透过我们传达给现世,无论是参透也好,不参透也罢,给世人神谶,是要他们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好心里准备,而我们是绝不可逆天意而行的!非要逆天而行,也只不过是将即定的事实稍延后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而自己,将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转身,双眼炯炯,瞬眼不眨的看着楚玉,严厉的一字一句:“你心性太过随意,看似儿戏不恭,一但动真,却又是一如疯癫较劲到底,大有玉石俱焚的痴狂,为父要你谨记,无论以后天下如何演变,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忘了,我们只是传达神预的代言人,绝不可逆天行,更天意,天命难违,切记!切记!”

      楚玉望着父亲,他的话虽然声色俱厉,却是舔犊情深的一味呵护,知道父亲毕生亲身躬力为居国百姓,现在这番话却是把他摆在了第一位。

      心中暖暖,嘴角浮出了然妥协的笑,点头应承:“我知道了,父亲,孩儿定铭记在心不敢忘。”

      定定凝望站在不远处的儿子,面若有霞色,光华无双,冠世之貌瑗质似有天地清辉,金弁镶翠华衣织绣交错荏纹,一身轩贵流溢难掩,立于风中,颀雅翩翩俊美,衣袂猎猎翻飞,竟似远还近的迷离朦胧。

      劲风急,几缕散发飞拂在他眼前,迷乱了他的视线,令他再难以看清爱子的身影,心中莫名萧瑟,那点不安在逐渐扩大,已隐生成根刺般的微刺痛,虽轻,却难忽视。

      “玉儿……”唇嗫嚅,却说不什么来,只是无意识的唤。

      国师代帝赴殷山为国祭礼意义非凡,不仅皇帝率后宫嫔妃于城楼亲自送行,满朝文武百官也俱立道两边相送,极尽隆重。

      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完全按礼仗的最高级别而设,最前是八百骑在高头大马上,甲胄锃亮、盔缨飘扬的龙骑卫开道,手执各式刀枪斧的仪杖,形容劲洒,英武威严;后是五百手捧各种礼器的神殿侍官,个个身着黑色盘领大袖的礼服,外罩浓红薄纱轻衫,隐约可见内里礼服裾角绣的暗红色云纹图腾,随着行动华泽流溢,宛然那九天仙班下凡的庄严肃穆;队伍之后是三百身穿各色彩服的侍童,或手执华盖,或手捧香鼎,彩旗扇羽穿插其中,一对礼乐班正边走边吹奏出丝竹雅音,垫后的是长长一列皇家禁军,全身戎甲,靴声橐橐,威慑凛凛,幡旗长戈林立,旌羽飘摇,一派宏大气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居中的一辆以八匹雪白良驹牵引的华丽车舆,以金银错铜的钩连雷纹装饰车身,四边缀绛红厚锦与轻罗为两层幕,车顶上饰有纯金的居国神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眼夺目,彰现不容正视的神圣威仪。

      京中百姓几乎全倾城而出挤在官道边焚香跪送,就连那路边楼台上也是人潮汹涌的挤得水泄不通,当这辆车舆出现,人群中一片哗然,更加拥挤骚动,个个拼命往前挤的想要看清车中人的容貌,若不是道边两旁的羽林军全力维护,怕是场面早已经失控。

      祸水,这家伙真是个祸水!看那人群中的女子们,竟不分老幼的全不顾矜持的奋力向前扑挤,不少女子已经挤得满脸大汗,花了脸上的妆容,乱了精心打理的发髻,说不出的狼狈难堪,小茵简直哭笑不得。

      随着车舆的行进,骚动和尖叫声也如潮波般的往前涌动,渐渐涌到她所处的茶肆楼下,扶着栏杆,夹在人群中,她也俯看着这华贵庄严的仪队,在车舆行到楼下,她终看见了这骚动的源头。

      头带黑色硬展角弁冠,以红色穗带垂系于皙白下颌,墨黑正式的祭祀大礼服,滚浓红缀边,前裾绣着做为宿神主的身份象征的红色团章纹案,胸戴以管、珠、佩、璜、珩组佩的祭礼饰链,手握大祭占卜用的玉璋,腰悬代表神罚天下诸罪的神器——天惩剑,优雅庄重的端坐车中,一身高贵神圣威荣气势。

      完美无缺的绝世面容,灼灼辉焕,华仪万千,犹胜碧落神祗何止几分,令众生皆不敢正视。

      第一次见到他穿戴如此正式的冠服,神主礼祭大礼服的庄重,使他看上去更加的高不可攀的轩贵,也越发显得遥不可及的离尘无垢。小茵不禁看呆,终是再次了解到,人们为何会为他而疯狂,这等人间难得几回见的天人般的少年,他的存在,根本就是个奇迹。

      楞楞的看着正襟危坐在车中的楚玉,小茵心有莫名失落,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和这少年隔着多么难越的鸿壑距离,差的何止是地位身份的距离,他的完美,是谁人也难以比齐的。

      正自胡乱思量着,那双流光溢彩的异色眼瞳转视而来,他竟在芸芸人潮中发现她的存在,神情未变,眸子却在与她相视一刹间,熠烁澄亮得仿如乍开箱现光泽的绝世宝石,瞬间华光万千,美仑美奂,惊艳了她的眼,也撼了她的心。

      眼底隐隐有笑意,俏薄的花瓣般的唇不易察觉的微翕合,是几字无声的吐出,车声辘辘,人声鼎沸,乐声渐没,仪队在人群簇拥下渐行渐远,一切模糊,只有那无声的几字,好像就在耳边的反复响彻,就如他站在身旁亲自说般的清晰。

      ‘傻丫头。’

      无声的戏谑,如往昔的随性玩味,却让她心中的那点距离感霎时烟消云散,令她因此而生的失落顿时没了来由的可笑。

      小茵轻笑,他是何等的心思玲珑敏锐,只是一眼,就在那么一眼相视间看破她心中的感触,无声的戏语,就轻易将她心中突生的艮隅击碎。

      他在示意,无论如何,他和她,一切依旧,不会因为什么而改变,这种平等的态度,令她心暖煦煦,阳光无痕,却是一心山花灿烂,展颜笑。

      心情豁然开朗,她转身坐回座上,拿起桌上已经半凉的茶啜吮了一口,周围茶客在兴奋议论着刚才国师出行的仪仗的隆重,可见当今皇帝对少年国师的器重,赞得更多的却是连城侯世间无双的风华姿容,当真是令神祗都要相形自秽。

      “不过是个靠着兔爷般样貌信口雌黄迷惑愚众的黄毛小子!”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虽轻却够满楼人听清。

      茶肆中的众人停下话语怒目而视这出言不逊的人,说话的是坐在窗边的两人中的一人,这人身穿皂色阔领对襟衫,约三十五、六的年纪,坐在座上,小山似的高大健实,脸黝黑,腮上留着胡茬才刮净的青色一片,满面经长期风吹日晒的沧桑,双眼光华暴亮,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在看清了说话的人后,十之八九全假意当作未闻的转开脸继续自己的话,就算心中为连城侯抱不平也是不敢有胆做出头鸟,没看见人家那体格山一样壮吗?没看见人家那拳头钵一样的大吗?

      “栋先,不要乱说,国师虽年少,却是以神通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的。”背着小茵与皂衫人同桌的那穿墨绿袍子裹幞头的人道,声音微哑略显低沉,很有磁性迷人的魅力,虽然是在为连城侯辩解,但语气里却是不以为然的轻漠。

      皂衫大汉忿忿反驳:“不是吗?国家要立国威,本就该壮大军队,以强国体,现在却把钱花在了这种铺张浪费的排场上,就为了个只会摇卜问卦的小鬼!若是军力足够强大,就可威慑天下,何需要这种虚张声势的鬼神乱力来迷惑民心!”

      那十之八九假装没听到的另外之一终是按捺不住出声了。

      “这位大叔,你意思是说,军队军势壮大,就足以稳定民心,威慑天下了?”小茵笑盈盈的问,眼底却早已经是气得火般的燎红。

      这人这样折损楚玉,不但话极端偏颇,还明显有侮辱性质,侮辱她的朋友,就像在当众扇她耳光,让她心中很恼怒。

      皂衫人睥睨她一眼,不屑的说:“我的意思就是这样,男人说话,你个女娃子插什么嘴?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来这混杂场所,快快回去绣花织布去,莫要在这惹人耻笑。”说罢又转头回去和同桌那人发表自己的愤慨言论。

      莽夫!这人不但是个自以为是的莽夫,还是个鄙视女子的大沙猪!male chauvinist pig!她心中已经是手指此人鼻尖叠叠咒骂一串,就差没把一壶茶当头倒他个痛快。压下心中的腹诽,她依然笑绽如花,转向楼中茶客,扬声招呼。

      “各位客官,既然今天大家有缘坐在这里,共品一茗,怎可没有就茗随香的谈资,小女子前些日子听闻一段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和这位大叔的话却有些悖逆,我说出来给大伙听听,请各位也品评一下,就当在听个故事吧。”小茵笑道。

      众人见她面容清秀,笑靥单纯可爱,一双明亮大眼格外灵动有神,加上声音的清越脆洌甚是好听,不觉心生好感,而她要说的故事更是与那已是惹怒众人的大汉的言论相悖,不由心里都一爽,纷纷要求她把故事快快说来听听。

      小茵瞥眼大汉难看的脸色,微笑,喝了口茶,开始娓娓而叙。

      前世看的故事,一个千百年前大汉天子开国建业的故事,为避嫌,她把楚国直接改称“项”国,前面的刘邦和项羽之间的纷争也是简明扼要的阐述,只是着重描述其中最为精彩的那最后的一战——四面楚歌。

      她以一个历史看客的角度平静的述说着这个历史沧海中的一粟,叙说着千百年来不断重复演绎的争霸天下成王败寇的故事,她说得平静,茶楼里的众人却是沉浸于故事人物的一举一动中,除了她轻柔的声音,茶肆里静得可以听闻针落,随着她的述说,跟随楚汉争霸的每一个进程唏嘘不已,时而愤慨,时而哀凉,时而摇头叹息,就连那茶倌也忘了招呼客人的站在柱边听得津津有味。

      而那皂衫大汉先是不屑一顾,听了一段后逐渐也入了迷,微张嘴锁着眉的聚精会神,连手中的茶端了半天也忘了喝,小茵有时停下故事喝口茶润喉,他甚至坐立不安的在座上扭动,焦躁不耐的想要催促她快讲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其他茶客纷纷催促,等她继续故事后,他焦急的脸上才略显轻松。

      “项羽看到大势已去,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和歌怆恻以剑起舞,歌阕自刎,只为绝了项羽的后顾之忧,项羽悲痛葬下爱姬,带领八百骑突围南去,来到东城,只剩二十八人,他犹指挥这二十八骑两次冲击由数千名汉军组成的包围圈,杀数十人。退至乌江,来到乌江边,望着江对面的的故土,想当初他带着八千子弟起事,今却要只剩他一人生还,项羽自觉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愿渡江躲避,下马步战,杀汉兵上百人,负伤十余处,最后从容自刎,曾经叱咤风云,豪气盖天的霸王就这样离开天下争雄的舞台。”小茵结束故事,微笑看着周围兀自沉醉在故事中为项羽豪迈的一死而百感交集的人们。

      “精彩!好谋略!好手段,这样的凭区区一曲阙歌就令那项霸王军心溃散,真是高啊!”皂衫大汉回过神来时不禁拍桌赞叹:“难怪那刘邦可得天下,可成大业!”

      茶肆里众人也纷纷附和,或赞刘邦的机谋过人,或叹项羽的慷慨赴死的大气,又或惋惜虞姬这样的旷世红颜,你一句,我一言的发表着自己的感触,刚还沉寂的茶楼瞬时像烧沸的水热闹起来。

      “大叔也觉得这计谋巧妙吗?”小茵笑睇。

      皂衫大汉忙不迭的点头:“当然!这样的妙计真真是高明到了极点,我鲁栋先心悦诚服。”他倒爽快的承认自己的钦佩,毫无矫情。

      最精彩的在后面,“结案陈词”才是她说这故事的重点和目的。

      “大叔之前不是认为,只要军队足够强大,就可以横扫天下吗?可不知,这汉军定胜负的最后一战所用的计谋,正是以攻心而胜,”定定望着皂衫大汉,她徐徐说道:“对项羽而言,终有一日可以东山再起,成就霸业是他坚守的信念,对虞姬而言,与项羽共同进退,以他的利益为第一目的,是她坚守的信念,对项霸王的士兵来说,能平安返回家园亲人的身边是他们坚守的信念,但一夜楚歌,让他们以为家园已失,亲人皆被俘,信念一瞬间瘫塌,再无可以为之而战的理由,败,就是必然的。”

      鲁栋先被她的话震得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来,小茵依旧浅笑:“无论何人,其实都是为信念而战,王者,以天下大业为信念,帅者,以家国强大为信念,卒士,以亲人平安为信念,有信念者,无畏,弱也可胜强,颓也可生焕,无敌矣,失去信念的人,再骁勇英武,也不过是只看似强大其实不堪一击的纸老虎。”笑容越来越盛:“在居国百姓心中,国师是向天传达民意的神圣存在,是他们向上天祈求国泰民安的代言人,为百姓祈祷,给他们生活的信念,给他们坚守的理由,这种稳定民心的作用,我想要比一支强大的百万之师更让百姓们觉得安心吧。一个没有信念的国家,何来强大的前途?又有何可以强大的理由?到现在,大叔还认为只要军势壮大,就足以强国富民,威慑天下,而不需要去考虑人为坚守信念而心生的力量?”

      不是她有见识,不是她心思比一般人更聪明,只是那么的巧,曾经一次,在看《楚汉争霸》时,与憬然一番闲扯,不知怎么扯到了霸王项羽凄惨的最后一幕英雄谢幕,聊到人心,聊到信仰,聊到心中信念的崩溃和坚守,甚至聊到了古阿拉伯人为信念而发起的“圣战”,这是她和憬然讨论的结果,想不到会在这个时空再次说起这些观点。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人人皆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冒出一番惊人言论的小丫头,平凡的面容,不出众,勉强可算清秀,衣着朴素,没有任何华丽之姿,可是,她那双闪着慧睿的眼睛,里面明亮华彩的光芒却令她的脸显得那样的生动,那样的出彩,有种隐隐的绝伦美丽在她的平凡脸上呼之欲出,就像含苞的牡丹花蕾,未绽,已经令人期待的颜色微浓,此时的她,看上去,竟比天下间任何一个美丽的女子都要耀眼夺目!

      “好机辩,姑娘真是才思敏捷,见解独到,令沈某受益匪浅。”那一直背对她而坐的墨绿袍裳的人转身道。

      初秋的晨,拉开窗帘,可见天际一丝弱白,树木笼在淡淡薄霜中,叶尖啜着清冷的露珠,世界似被霭霭冰色的纱隔在另一端,若远若近,指尖微凉,风似暖还寒,轻浅的冷霜将初秋拢。

      看着这男子,小茵心中浮现这样的一幅初秋罩薄霜的景致,约二十五、六的年纪,精致的眉目,英挺的鼻,削峭的唇,好出色的一付皮囊,却是神情清冷,眼底有层薄薄的霜,是刀剑上的寒光,是戈戟上的肃色,凛凛拒人千里之外,却有着为战而舞的厚重炽热硝烟,令人过目难忘。

      他站起身,目不斜视的向她走来,一身剪裁精良的墨绿衫子随着他的行动闪动着忽浓忽淡的光泽,聚散似水波,身形俊挺隽拔,步态矫健稳重,仪仪生风,真应了句龙行虎步,瞻尔不凡。

      “姑娘,在下可否坐下?”他客气的问。

      小茵心仍自恍惚,从不曾见人将“岿然英武”流畅一身而如此的自然,自然得像天生就这般,只是机械的点点头,兀自感慨,自己前生与憬然在一起,八年里出入多少上流阶层的交际圈,见的也是非富即贵,都是世界上排得上名的人物,怎么到了这世界,却仍是见一个惊一个,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少见多怪的一乍一惊的,是他们太出色?还是她见识太少?

      “姑娘的这个故事从何听来?”他潇洒的撩袍坐下。

      “一个四处游历的说书人。”巧妙的避开他的问题。

      峭薄的唇角浮出浅笑,这样的笑,似霜微寒。

      “故事里的刘邦汉国和项羽项国,真的存在吗?”

      “都说了是故事,虚构,那游走说书人是这么说的。”心忽有不安起,她倒底是多事了,这样的引人注目,怕是会有风波,祸水啊,祸水,全是为了那小祸水,若不是为他鸣不平,她怎么会搞出这样大的动静,瞧,不是来了吗?这人,光是看这模样气度就知道绝不是一般人!

      锐利如刀的眼目不转睛的审视着她,几欲划破她的伪装:“可在下听着,只觉这故事里的每一个战略,每一步谋划,只有熟悉战场和兵力部署的人才有可能完成,远离战争的人,就算再心思狡慧,也不可能相象出如此真实的战斗和谋略。”

      祸水啊,祸水,连城侯真是她命里的小魔星吗?难道自己今天要为了刚才的出头鸟行为付出代价吗?

      “哎,对!我听着也觉得小丫头说的那些计谋太厉害了,怎么就那么厉害,厉害得像是真实的,不是打过仗的人还真是想不到!”鲁栋先嚷嚷着也从自己的那桌不请自来的坐过来,小山似的身躯,无形中增加了小茵心中的压力。

      怎么?还想逼供啊?死不承认,看他们能把她怎么样,何况她还知道,男人怕女人耍赖,怕女人不讲理的耍赖,而她,是个女人,何况现在还是个年龄稚小的少女,她更有耍小女生性子的底气。

      “啪”一把把茶钱掼在桌上,她噘嘴故意板脸:“这我怎么知道?我也不过是听人家怎么说就怎么描呗,两位实在想探个究竟,就去找那说书人去好了,问我,我也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能给你们什么答案?”

      俊朗的脸微微一怔,清霜的眼瞳里荡过一阵不明其意的波动,嘴角的笑却依然。

      起身自顾离开,完全无视那座“小山”的错愕山摇,“初秋清霜”的雾霭渐起,走到楼梯口,倏地停下脚步,歪头蹙眉想起了什么。

      侧头巧笑倩兮,眼露戏谑:“对了,我忘了说,那赢了最后一战的计谋,是个女人想出来的,是刘邦的妻子吕雉想出了这一计,呵呵呵,大叔,以后不要再小瞧了女子了,女子的智慧勇气不见得比男子差呢!”说罢,一脸欢畅的下了楼去,眼角却丝毫没有错过“小山”的脸五颜六色的变,四季颜色迅速迭换,心情真舒坦啊,总算是还了那沙猪一记狠狠的勾拳。

      “刘大哥讲的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男子打仗到边关,女子纺织在家园,白天去种地,夜晚来纺棉,不分昼夜辛勤把活干,将士们才能有这吃和穿。你要不相信哪,请往这身上看,咱们的鞋和袜,还有衣和衫,这千针万线都是她们连哪。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为国杀敌,是代代出英贤,这女子们,哪一点儿不如儿男。”边走边轻快的哼着这首曲,她的心喜悦异常。

      清霜男子双眼炯炯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吟片刻,忽然“噗”的轻笑出声,转眸看着满脸郁闷的下属,调侃:“怎么样,吃鳖了吧?早叫你管管自己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性子了,这天子脚下不比边陲,在边陲,你胡乱说什么顶多也就是鸟冲你头上拉陀屎臭臭你。”

      “将军……”鲁栋先一张脸色变得更五彩斑斓精彩异常,又羞又窘就差没找条缝钻。

      “这京里,果真是……比边陲精彩何止万倍啊……”眺望栏外天色湛蓝,流云如丝絮,他意味深长的喃喃自语,嘴角的那点笑也渐沉,朦胧缥缈似隐在帘后,只剩无可藏匿的锋利。

      不知何处,传来笳角声,他眼波点点凝结,似乎又在耳边听到那熟悉的调子,在沧凉的广袤大地飘扬,寥远、深邃,吟唱着天地一幕幕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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