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58、海风（下）

　　凌媛已经坐在最靠近吧台的位置上，托着下巴看店里的服务生忙忙碌碌很久了。直到林因走到她对面，在座位上坐好，她的视线都没从那些服务生身上离开。
　　林因看着她唇边意味不明的微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还没有谁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给她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她本来以为那是出于许莫的原因，现在才发现，其实大部分都是因为凌媛本人自带的气息，表面温和甜美，暗里风云诡谲。
　　林因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见她不开口，索性自己开门见山：“我希望你停止那些无聊的把戏，许莫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喜欢他就在直接他身上下工夫，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
　　“林小姐，你防备不了我‘无聊的把戏’，想认输了？”凌媛语气轻飘飘地说，“别认输，因为游戏开始了，我也没有喊停的资格。后面还有三场不无聊的游戏，彩排很精彩，正式演出的效果也绝对……出人意料。”
　　“我很忙，没时间看你导演的戏。”林因把Angela的资料丢在桌上，“这个小姑娘虽然可恶，但也确实可怜。你那边松点力气，这个人我会帮你弄出来。”
　　凌媛总算放下了手，肯正眼看她，唇边的笑变得更加明显：“林小姐，你好可爱啊。已经磕碎的棋子，捡回来是要划伤自己的手吗？蓝岸因为她损失那么惨重，林小姐作为受害者，完全没必要同情她。”
　　“如果不是受你所托，蓝岸也不会因为她损失惨重。”林因迎着她清亮温雅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凌小姐，我一味追究没有一颗思想的棋子的错，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我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让下棋的人收手。”
　　凌媛捂住嘴轻轻地笑了一下：“林小姐，我已经说过了，一但开始，谁都没办法喊停。更何况，我也不希望自己花了七年时间苦心经营的局，就这么付诸东流。”
　　她端起咖啡姿势优雅地喝了一口：“我本来在想，能从我手中抢走小莫的人应该特别聪明，但现在看到你的表现……林小姐，你让我有点失望。我给过你警告，你却不够警惕。我第一次伤你最好的朋友，第二次怎么可能再用相同的手段。我也叫自己失望了，因为我本来就是不希望你无聊，才会这么苦心积虑，但显然第二次没有切中你的喜好。”
　　真是谢谢你这么为我考虑啊！
　　林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不由自主沉了下来。凌媛不会撒谎，也没必要夸大事实。这场游戏后续的三个环节，她也不得不参与进去。前两次不仅出人意表，杀伤力也十分惊人，还会有其他什么因素能造成比今天的场面更让她难以招架的结果？
　　她想不出来。
　　凌媛花了七年的时间来研究她，她却因为许莫和凌媛的离开，这七年里便从未想过自己会再跟她们有牵扯。当然，她更没有料到，凌媛对许莫的执念，对她的厌恶，对击溃她的愿望已经到了如此偏执的地步。
　　她感觉到一股深重的寒意慢慢侵蚀了全身每一处骨节，也许，也许她眼前这个妆容精致、心思机敏的女人，其实已经疯了……
　　“林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里谈话吗？”凌媛又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问题。
　　林因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着那双一贯只给她美丽明亮感觉的眼睛里，渐渐透出几分狰狞的精光——原来凌媛，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这里，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起始点。”凌媛笑了笑，“林小姐，如果当初你没来这里打工，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小莫会继续跟我交往，我们会顺利地结婚。而你，会从一贫如洗，被这个社会压迫到最底层，那样，小莫就不会再惦念你这么一个卑微、渺小、肮脏的存在。这才是我们三个人最正常的轨迹，小莫不该跟你有任何交集。”
　　“你错了，凌媛。”林因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她，“人各有命，我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就说明我的命本该如此。哪怕我不来这里打工，也会有别的机遇让周仁预找到我。你要清楚，是林景何想要找到我，而不是我想要被他找到，哪怕我人不在A市，我父亲也有办法达成他想实现的事情。而许莫，如果他不喜欢，一开始他就不会允许我接近。”
　　林因拎起包：“既然你不打算放过Angela，让她在里面吃吃苦头也没什么不好。感谢凌小姐赏光，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凌媛笑而不语地将视线从她身上转向了门边，林因一回身就看到林未跟一个长相清纯甜美的女孩儿走进来。那小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挽着林未的手臂，甜甜蜜蜜地笑着，全身都散发出一种朝气蓬勃的活力，看着都叫人心情愉快。
　　林因心里冷笑一下，凌媛大招刚放完一个，就迫不及待地使用小招来让她烦不胜烦。
　　她的确心烦，也许是太久没看到林未带着女朋友出现的场景，她竟然有走过去把林未拎到自己旁边的冲动。
　　然后，她真的冲了过去，模仿着凌媛之前轻飘飘的口吻，神态怡然地打了个招呼：“二公子，这么巧，你也带女朋友来喝咖啡？”
　　她在整句话轻飘飘的前提下，着重咬了“也”字的发音，以期达到预想中的效果。
　　那小姑娘果然察觉到了哪里不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桌边美丽动人的凌媛，再转回视线，便对上林因含了几分揶揄和逗弄的眼睛，白嫩嫩的脸刷地红透了。
　　林未看到自己的小女友居然被一个“女流氓”调戏了，脸都黑了一半。
　　林因并没有停止突发奇想的恶作剧的打算，她顺着前面铺垫好的情境，冲凌媛招了招手：“来，媛媛，我替你介绍一下。”
　　凌媛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但片刻后却配合地走到林因身边，甚至主动挽住了林因的手臂，拿出一贯完美无缺的优雅教养，淡淡地跟对面的两人打了招呼。
　　林未的小女友更窘迫了，求救般地望向身边的男朋友，楚楚可怜的眼神，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猫咪。
　　林因笑笑，他又换口味了，如果她没记错，两年多以前，他的女朋友还是位走成熟妩媚风的御姐，倒数第二个一副高丽小棒子长相，和现任这位的软萌可爱半点不搭边。跟林未相处的这几年，别的事情暂且放一边，在女人种类方面，简直突破了她想象力的极限，也不知道林未是如何做到换了那么多，却没有一个是相似的。
　　临走，林因拍拍林未的肩膀，笑眯眯地凑到他耳边小声建议道：“脸色这么黑，下次记得换个黑人女孩配一配。”
　　林未抓住她的手腕，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走出卡索，凌媛把自己的胳膊收回，并面有嫌弃地拍了拍袖子：“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看不上二公子什么，这么多年居然都没对他动心。”
　　林因按下电梯，半真半假地回道：“怎么可能没动过心，毕竟我也曾经年轻过。”
　　凌媛冷哼：“年轻？刚刚他身边那位年纪比你都大。”
　　林因有些惊讶：“怎么可能？”
　　凌媛瞟了她一眼：“有时间你真该好好补补A市的名人录。”
　　电梯到了，凌媛越过林因走进去，趁她还在震惊中，按下了关门键。
　　等林因回过神，只能再等下一班电梯了。她又伸手去按下楼键，还没碰到就被人握住了。
　　“你刚刚说的是真的？”林未问。
　　林因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日系的小女朋友没跟出来，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真的？”林未又问一遍。
　　“什么真的假的？”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林未，眼里都是好奇，“你的女朋友今年多大了？”
　　“我怎么知道。”林未扳正她的脑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算了算了，反正他也只是玩玩，不知道对方的年纪也很正常。林因想着，又在心里对他的随便吐了几个槽。
　　“动过，动过。”她无聊地敷衍着，换了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按好电梯，“我从来不说谎的。”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她拖长着最后一个音，不负所望地看到林未的小女朋友满脸担忧地跑出来。
　　“小未？”她的音色娇滴滴的，又有点害羞，这一声喊出来，连林因都觉得全身酥麻麻的。
　　林未这个花心魂淡，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种独特的声音才会选择跟人家的交往的。
　　林因想着，瞪了林未一眼——那天接电话告诉她林未在洗澡的女生，声音可没现在这个好听。
　　“这个星期你又交了几个女朋友？”林因声动唇不动地问。
　　“不多，三个。”林未一本正经地用腹语回。
　　“你这个人渣！”
　　“谢谢，某人还对我这个人渣动过心呢。”
　　“年少脑残，莫当真。”
　　“年少？该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林因有一秒的僵滞。
　　林未睁大眼睛：“猜对了？因因，我……”
　　小女朋友走到两人面前：“小未，东西还给林小姐了吗？”
　　林未若有所思地看着忽然沉默下来的林因，点点头。
　　“那我们回去吧，已经点好餐了。”女孩子感受到威胁似的，伸手就要去挽林未的手臂。
　　“阿湘，到此为止了。”林未拿开她的手，“三天已经到了。”
　　“连一杯咖啡的时间都不可以吗？”女孩软绵绵地恳求。
　　“抱歉！餐费我已经付过，祝你用餐愉快。”林未拉起林因，转身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