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6、格格不入（下）

　　然后他们去了礼仪培训班，单节恶补性质的课程，避免林未家晚上吃西餐林茵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出丑。
　　西餐规则比解析几何简单，林茵记得很快，可当她真正拿起刀叉时才发现，知道是一回事，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总是习惯性地想要用握筷子的方式来操作手中的餐具，又在对面老师的注视下生生克制住自己的动作，继续笨拙地切牛排。
　　一堂课下来，吃到嘴里的肉全部被消化，她比开始课程的时候还要饿，而且很累，刀叉比筷子重太多，适合减肥和锻炼手部肌肉，不适合吃东西。
　　小忠的午饭是在她上课的时候自己解决的，培训班对面有一家川菜馆，浓郁中国古色风，看上去就让人很有食欲。林茵很想念水煮鱼，可也只能忍着。
　　小忠又带她去花店拿之前订好的花，花不是一般用来做礼物包装的那种，而是种在一个造型别致的白瓷盆中，小忠解释，林未的母亲潘虞很喜欢兰花，这盆粉红莲瓣投其所好。
　　林茵听得似懂非懂，很久之后她才明白过来，尽管粉红莲瓣名贵，真正名贵的却是它下面的白瓷花盆，那是货真价实的宋代古董，盆上笔墨丹青尽出当时名家之手。
　　林未说的晚饭定在了7点，林茵下午五点就被小忠送了过去。因为林家大哥林睿早上回国，林正山一家都在，客厅的桌上摆着时鲜的水果，沙发上坐了很多人，林茵只见过林未一个，一时眼花缭乱，四肢有点不协调。
　　林未看到她，懒洋洋的眼睛亮起一丝兴味，尽管和他不熟，林茵还是领悟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哟，发型换得不错”。
　　一屋子的热络因为林茵的到来冷却下来，潘虞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长相本就温婉，即使简单笑一笑，也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和善。林茵喜欢她的长相，却也不敢亲近，直觉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对自己存在一定程度的抵触，就像邓管家和阿岚一样。
　　“是茵茵吧。”
　　“阿姨好，”又看着同样站起来的，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的林正山补充道，“叔叔好。”
　　“长得真秀气，比你爸爸好看。”
　　林茵笑了笑，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别人的夸奖。
　　潘虞把林茵拉到身边坐，然后给她介绍其他人：“这是阿睿，比小未大两岁。”
　　“哥哥好。”她实在想拒绝这种只有幼稚园小朋友才习惯使用的称呼，可也只能继续用。
　　林睿五官俊逸，和林未还未褪净的少年气息不同，林睿属于那种成熟沉稳，魅力会不自觉外泄的男子，眼眶比一般中国人深些，有点混血的味道，不明显，但足够让他的气质从一群人中突显出来。
　　他身边坐着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子，外貌和凌媛可以划归在同一世界，只是比凌媛安静些，因为内敛而文静，因为文静而与众不同。
　　“这是阿睿的未婚妻，宁薇。”
　　林茵这次看了很久，久到心底微微发疼，她像面对凌媛时一样，习惯性地低了低头：“薇薇姐，真漂亮。”
　　“谢谢。”宁薇的回答很平静，喜悦流露的恰到好处，平时应该听到过不少类似的赞美。
　　“你看到谁觉得不好看。”林未拐弯抹角讽刺她自己长得太难看，审美水平自然被拉低，见个人就觉得长得好。
　　宁薇的脸色有点僵硬，潘虞瞪了自己小儿子一眼，林未讪讪地闭上嘴望天花板。
　　林睿握住宁薇的手笑了笑，示意她别介意。潘虞顺势跟着圆场：“薇薇，别听那混小子胡说，他最爱毕加索的抽象画，审美有问题。”
　　宁薇被逗笑了。
　　林未碰碰鼻子，拖着长音说：“妈，老毕是真正的艺术家——”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林未不爽地皱皱眉，不打算再张嘴了，手上拿着叉子戳蛋糕，一会儿鲜奶油被戳得稀巴烂，红樱桃千疮百孔地被闷死在慕斯层里，他又把樱桃尸体挖出来，丢到盘子空余的地方，继续戳蛋糕其他部分。
　　林茵有幸目睹全过程，恶心地三四年没主动碰过蛋糕这种东西。
　　潘虞又和林茵聊了几句，林茵太闷，以前生活的十几年除了楚昕，没怎么接触过长辈，患有后天长辈恐惧症。单元楼底下的几个奶奶倒是接触过，不过平民家的长辈思想观念、兴趣爱好和富家太太们区别太大。林茵想到平时和奶奶们聊的萝卜土豆放到潘虞身上，就有了深深的违和感。
　　话说，潘虞应该根本就不关心萝卜土豆多少钱，怎么挑，可以做什么。她用钱供着一群人替她想这些问题，她要还自己想，那纯粹是在制造浪费。
　　潘虞很快将谈话对象转到自己的儿媳妇身上，宁薇比林茵老练太多，几句对话，无一不恰当得体，轻易哄得潘虞不时对她露出满意的笑。
　　林茵被晾在一边，心里先叹了口气，又松了口气。叹气是因为到底自己还是不会讨人喜欢，松气是因为可以暂时不用顶着压力硬着头皮进行提心吊胆的对话了。
　　一群人都对这种聚会应对良好，随意自在，只有她，又格格不入了。
　　林家大哥刚回国，想念家常菜的味道，潘虞叫厨房做了中式晚饭，五荤四素配一道汤，十全十美。
　　厨房额外做了蛋羹，每人一小碗，表面光滑得像布丁，林茵挖了一勺，尝到淡淡的香菇的味道。
　　林未坐在她旁边，见她不怎么夹菜，闷头认准了一碗不起眼的鸡蛋羹，伸手给她夹了一个鸡翅膀。
　　她条件反射地惊悚了一下，看向林未，林未用眼神对她说“吃”。
　　她就闷头啃鸡翅，鸡翅端头连着筋，肉不好完整地咬下来，强迫症发作，抱着必须攻克的决心，她忍不住面目狰狞。
　　整桌人都安静了，十几道视线威压齐刷刷扫向她。林茵默不吭声地收敛了表情，将还连着肉的鸡骨头从嘴里拿出来，放到空盘子里。
　　林未无辜地咳了一声，他可不知道有人啃个鸡翅还能啃出问题。
　　一顿晚饭吃得糟糕透了。
　　林茵沮丧地上了小忠的车，瘫在后座上问：“小忠啊，林叔叔对我爸爸有多重要？”
　　小忠难得主动回头正视她，思索了一会儿，找到几个精准的词语：“至死不渝，海枯石烂，同生共死。”
　　林茵看着窗外夜色，虚弱至极地说：“我觉得我爸认了我，损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