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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负伤(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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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云密布,遮天蔽日,一点阳光都见不到了。
之前天就阴的厉害,许莫回来的时候开了灯,她没注意,这会儿断电才反应过来。大雨来势汹汹,绝非平日的雨可比。那么厚的积云,恐怕没几个小时是下不完的。
她打消了让林未过来接她的想法,听着窗外瓢泼的雨水声,有点发愁。
“你在这儿好好坐着不要动,我去找蜡烛。”许莫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去了里面的屋子。
黑暗里,传来许莫翻找东西的声音,这让她感到一点安心。她小心调整了姿势,避开受伤的脚,弯下|身在地上摸索自己的手机。也只有在无法借助眼睛去完成某件事的时候,才能体会到眼睛的重要性。
她摸完所有能够到的范围,也没有找到手机,幸运的是,外面又一道闪电闪过,照亮了大半房间,她看到稍远点的地板上有个银色的东西,看形状就是她命运坎坷的手机。
她估算了一下距离,觉得自己换个位置应该能把它捡回来,便撑着身子努力往前挪动。俗话说,人背了连喝口水都塞牙缝,真是一点都没错。当她第二次撑起身子,一手按空,整个人都从沙发上摔下去,经历了比手机还要悲惨的命运,因为她除了全身落地外,还顺路压到了受伤的脚,那一刻刺骨的痛,简直让心脏都抽搐起来。
许莫很快从里屋出来,在沙发前看到她的惨状后,慌乱地将她抱起来:“没事吧,又压倒脚了吗?”
林因实在疼得说不出话,额头的冷汗顺着脸侧滴到他的手臂上。她缓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抓住许莫的手臂,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自己试试就知道真的有事了。”
许莫:“……”
结果借着手机上手电筒的光又喷了一遍保险液,许莫不敢去找蜡烛了,坐在她旁边,紧张地盯着她。
“你别这么看着我不说话,你要实在不想跟我说话,就去那边帮我把手机拿回来吧。这么傻乎乎地坐着,实在太无聊了。”
“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是……”许莫想了想,最后叹口气说,“算了。”
他很快找到了那只手机,但它已经摔坏了,不管按多少次开机键,它都黑着屏幕,直挺挺地躺尸状。
林因把它塞回包里:“看来这次摔得果然很重,它憋了那么久的怨念都摔出来了。”
“我赔你一个新的吧。”许莫说。
“怎么能让你赔呢,又不是你的责任。”
“怎么不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我把审核时间定在今天,你的脚就不会扭伤,手机也不会摔坏。”
“按你这么算,我才是罪魁祸首,福平区的项目是我当初一意孤行才诞生的。”
“好吧,看起来是这样的。”许莫似乎放弃了赔偿手机的念头,“你饿了吗,要吃点什么?”
林因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不,应该说才下午两点多就已经是晚上7点的模样了。
“先来点水果吧,这么黑也做不了饭。”
许莫犹豫了一下,似乎又想起了自己坐在这里的初衷。
林因笑了笑:“我保证不乱动了,你看,手机不也找到了吗,我会很老实地坐在这里的。”
两个人吃了些水果,便坐等来电了。结果雨一直很大,电也不见踪影,她今晚大概不能回家了。林因只好在许莫手机没电之前给楚昕打了个电话,交代清楚情况。
许莫在茶几的抽屉里找到了手电,借着那一点光,做了三明治当晚饭,之后抱起她去卧室睡觉。
林因在睡着前想,还好最近天气比较凉爽,汗出得不多,一天不洗澡也没有太大影响……
可能受伤真的比较消耗精力,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风雨过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万里无云,晴空如洗。只有地上的积水和道边被吹断的几颗树默默地提醒着昨天风雨的凶残。
许莫扶着她洗漱好,到了餐厅才发现,席允已经买来了早餐、轮椅和手机,见到林因,还难得带着微笑问好。
林因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但这几年的历练还是让她维持了恰到好处的镇定,厚脸皮地吃完早饭,并在许莫的一句“别耽误了工作”后,心安理得地拿走了昨天极力推辞过的新手机……
直到上路,才知道昨晚的雨下得多么严重,低洼处的道路上还停着几辆被雨水憋到熄火的车。林因望了一会儿窗外,心情有些低落。
“你为什么会在这边买房子?”林因问,“离市区很远,物业也不算好,我记得直到我们出门,那边才恢复供电吧。”
“这个盘是四年前一个朋友第一次接手的项目,总不能不捧场。”
林因愣了一下,四年前,他全家都在国外,他还是在A市买了房子,是有想过回来吗?
刚好赶上红灯,许莫停下车转过头看她:“那间房子的市值到今天翻了一番,现在正准备在房产税正式实施前卖掉。”
对啊,他何必想回不回来的事呢,这几年在A市买房是稳赚不赔的好买卖,有钱只管买就是了。
“恭喜恭喜,又有一大笔进账。”她例行公事般地僵硬回道,“可以听会儿收音机吗?早间新闻换了女主播,声音美得就像前面那个花坛。”
许莫看着前面转盘上装点一新的大花坛,绿色和紫色的植物被修建成类似自由女神的模样,只不过手上的火炬换成了花篮,花篮里的花红黄蓝绿地凑到一起,给女神热烈奔放气质平添了几缕喜庆……
许莫:“……”可以肯定,这个新主播估计也不会在职太久。
“如果当初那个园艺师肯用蝴蝶花给女神剪一条裙子,也许大家就会接受那其实是个花神的事实,可惜,现在大家已经从心底里接受了她是‘卖花篮的大姑娘’的现实。”林因就大花坛感叹了几句,可能大雨过后,空气清新,人心情一好,就会喜欢说些不知所谓的话题。
许莫:“……”在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情况下,按照上一个话题的提示,打开了收音机。
可他并未如想象般听到喜庆热情的女主播播报新闻,那个女主播显然因为她不合时宜的性格,在比许莫估计得更早的时候,被一位音色沉稳清晰的男主播替换掉了。
林因的表情透出几分无趣,好在无趣实在比喜庆安全得多,不会影响司机一大早开车的情绪,造成不必要的意外事故。
到了市里,正赶上上班的高峰期,他们被堵了半个多小时才成功从汽车大军里逃出来。又走了会儿,才到达A市另一边郊区的郑家大宅,这时候收音机已经从早间新闻播到了郭德纲相声……
但令人意外的是,等在客厅里的,既不是林景何,也不是楚昕,而是形容慵懒颓丧的林未,他平时穿衣虽然走的是随意不羁风,可这并不代表他不注重仪表,相反,他正是因为注重,才会搭配出那种特异的风格。
而今天,他淡黄色的衬衫上布满了小褶子,袖扣一边系上了一边却敞开,头发显然也有点凌乱。尽管这些不足在他俊美无匹的脸蛋的弥补下都算不上什么,但那种焦躁和疲惫却并不能因此被掩盖。
所以林因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早上好,林小未,你一大早跑过来,是因为不锈钢的假牙卖完了吗?”
林未昨天因为担心而到处找她的一腔怒火,顿时被这一句堵得无处可发。等看清她身下的轮椅,又习惯性地犯贱道:“脚怎么样了?”
“肿已经消了不少,再用几天药,休息休息应该就差不多了。”许莫替林因回道。
林未其实在看到许莫进来的那一秒钟,就想把自己的拳头朝他脸上挥过去了,但君子从不应该是先兵后礼,简单粗暴的,所以下一秒他又成功收起来拳头,并随时准备向对手露出小白兔般的招牌笑容。
于是,他果然像小白兔般,纯良无害地对许莫说:“许董事长,你那么忙怎么还亲自把人送回来,这多不好啊。”
林因:“……”
许莫嘴角不可察觉地抽了抽,虽然从林未嘴里说出的话实在不中听,但他还是保持住了良好的风度,谦恭温和地回道:“没什么不好,因因这次受伤我多少要负些责任。况且,昨晚她睡在我那边,于情于理我都该把她送回来。”
这个林未本来不知道的消息从许莫口中爆出来,林未的脸色在瞬间完成了白金蓝黑的四种转变,他心里一直指向许莫的小箭头在第一回合过后就掉转了方向,而第二个对准的人,正坐在轮椅上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他说的是真的?”林未磨着纳米门牙问。
林因打量着他可怕的神色,小心翼翼地点了一下头。
林未冷笑一声,盯着她,用嘴型悄无声息说了一句“恭喜”,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客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林因的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
楚昕这时从里屋出来,看到林因高兴道:“因因,你可算回来了。小未担心了你一整天,昨天为了找你,车都淹在水里了。要不是你爸给他打电话说了你的情况,昨天晚上他估计就要在雨里过夜了。唉,这孩子去哪儿了,刚刚还看到他在这里睡觉呢……”
林因握着轮椅扶手的指尖掐得没了血色:“妈,他公司有事,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再着急也得吃点东西啊。”楚昕这时候才好像看到许莫,不好意思地冲客人笑了笑,“许先生,谢谢你送因因回来,一会儿留下来,吃过午饭再走吧。”
楚昕的话偏向那么明显,许莫再迟钝也能感觉得出这个家对林未密密实实的维护。
他笑了笑,礼貌地回道:“不了阿姨,人送到就好,我也该去上班了。”
他把手上的药袋递给林因:“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林因看出他神色间的一点失落,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安慰他,迟疑片刻,终于只是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等许莫出了门,楚昕才走过来,担心地看了看她的脚。那伤处确实消了些肿,不碰的话也不疼了,但红紫交映,看上去十分狰狞。楚昕心疼坏了,刚要说点什么,林景何从楼上下来了。
“伤得怎么样?”林景何手上拿着伤药,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林因看到爹妈这幅模样,感动之余又有点哭笑不得,只好反过来安慰他们:“没事没事,早就不疼了。”
但说了也等于白说,一家人还是兴师动众、小题大做地把她抬到了卧室圈起来了,送来的饭没有一道不和骨头相关,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月前,那段传言她怀有身孕的诡异时期,幸福之外更多的却是不由自主的漫不经心。
小伙伴们轮番参观了一下伤员负伤的“壮烈”场景,许莫派人送来了不少补品,就连凌媛都从网上淘了把龙头拐杖直接包邮到郑宅,不过林因担心凌媛在拐杖上施了诅咒,连快递包装都没拆就让阿岚收进了仓库里。
只有林未,一连七天都没露过脸。
林因在床上无聊地玩了七天手机小游戏,还是忍不住给林未打了个电话,她准备跟他解释一下,其实受伤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没有任何人为因素掺杂在里面;其实她和许莫清清白白,因为许莫用比失忆更加坚决的态度,否认了那段甚至连暧昧都称不上的过去;其实她心里虽然对许莫还留存着一丝残念,那也不过是无法彻底忘记的人之常情。她还想对他说声谢谢,谢谢他那天那么努力地找过她;也许光是谢谢还不够,她应该再补上一句对不起,因为她没想到他那天会那么努力地寻找她。
但百感交集的心绪在电话那边娇滴滴的女声传来后,就全部被冰封在了深谷里。那个小姑娘只用一句经典的台词,就堵住了她打了七天草稿才终于成形的话,她说:“二公子在洗澡哦,等他洗完我让他给你回话,好不好伐?”
窗外吹来一阵凉风,窗帘高高地飞起来,碰断了窗台上一棵文竹的茎。林因捏着手机,把文珠叫进来。
“窗户关了吧,今天好像降温了。”
闭合的窗挡住了凉风,也挡住了一树热闹欢快的鸟叫声。
林未的桃花运在这个秋天又回来了,也许桃花运从未舍得离开那个人,只不过为了不惹他嫌弃,才会在他想要安静的时候,温柔体贴地隐匿了身形。
林因在同城网上自己买了一把托肩式拐杖,第二天就下地打车去蓝岸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