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5、格格不入（上）

　　第二天，林景何很早就出门了。
　　林茵吃完早饭，小忠已经停好车在外面等她。小忠穿着黑色正装，斯文又安静地站着，雨后晴朗乌云的天空在他瘦削沉默的脸后舒展成湛蓝的一片，阳光从东方倾泻，把他的脸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邓云告诉她，今天的活动小忠会全权安排，叫她不要担心，跟着小忠就好。小忠在宅子里工作三年了，非常有经验，虽然年轻，却老实本分，尽忠尽责，少有出差错的时候，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
　　林茵早上在衣橱找衣服的时候，发现林未昨天除了挑给她一套外，还将衣橱里的衣服简单搭配了一下，这样她随手拿就能挑到一套颜色风格很协调的衣服，而不会显得奇怪。林茵对自己的品味一点自信都没有，在学校大家都穿校服，这个缺点还不算太明显，可她非常清楚，对于日常生活的服装搭配，她连最基本的颜色都搞不定，是货真价实的时尚白痴，审美弱智。
　　发现林未动的手脚后，她心里松了很大一口气。拿了修身牛仔裤和带有小裙边的奶绿色上衣，鞋子依然是林未昨天给她的那双。在穿衣镜里从上看到下，总觉得衣服是好的，可一点都不像自己的。简而言之，脖子上糟糕的脸蛋，成为破坏一切美感的必杀大招。“砰”，再好看的衣服都否决了。
　　林茵只看了一会儿就转过身去，反正林未交代是穿能见人的衣服，而不是能见人的人，目前她身上的行装完全达标。
　　她坐进舒适宽敞的车子里，优越的待遇让她很局促不安。她毕竟从未接触过高档的环境，人生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在狭小的家里、学校度过的，即使在电视剧中见过中国人能豪华到何种程度，自己亲自陷入其中，才知道身临其境和旁观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无论是在本质还是在表面上，都绝非简单想想就可以武断等同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和窘迫的情绪，她自以为是的冷静和淡然处之放到这里，全都发挥不出作用。本能彻底占据上峰，统领了她外在的表现。
　　还好的是，小忠不爱说话，开车时专心致志盯着前面的路。郑宅，不，现在应该称为林宅，附近道路，栽种了很多树，昨晚周助理送她过来的时候天很黑又下着雨，她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没有看清楚。这会儿才发现，这一条路上种的全部都是法国梧桐，树干很粗，需要一个人环抱。绿色的梧桐叶，宽大而浓密，阳光从叶子间的缝隙里透过来，蝉声嘶鸣，更衬出周围的清幽。
　　林茵看了会儿，调正身子，姿势略显僵硬地端坐着。
　　车子驶进市区，在一家装潢高档的美发沙龙前停下来。那种时尚而奢华的感觉，让林茵不由自主想起凌媛那头柔软乌亮的长卷发。她知道以凌媛的家境会经常性地出入这种场合，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拿到一张“入场资格证”，脚底碰到光可鉴人的地板，周围是来来往往挎着价格不菲的名牌包的人们。
　　冷气扑面而来，林茵第一时间感到了同昨晚类似的格格不入。反倒是小忠，镇定沉默地带着她往前走，一派自在熟悉，到了服务台前问：“Ivan有空吗？”
　　服务生显然认识他，笑里带了三分熟稔：“当然有，老地方。”
　　小忠点点头，领林茵去了三楼。
　　他们到的时候，Ivan正在自己的专用工作间里吃葡萄。看到来人，嘴里刚好放进一颗葡萄肉，暂时开不了口，只能拿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瞪着他们。
　　“果然在吃。”小忠走到他身边，拿走了装葡萄的玻璃碗。
　　Ivan吐掉葡萄籽，捋捋袖子：“还我。”
　　“再吃就一百四了。”
　　“要你管，我就算体重过二百，照样人气比你高！葡萄还我！”
　　小忠把葡萄举高，他一米八四，爱吃葡萄的美发师一米七五，再加上手臂的长度通常和身高成正比，抢夺战结果小忠完胜。
　　Ivan垂头丧气地拿起剪刀，开始研究林茵的黄毛头，越研究表情越古怪，最后一张挂着婴儿肥的小圆脸扭曲成了小肉包：“你从来不梳头吗？”
　　林茵傻住。
　　“还是你从来不照镜子就出门？”
　　二次攻击，效果翻倍。
　　但被打击到底线，很快满血复活是林茵仅有的几个优点之一，她维持着傻住的表情，淡淡地说：“多谢夸奖，没你形容的那么好，其实我有一个多月没洗过澡了。”
　　Ivan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转头看了看小忠，小忠不置可否地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顿时Ivan又被悲愤侵占了大脑，咬牙切齿地对一旁的小助手说：“小杰，去给林小姐洗头！”
　　一个头发剪得波涛暗涌。
　　剪好的时候，屋里的四个人都有点呆滞。除掉了毛毛躁躁和边边角角，清晰地露出五官的林茵，一动不动地映在镜子里。色泽粉润干净的嘴唇，小巧秀气的鼻子，黑色的杏眼，细细的长眉。
　　Ivan先得意起来，晃着银色的剪刀，单手叉腰：“这就是传说中的技术，神一样的剪刀手。”
　　小忠把葡萄碗塞进他手臂和腰间形成的空间里，里面只剩下了从葡萄上落下来的一点水，对林茵说：“走吧。”
　　林茵冲目光移向葡萄碗的Ivan点头道别，不带半点歉意地跟着小忠离开。她实在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冷言寡语的大男生居然是个腹黑至极的人才。之前面对他时的一点不自在很快冲淡，虽然彼此还是没有多少对话，但林茵坐在车后就是觉得轻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