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55、负伤（上）

　　第二天一早，林因便开车去了福平区。
　　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潮湿的雨水味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吸收了太多水汽，沉重无声地悬挂在树枝上，看样子一会儿会有一场不小的雨。
　　她握着方向盘，福平区很远，一路上除了看路，神奇地什么都没想。她很久不曾有过这种注意力涣散的状态，神思不知道飞到哪里，连自己都找不回来。
　　等再醒过来，车子已经在厂房的停车区停好了，旁边是一辆红色的SUV，许莫正靠在门边看着手机。
　　他今天没有西装革履，严肃认真，一件修身的薄外套，里面穿了条纹T恤打底，这让他看上去比一个月之前瘦了些，却也因此多了几分落拓随性的味道。
　　林因看了片刻，才开口喊他：“许董事长怎么有空亲自光临？”
　　许莫抬起头，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想见林总监的时候，自然有空。”
　　林因也虚情假意地回道：“那许董事长可真是不怎么想见到我啊。”
　　“思之如狂，奈何佳人已经有约。”许莫说完，仍是对她微微笑着。
　　林因也对他笑笑，然后朝仓储区走去。许莫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温雅谦和里又有着一点疏离。
　　林因想起从前，她才是落在后面半步的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两个习惯了如今的位置。
　　他为什么回来呢？为什么会和她正常见面却不想承认过去的那一段时光？如果他不曾喜欢过她，那么他们是老同学见面，不该尴尬；如果他曾喜欢过她，青葱岁月，懵懂年华里的往事，就算不能成为故事，也能当作笑话来讲一讲吧，况且她已经不再是当时傻里傻气的模样，就算承认了，也总不该是羞愧耻辱的感觉。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应像许莫现在这样，对过去讳莫如深，甚至连已经站到面前的故事中的人都视若无睹。
　　总经理介绍着这次引进的设备的优点，每一句都围绕着同一个中心思想——设备先进，价格公道。
　　林因对公司的人力资源总监很崇拜，所谓爱屋及乌，她对这位由人力总监挖来的总经理也就很信任。属下能力靠谱，上级就会轻松很多。所以她一边轻松地点着头，一边用剩下的比较沉重的部分思考着关于许莫的那些问题。
　　她今天确实不在状态，走神走得比较狠，于是在经过制冷管道的时候，被绊一下并扭到脚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还好许莫及时伸手拉住了她，避免了在下属面前摔得七荤八素的惨剧。
　　正洋洋洒洒发表演说的总经理当场就噤音了，看着摔进对方公司董事长怀里的大BOSS，嘴里忽然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脚怎么样？”许莫扶住她的腰，让她站稳，一边侧过身，朝她的脚看去，高跟鞋的带子被扯断一条，已经不能穿了，而鞋里的那只脚更惨烈，肿了足足两厘米高。
　　许莫只看了一眼，便将她抱起来，对身后目瞪口呆的总经理扔下一句“审核推迟”，就带人扬长而去。
　　姿势原因，林因整个身子都偎进他胸前，脸烧得通红，却还要故作镇定地要求道：“许董事长，你放我下来吧，被人看到，林未会嫌弃我的。”
　　许莫的脸顿时黑了三分：“你放心，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这种事情本来就越描越黑，怎么可能解释清楚呢？”
　　“……”许莫冷静了一下才说道，“我记得林总监和林二公子并不是情侣关系吧，就算描黑了今天的事，林总监似乎也没必要担心林二公子的想法吧。”
　　“怎么可能不担心。”林因严肃道，“现在全A市都知道我暗恋他，死缠烂打要嫁给他，可跟围在他身边的那群美女相比，我只有一个24岁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清白名声比较拿得出手。如果这时候跟别人传出了绯闻，我不是连最后一点优势都没有了吗？”
　　“嗯，听起确实很严重。”许莫低下头，看着她有些狡猾的大眼睛，又微微笑起来，“但‘暗恋’才是真正的绯闻，不是吗？”
　　他一贯清冷的眼神因为这个微笑而温柔起来，那是过往很多年里，她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画面，如今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反倒叫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不能否认，她对许莫永远残留着一种眷恋和奢望，时间可以将它掩埋，却也因此无法将它毁灭。
　　许莫开车在附近找了一间诊所，医生确认没有骨折和脱臼后，给他们开了冰袋和喷雾剂。许莫替她冷敷上，带她去了他在附近的一处公寓。
　　林因被他抱到沙发上坐好后，便一直很沉默。
　　许莫重新看了看她脚的状况，轻轻按了一下，问：“还好吗？”
　　一句话，林因就觉得鼻子有些酸，尽管脚确实疼得厉害，还是违心地回道：“当然，一点都不疼。”
　　说完，许莫也沉默了。
　　一会儿，他拿出袋子里的保险液，握住她的脚踝耐心地喷涂均匀。林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挺直光滑的鼻梁和安静垂落的眼睫，那一瞬间，时光仿佛从未前进过，他们还坐在那间小小的教室里，只要她一回身，就能看到他专心看书的样子，最标准的坐姿里，是其他小男生永远比不上的沉静和精致。
　　“许莫。”她忽然轻轻地喊出他的名字，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便因为这两个字抖了一下。
　　她看到了，却没有停止，而是继续问道：“你还记得，对吧？”
　　又是一阵沉默，他慢慢抬起头，对上她有些期待的眼睛，一层伪装轻而易举地被磨成灰，再也拼不完整。
　　林因品尝到从心里涌出的苦涩，她看得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她重新问了一个：“你和凌媛为什么会分手？”
　　许莫放下她的脚，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说：“其实也没什么，她生病住院，我没去看她，后来就吵翻了。”
　　“她确实应该跟你吵。”林因僵笑道，他还是对她抵触，一点都不坦白，他和凌媛会分手，重点应该在他为什么不去探望她，很可能凌媛住院之前他们就吵翻了，甚至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吵翻了，凌媛才会住院，只不过后来许莫的冷漠才真正将这段感情推向了破裂的结局。
　　然后，又是一室安静。不过很快，雨打玻璃的声音就将屋里尴尬的氛围冲淡了，许莫向窗外看了看，皱了皱眉：“雨下大了。”
　　“这种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应该不会下太久。”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准备给林未打个电话。她一边在包里翻着手机，一边对许莫说，“可以看会儿电视吗？”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明亮刺眼的闪电划过，接着是震得窗都颤抖起来的滚滚雷声。
　　“……”林因拿着刚翻出来的手机，“呵呵，看来不可以。”
　　许莫：“……”
　　她又滑屏解锁，点开通讯录开始查找林未的名字，最近蓝岸画廊不知道哪根筋拧对了，画作销量自从她“怀孕”便一路大涨，这也直接导致她近期业务十分繁忙，通讯记录里的客户一连几十个都不带重复的，林未的名字就夹在在这些名字里，变得十分不起眼。
　　她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林未。但大概是今天确实运气太背，刚要点下去，屋里忽然一片漆黑。
　　她吓了一跳，手机也摔到地上黑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