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57、海风（上）

　　再没有什么比种满羽衣甘蓝的海边小栈道更能抚慰人心了——在林因拄着拐杖第六次经过蓝岸旁边的紫色植物后，她发出了这个由衷的感慨。
　　Angela午休时得了空出来喊她吃午饭，就看到自己一直奉为神祗的大BOSS拄着拐杖拎着水壶，动作艰难地给那丛长得像花的草浇水。
　　Angela差点心酸地泪流满面：“BOSS，海边湿气重，昨晚又下了场小雨，你这么浇下去，会把它们弄死的。”
　　林因闻言，收了手，望着前方空蒙蒙的海面，忽而长叹一声：“Angela，你是怎么能在这里待那么久都不觉得烦的？”
　　“BOSS，你要觉得烦了，可以回市里啊。”
　　“回去更心烦，这里虽然无聊了点儿，好歹空气是新鲜的。”
　　Angela认为她其实是想二公子了，因为这是第一次超过了三天都没看到二公子出现，也许他们吵架了，也许二公子有了自己的事情，但不管原因为何，大老板们的事情，又哪里轮到她来操心了。
　　Angela眼睛转了转，还真转出一条提议：“BOSS，要不我们玩会儿五子棋呀！”
　　林因沉默了片刻，转过身：“那我还是研究研究怎么把这颗甘蓝挖出来，晚上换道新菜吃吧。”
　　Angela低头重新看了看那颗长得像花的草，绿不拉几的叶子裹着紫色卷边的草心，外型虽然好看，但那种好看和好吃沾不上一点关系，她脸上慢慢露出嫌恶的表情。
　　晚上，林因还真的加了一道菜，由于菜是凉拌处理，所以从切碎的叶片还能看出一点菜本来的样子。
　　林因面无表情地把菜夹进嘴里，又神色不变地思考着晚上大把时间如何挥霍的深奥问题。Angela谨慎而紧张地捕捉着她脸上每一个弧度的细微变化，但并没有发现任何诸如皱眉撇嘴之类表达难吃的神态，失望之余又难以避免地有跃跃欲试浮上心头。
　　在Angela夹了一筷子新菜，并把它们咽进胃里后，蓝岸厨房的菜篮子里每天都会多出一颗羽衣甘蓝。又过了几天，A市晚报刊登了一份令市民义愤填膺的新闻——海澜路边羽衣甘蓝被盗，谁能填补空缺的千米良心？？？
　　那几天，蓝岸的生意意外地火爆，甚至很多没有机动车的大学生都骑着自行车来画廊看画。Angela的咖啡厅也因此格外忙碌，那天询问她可不可以共用午餐的男人也来了，一来就坐在吧台边上又问了她一个问题：“Angela，你知道最近什么词最火吗？”
　　Angela忙着调一个十人旅行团的咖啡，那个带团的小姑娘要求用奶泡在咖啡上拉出一朵牡丹花，工序比较繁琐，所以Angela可没有额外的注意力去思考这样一个无聊的问题。
　　男人也没打算听到她的答案，因为他在问完问题后，很快就说出了答案。当然，这也跟他喜欢用设问这种修辞手法有关：“是羽衣甘蓝。”
　　Angela一边拉着花一边无意识地想：“好吃的东西总是会发光的，我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抗得住那种细嫩清新的滋味，只要一口，就再也戒不掉了。”
　　Angela调好了咖啡，给客人端到桌上去。
　　带团的小姑娘开心道：“小姐姐，你拉花的技术可真好，跟真的叶牡丹一个样。”
　　Angela客套了几句，美滋滋地回到吧台里。那个男人已经在座位上奋笔疾书了，Angela知道他是个业余作家，平时有空就会给报纸专栏写写稿，不过他投稿的专栏都是旅游啊，摄影啊之类的版块，文艺飕飕，她既不算懂也不感兴趣，相比之下，她更喜欢娱乐版和某些连载小说。
　　天气转凉后的生意火爆并不是正常现象，但生意好哪个老板不喜欢呢？林因只是想了想，便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在Angela忙不过来的时候，她会从办公室出来帮忙端会儿盘子。咖啡厅的味道和氛围，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卡索咖啡厅忙忙碌碌为楚昕赚医药费的日子。
　　她开始明白Angela的一些心情，为生计奔波，因付出而得到报酬，前方有所期盼，未来的方向更是清楚明了的状态里，你只需沿着脚下的路走下去，就能看到无数鲜花，无数果木，碰到形形色色的人，哪怕偶尔途经荒漠，也会因为知道前方依然会有美好的路而不觉得丧气和无聊。
　　那是大多数人在走的路，结局易知，因而会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人若安心则不空虚，所以Angela可以在这个偏离人烟的画廊安安稳稳地待下去，即使窗外被所有人赞美的风景自己已经看腻了，也能自然而然发现其他娱乐活动。
　　比如，每天吃一盘老板拌好的羽衣甘蓝……
　　然而，无聊的日子有时候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人总要有一半的时间花在某些事情上。羽衣甘蓝的新闻在头条坚持了十天都没被踢下去后，任何一个有点脑子的相关人员就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于是，Angela在某个早上还在被窝里睡眼惺忪的时候，被突然闯进门的警|察叔叔带走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了。
　　当时林因的脚刚痊愈不久，每天早上都会在外面散散步，进门突然看到制服笔挺的一帮人，还以为只在新闻联播里才会出现的恐怖袭击事件终于肯屈尊降贵，莅临民间了，最初的惊吓过后，隐隐的有种不枉此生的豁达和激动。
　　但恐怖分子似乎没有挟持她的想法，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甚至赤手空拳走到她面前，还用称得上温和的语气询问道：“是林因小姐吗？”
　　林因这才看清楚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的制服，事情忽然急转直下，从不平常的受害者属性更换为稀松平常的犯案被捕的小新闻。她便因为这种巨大的落差而清醒了，同时展现出一个好市民应有的态度，配合地点点头。
　　“是这样的，你的员工涉嫌破坏并偷窃公共财物，我们现在要带她回去问话。”警|察同志出示了一下逮捕令。
　　林因有点迷惑：“破坏偷窃公共财物？”
　　警|察同志朝后厨的方向指了指：“你应该没关注最近的新闻吧，海澜路栈道上的羽衣甘蓝有将近一千米被人挖走了，现在看来，那些失踪的甘蓝正躺在你们的后厨里。”
　　“我以为那些菜是后勤送来的，怎么会……”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心烦气躁的时候跟Angela说的那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如果这时候再追究罪魁祸首，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始作俑者。
　　不过Angela这小姑娘也是傻得可以了，偷挖公家的菜怎么能连着挖呢，如果她能每隔一段挖一棵，也不会那么快被人揪出来了。海澜路那么长，甘蓝那么多，就算秉持着隔五取一的原则，也够她俩吃到这个秋末了……
　　“……Angela，我会救你出来的。”她愧疚而真挚地对吓得嚎啕大哭的Angela保证，警|察叔叔没等她确认Angela是否听到了这句保证，就冷酷无情地将人带走了。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林因措手不及。她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羽衣甘蓝的相关新闻，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Angela这次是惹了众怒，官方必须得给群情激愤的民众一个说法，在这种情况下，单凭她林因一个人，根本没那么大的能量将人从里面保出来。
　　她先从彭岳的Minimoon酒吧里借来一个临时的咖啡师，又在店门口和网上挂了招聘短工的广告，然后就开始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可以帮得上忙的人。
　　但人到用时方恨少，加上家丑不可外扬，几个内人里，林未被她惹怒了；小忠为了避免跟姚浅舒见面，主动承担了一个去欧洲考察的任务，没有三个月肯定回不来；林睿行踪一向成谜；彭岳其实一直站在林未的阵营里，从未跨出过一步，在她得罪了林未后，跟他借个员工还行，帮忙把人从警|察局弄出来，对不起，交情不到，也没那个时间；萧飞虽然家大业大，但本质上是个依然需要妈妈宠爱的小屁孩；而许莫，尽管还没开口就知道他一定会帮忙，但这个忙帮完后，恐怕她和林未就真的完了。
　　什么？那三个好闺蜜？开玩笑，她们不让她操心就够给面子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自己去一趟警|察局。
　　可世事果真难料，去的时候她还怀揣了一点黎明前的曙光，回来的时候却连夕阳的一抹余晖都看不到了。警|察在调查后发现，Angela偷挖甘蓝并不是一时兴起，她偷东西的坏毛病在很早之前就留下了案底。而更糟糕的是，她工作的蓝岸也没能逃脱被偷的厄运，几个在画廊寄卖画作的画家，在市场上发现了自己被人偷卖掉的作品，那么巧，一起到警察局报了案。
　　蓝岸因为这件事，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很多画家收回了自己的作品，短短一周，墙壁就空了一半。
　　林因既失望又难过，可她还是保持了一份清醒，在嗅到那丝隐藏极深的阴谋味道后，立刻派Carl去调查清楚了Angela的底细。
　　在看完那份只有短短两页的资料后，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当年打过工的卡索咖啡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