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4、林未（下）

　　林未跟上来，不理会她的反应，单手插兜，另一只手的食指贴着墙壁往前走。门与门间色彩艳丽的油画一幅接一幅反光到他白皙的侧脸上，很快又安然居于其后——这里不像卧室区，像画廊。
　　林茵加快速度走了几步追上，脚下的铺的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最后她在尽头空出来的墙下停住，回身看着走过的路，每一面门与门之间的墙都有一幅画，唯独后面，空荡荡像电影中尚未收尾的结局。
　　“她很努力，可惜还是没来得及。”
　　林未修长干净的五根手指放在空旷的墙面上，眼底是缅怀。
　　林茵放平视线，看到离她最近的一幅画的落款，华丽的繁花体印下了郑嫣的名字。
　　这和画廊一般绵长的展板墙，挂的都是她留下的作品。林茵几乎能想象得出，眼前这一幅幅画是被怎样温柔用心地对待过，才会在一笔一笔轻盈灵转的笔触下，凝聚出浓重而沉宁的情感。
　　“她应该多活几天的，她一走，很多事都完结不了了。”
　　林未扭动了身前的把手，将门推开：“你的卧室，先进来看看吧。”
　　林茵回神，条件反射地跟他走。
　　她的房间比她预估的要好，没有蕾丝窗帘，没有粉红色床单，枫木地板上方，素白色的小碎花一瓣一瓣缀满了屋子。样式简单的木床，垫了厚而软的床垫，中间微微上鼓，床头摆了一对枕头和一只泰迪熊。配了单独的卫生间，镶嵌式的立式衣橱，乳白色的梳妆桌，书桌靠窗，铺了同色系碎花桌布，上面有一台银白色的笔记本电脑。
　　而她，穿着紫蓝色运动款的校服，是房间里唯一格格不入的存在。
　　林未拉开那个算是相当巨大的衣橱，仍旧习惯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去拨弄里边的衣服。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很快手上多出一件白色日系风格的上衣，一条蓝色七分牛仔裤，又低头从下面的一排鞋子里拿出一双帆布鞋，全部塞进林茵怀里：“乖学生，穿这个吧。”
　　然后指着她的鼻子，用威胁恐吓的语气说：“不许换搭配，不许不穿！”
　　这个人绝对有控制癖，林茵看着他慢慢收起来的手指想。
　　林未退到门外等她，她没去动衣橱里的其他衣服，感觉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乖乖换下身上的校服，在梳妆台上找到一把木梳，理了理乱掉的头发。
　　她太瘦了，林景何给她准备的衣服虽然是按照身高来的，穿在身上还是显得肥肥大大，但多少比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校服要好。穿衣镜里的女孩子，又厚又长的刘海下面有一张生气匮乏的脸，她和她的校服一样，没有任何美感可言。
　　林茵看了会儿，心底叹了口气，低头推门走出去。
　　林未见她出来，又戳她痛处：“真是穿上新衣服都不好看啊。”
　　林茵扒着白上衣的边缘，立着默认。
　　“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林未点她额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话？”
　　林茵在他的动作下被迫仰着头，有点傻乎乎地说：“你说的话并不多啊。”
　　“不多？”林未疑惑地收回手。
　　“不到20分钟，中间我还回了话。”
　　“20分钟不多？”
　　“一节课45分钟，老师讲45分钟，20分钟真的不多。”
　　林未不说话了，盯着她，想，中国的老师们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不对吗？”
　　“对，你说得对。”
　　林未转身上四楼，林茵摸着额头被点过的地方，她在许莫身边亦步亦趋了五年，都没得到过类似的待遇，怎么看点额头都是件算得上亲密的事，林未对她应该没有嘴上说得那么讨厌。
　　两个人转完四楼，林未带她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口处。因为是玻璃门，林茵一走进就望到了底部，头有点晕，她小时候爬墙摔过一次后，就开始恐高了，忍不住退了两步，视线上调望向楼顶。
　　“这个房子总共有五层，楼梯在第四层就断了。这里是唯一能通往五层的地方，但嫣嫣阿姨住院后，就再没供过电，也就是说五楼相当于被封了。”
　　“可五楼应该也有很多房间吧。”
　　“没什么好可惜的，那里封掉最好。”林未看了一眼上面，“走吧，该吃饭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看透这栋房子。”
　　林未口中的小桌也比林茵家过年用的圆桌大很多，阿岚端着最后的汤摆在圆桌中央，看到换了衣服的林茵后，像是有点惊讶，很快转头疑惑地望着林未。
　　林未冲她点点头，没开口。
　　阿岚眼圈便微微红了，走着神退出房间。
　　林茵奇怪道：“怎么了？”
　　“做菜时辣椒放太多，还切了洋葱。”林未眨眨眼，从水煮鱼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尽管他的理由并不怎么样，但被辣得泪眼汪汪的表情确实很生动。林茵也动筷子夹了一块，觉得辣度还好，没那么夸张。再看对面的林未，眼泪还没缩进去，依然鲜活无比，林茵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舌头出了问题，第二口又确实是还好的辣度，林未已经抱着手边的水杯喝掉了半杯水。
　　饭桌上再也没见他去碰那盆水煮鱼，于是林茵第一次和林未见面，就知道他是一个相当不能吃辣的人。以后，更是在他众多缺点里，发现了她最深恶痛绝的嗜甜如命这一点，甚至为此陪他去看牙医，看他像小孩子一样躺在座椅上，张大嘴巴拔蛀牙。
　　吃饱饭，林未还是没有离开的打算，打开电视机，脱下脚上的拖鞋，窝在沙发上神色自然地看财经新闻。主持人和专家在电视机里亲密互动，说着林茵听不懂的术语名词，她唯一弄懂的，是女主持长得很漂亮。
　　抱着这个念头，耳边环绕着语速超快，密度奇大，无法翻译成文的货真价实的汉语，很快就昏昏欲睡。客厅的表指到十点半，林茵每天固定的睡觉时间到了。她很努力地想把眼睛张开，屡战屡败。林未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财经新闻和他一样像打了鸡血般停不下来。
　　终于客厅的钟“咚咚咚”敲了十一下，邓云进来问：“二公子，今晚要在这儿过夜吗？”
　　林未抬起头：“不了，我哥明早要回家。”
　　然后对迷糊到极限的林茵说：“明天到我家吃饭，林叔叔有事的话，你就自己过来，记得穿能见人的衣服。”
　　林茵站起来送他，外面的雨停了，混合着泥土清香的虫鸣声，风吹过她还有些不清醒的脸，凉丝丝的触感。住的房子、身边的人，以及未来要去的方向都变了，熟悉的，只剩下天气变化中空气的感觉。虽然感觉是看不到的，但毕竟真实存在不可否认，她还是从里面得到了一些安慰。
　　林景何回到家是凌晨1点以后的事了，当时林茵正在陌生的床上闭着眼睛努力入睡，距离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
　　林景何松开领带，边往屋里走边问：“她和小未相处得怎么样？”
　　“二公子看起来对小小姐印象不错，两个人一起在小桌上吃的晚饭，二公子留到晚上11点才走，还邀请她明天去林家吃饭。”
　　“听说林睿要回来了。”
　　“这件事二公子也提了。”
　　林景何想了想：“明天让小忠送她过去，你去安排点合适的礼物，顺便带过去。”
　　“好的，先生。”
　　“嗯，没事了，早点休息。”
　　林景何上了三层，脚步顿了顿，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门没锁，他刚刚进入这个家的女儿，连自己的一点隐私意识都不敢有，留着门，随时等着其他人有事进来，把她叫醒。
　　他放轻脚步，林茵的双人床上，只有中间的一小团微微鼓起，空调被铺了满床，罩着下面瘦小而软弱的人。他很不习惯自己有个女儿这个认知，看到林茵就像在做一场游戏，过程刻意而不真实，可现实便是如此，他今天迎接回家的这个17岁的小姑娘就是世界上唯一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存在。他的心再冷，感情再淡泊，也不能否认见到她瘦巴巴站到面前时，忽然产生的那点心疼。这是血脉的牵绊，神奇至极，无法给出详细解释，它自然而然，简单到只要你有感觉就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它的名字。
　　林茵睡得很安静，呼吸均匀清浅，没有鼾声，没有磨牙，蜷着身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握得很紧。林景何能看出她睡得并不安稳，可她在睡梦中都要努力保持住自己表面的一份镇定。
　　林景何看了会儿，掰开她要扎进肉里的手指，给她掖好被子，摸摸她稀疏而枯黄的短发，手下是微热柔软的一团，和郑嫣的不一样，郑嫣的头发也很软，可总带着一股凉意。那点不同的温热，让林景何意识到这个生命的健康和年轻。
　　他没有多留，很快离开房间，回了自己的卧室。明天还要见李平志，他有太多身不由己不得不忙的事，他得尽可能多保留一点精力。这个来得太迟的女儿，也因此不得不交给其他人来引导教育。
　　林未是个不错的小孩儿，也可以在很多方面作为榜样。但也因为这个小孩儿太优秀，有太多人爱他，林景何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成为那些爱他的人中的一员。从利益上来讲，和林家联姻是最好的选择，可那样的结果却是林茵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选择。他没对林茵尽过抚养义务，他不希望在他正式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林茵的生活里后，还发挥不出保护她的能力。
　　林景何闭上眼睛，林茵和林未的接触是不可避免的，他接受这个无法更改的事实，但如果有一天林未真的要伤害这个女儿，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苗头出现前就把它掐断。这是他对自己作为父亲最底线的要求，是对楚昕最基本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