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48、佟荔

　　她坐进车里，凌媛的出现令她心烦意乱。
　　许莫应该早就认出了她，却要装作陌生人，她连丁点好处都没从许莫手中得到，就被凌媛按照假想情敌的标准算计了。风暴早就来袭，绝非人力可以左右，她不想卷入其中，但已经身不由己。
　　夏夜的虫鸣声格外响亮，“吱吱、吱吱”，直接穿刺过脑仁，她忍不住按了按额头，另一只手将钥匙插进车里，准备走了。
　　车窗这时被人敲响，林因侧过头，林未正在外面，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林因降下车窗，窗外潮湿的空气涌进来，植物的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这么早就要走？”林未问道。
　　“米莎在医院我总是不放心，就不等切蛋糕了。”
　　“那你把这个给她带过去吧。”林未从背后拿出一只盘子，上面摆满了百味居的特贡小点心。
　　“……”她满头黑线地接过盘子，小声嘀咕道，“这样下去，估计明天小忠家里就没有盘子用了。”
　　凑的近，林未听得很清楚，笑了笑说：“许莫和他的前女友在里面说话呢，你真不多留会儿，米莎那里有三年武仔，不会出事的。”
　　“留下做什么？看他们金童玉女，卿卿我我？”林因从车座后面拿出一个买板栗时老板赠送的纸袋，将点心装进去，把盘子还给林未，“还是你去听吧，他俩现在不是情侣关系，要说话的话也绝对不是什么家长里短，没准一不小心就被你听到个商业机密呢。”
　　“他一个搞冷链物流的商业机密，跟我这个搞设计的有半毛钱关系。”林未伸手摸摸她的头，“不过看在你立场还是偏向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听一次墙角。”
　　林因握住他的手腕，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几天。”
　　“好啊，不过阿姨会同意吗？”
　　林因回郑家第二年，楚昕等来了合适的肾源，手术很成功，之后也没产生明显的排斥反应，不久便出院了。她并没有接受郑家为她安置的新房子，回到以前的家里，收拾好了行李，找了个静养的借口，便回乡下老家了。
　　楚昕脾气一向温和，那一次却异常执着，哪怕看到自己的女儿好几次哭得喘不上气，也没答应留下。楚昕老家的房子已经卖给了林因素未谋面的舅舅，她回去只能寄人篱下，林景何派人在乡下找好了房子，才算将人安置好。
　　之后，楚昕便一直待在老家，再没回过A市。林因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她，心里难受也没有办法，后来看她在乡下过得确实清静自在，最近心结才稍稍松了些。
　　林因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未，那双黑眼睛在路灯的照耀下，亮闪闪的，让里面盛着的内容格外生动明显。
　　林未笑起来，是嘴角上扬，眉毛却变成“八”字的那种笑起来。
　　“陪我去？”林因瞅着他说。
　　“我很忙哒。”
　　“我听我妈说，那里的水蜜桃熟了，每天都有刚从树上摘下来，又大又红的桃子在集市上卖，甜得不得了。”
　　“我在家也可以吃到桃子啊。”林未往回拽自己的手，林因加重了力量，他只好愁眉苦脸地放弃了。
　　“味道不一样。”林因把他往车里拉了拉，“到底去不去？”
　　“阿姨做饭好辣的。”林未不得已招供出了真实原因，“你忘了，上次陪你去过一次，我花了一个星期才从那种辣味里活过来。”
　　他说的“上次”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时隔久远，林因差点就忘记当初为什么要整他的动机。那时的林未还是只奔忙于花丛中的小蜜蜂，扇着翅膀翘着刺的小模样虽然已经在几年的相处中习惯得差不多了，但偶尔还是会有让她非常不爽的情况。
　　比如因为上一个女生的香水味不是山茶花，而自己最近比较喜欢山茶花，于是甩了这个，换了位爱用山茶花香水的女朋友。然后前女友连续一周半夜三点到“林未家门前”哭，傻女孩儿根本不知道，她一心恋慕的男朋友留给她的家庭住址是错的。好多次林因都想大骂一段：“你家土豪王子会住在这种学生公寓里吗？眼是不是瞎！”
　　最后，于心不忍，只好用被子狠狠地蒙住头，在鬼哭狼嚎的噪音中等待困到支持不住的那一刻，好一歪头便睡过去。
　　她的黑眼圈愈发严重，理所当然，在潘虞派自己的小儿子护送“林家妹妹”回家看妈妈，并严令交代态度要乖顺有爱后，便一个电话打给了楚昕，再三严肃强调，新带去的“林家小哥哥”口味特别重，特别爱吃辣……
　　“是你记错了，我妈肾不好，怎么可能吃那么辣？”
　　林未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再看林因毫无撒谎痕迹的真诚的眼神，一时之间，他又无言以对。
　　“你的几个兔子窝我都知道，别自作聪明躲起来。下周二早上六点，跟我去劝我妈回来。”林因放开他，关上车窗，发动车子，不给敌人留下一点辩驳时间，潇洒地扬长而去。
　　看林未过来送糕点的举动，应该是已经听到凌媛和她的谈话了。幕后主使的身份虽然暴露，却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打击的破绽，反倒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因为暗处的棋子还在运作，而凌媛不光棋艺高超，还善于隐藏自己的棋，就好像刺伤米莎的那个人，至今连尾巴都没露出来过。
　　林因熟门熟路停好车，刚往前走没几步，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争执得很激烈。
　　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正打算离开，那个男人忽然给了女人一耳光，女人的脸被打得偏过来，林因看着竟然有几分眼熟，便停了下来。
　　女人不放弃，扑上去死死抱住男人的腰，这个举动让男人更加不耐烦，挣了几下后转身狠狠地将女人推开。那一推，明显用了十足的力气，女人往后踉跄几步，摔倒在地上。
　　隔着远远的距离，林因听到那男人指着女人的脸骂：“你特么别来烦我，都跟你说清楚了，还粘上来，要不要脸！”
　　骂完，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人。
　　那女人望着扬长而去的车，突然低下头，捂住肚子，身子颤抖地缩成一团。
　　林因怔了怔，快步走过去，女人的裙子已经被下身流出的血水浸湿了一片。
　　“你怀孕了？那个人……”她没再继续说，赶紧掏出手机叫了医生过来。
　　女人被放到担架上的时候，林因才看清楚她的脸，虽然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凌乱地覆盖，她还是从那份熟悉感中认出了她的身份——佟荔，她读冀明一中时的班长。
　　她跟在医护人员后面，看着佟荔被推进手术室里，直到在椅子上坐下来，才发觉手心的汗水碰到被指甲掐出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涩然的痛感。
　　她对冀明一中班级的人印象不深，能认出佟荔全是因为高三毕业那年的班级聚会，她也是从那里得知许莫出国的消息的。
　　对佟荔，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那时对外界关注不多，造成周围好好坏坏一群人都成了对她来说没有太多意义的过客，佟荔不过是这过客中跟她多少过两句话的存在，并没有太过特殊。
　　没想到今天还能遇上，还是在这种尴尬的场景中遇上。
　　林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1：03，不算太晚，从发现佟荔到现在不过十五分钟，她却觉得用了很久。她很长时间没有管过别人的闲事了，忽然碰到，竟然也做得还算顺手。
　　她滑开屏幕，给林未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起来，林未略带悲痛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瞬间让她跨越近十年的光阴，重回现在。
　　“亲，我已经被你强迫成功了，你还想怎么样？”
　　“嗯，想你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林因漫不经心地回道。
　　“不好意思，我现在急需一个人静静！”
　　林因沉吟了片刻，扯长了声音，悠悠道：“我妈到底爱不爱吃辣呢？”
　　林未闻言，欲哭无泪：“女王大人，您的记忆力冠绝天下，怎么会出错呢？是小臣记错了，真的是小臣记错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交代就是了！”
　　“那先过来面圣吧。”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