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49、黄佳楠

　　林未过来的很快，还顺便搀了睡太多而失眠的米莎上来。
　　林因看着他们两个从走廊另一头上来，挨在一起的动作亲热而自然，脑中莫名地冒出一个词——佳偶天成。
　　然后，一种寂寞从心底深处涌上来。
　　为什么？
　　她一直想到他们走到她面前，一个是耳光甜枣都彼此给过的伙伴，一个是嘻嘻闹闹共同成长的闺蜜。
　　他们两个要是在一起的话，以后的时间肯定大部分都会花在二人世界里，这就意味她同时失去了两个交心的人。
　　是这个理由吗？
　　顺理成章，合情合理，但总觉得不够精准。
　　林未扶着米莎坐好，指指前面的手术室，问：“里面是谁？”
　　“佟荔，我在冀明一中时候的班长，你见过。”她又把碰见佟荔的事情跟林未简单交代了一遍。
　　米莎听完气愤道：“我要多住几天院。”
　　“为什么，你不是说对你的狗窝思之如狂到失眠多梦，食欲不振，抑郁自闭，再不见到它就会暴毙而亡的地步，所以必须尽快出院了吗？难道你终于想通，打算亲自了结余生，踏出红尘，飞升成神了？”
　　“当然不是，我是要在医院等那个渣男。这等龌龊猥事不在《A市晨报》上曝光，简直是新闻界的耻辱。”
　　“你都说他是渣男了，他可没有节操能拿来让你赌他会来探望这里面的孤儿寡母。”林因说道，“他应该不会主动出现，看他今天的反应，不是另结新欢，就是始乱终弃了。”
　　“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法原谅。既然他不主动出现，那就想个办法逼他现身。”米莎打开身侧的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本子已经用了一半，她翻了很久才翻到空白页的位置。
　　“做什么？制订计划？”
　　“你太小瞧你的小伙伴了，我在新闻界混了这么久，见识说不上多，却绝对够用了。我曾经多次跟在Visa身后，踢破渣男家门，然后顺利成为渣男出轨的目击证人。Visa追击这类新闻经验丰富，方法千变万化。我没告诉你吗，她自己写的《出轨轶闻录》就要印刷出版了，宣传标语是，你从不知道的男性秘密，所有女性都该拥有的床头读物，现在光首版预订量就突破一千万。”米莎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所以呢？”
　　“我看过那本书的手稿，现在我要把那些带给我人生观颠覆性冲击的内容简要写出来，等我写完就会找到教训渣男最好的流程和方法了。Visa在这些事上从来不会出错，她是真正的权威。”米莎一边在纸上刷刷写起来，一边继续说，“噢，对了，我已经帮你和瞳瞳每人预定了一本，举手之劳，不用对我太感激。”
　　“……好吧，但是为什么只有我和瞳瞳？”
　　“因为叶思行那只小白兔太稚嫩了呀？”米莎理所当然地说。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我知道，我住院那天她亲口跟我说过一遍这个事实。”
　　“她至今一点恋爱经验都没有，但不出意外，她的初恋马上就要来临了，你不觉得行行其实比我们更加需要这本书吗？”
　　米莎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偷偷看了林未一眼，确定林未没注意这边，才凑到林因耳边小声说：“因为我不想带坏小朋友，里面有很多重口味片段。”
　　林因也看了一眼林未，手捂在嘴边，更小声地问：“真的快要印刷出版了？”
　　“预定八月初上市，我可以在上市前一个星期拿到书。”
　　“很好，难得你为广大人民群众办件实事。”
　　“记得请我吃饭。”
　　“没问题。”
　　两个人嘀嘀咕咕说得热络不已，林未□□晾在一边，许久终于回神，发现自己往常高涨的存在感被刷成了负值，他对此非常不满意：“不是在讨论要怎么教训渣男吗，有什么是不能让我听到的？”
　　两人同时抬起头：“女人说话男人少插嘴。”
　　“我确定到目前为止，我就插了两句话，算上现在这句。”林未无辜地摊摊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Gana，给我整理一份佟荔的资料，尽快发过来。人冬佟，荔枝的荔，高中在冀明一中就读。”
　　林因向前探出些身子，问：“要来做什么？”
　　“收拾渣男啊，就你俩说两句马上跑题的效率，下个星期都不一定能讨论出结果。”
　　做事认真负责，从不跑题的Gana很有效率地在二十分钟后发来了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涵盖了佟荔从出生到养老金缴纳现状的全部内容，浓缩在两页Word文档里，第二页最后一段用了四行字来描述佟荔目前的恋爱对象——
　　黄佳楠，男，27岁，鼎盛家居集团董事长黄宝独子，半年前鼎盛由于经营不善，导致资金链断裂，恰逢蒙东科技千金蒙霏霏招亲，为挽救集团危机，黄佳楠被黄宝打包送到蒙霏霏床上，一夜风流，赢得蒙霏霏欢心，当晚便正式订婚。黄佳楠原本的正牌女友佟荔就此沦落小三的尴尬境地。
　　然后Gana又发来一份黄佳楠女友名单作为附件，显然，半年前黄佳楠除佟荔这个正牌女友外，还圈养了不少白皮肤尖下巴大眼睛的小情人。数目之多虽不及彭岳公子辉煌历史的一个零头，但也足够令人叹为观止了。
　　林因拍拍林未的肩膀：“你的同道中人啊，下得去手吗？”
　　林未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拉下来，拇指细细搓着她手背柔腻的肌肤，深情款款凝望她道：“为了你，什么都不算难题。”
　　林未握着她，用另一只手拨打了第二个号码：“小岳，帮我弄一打黄佳楠的床照，直接寄给他未婚妻，顺便替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在林未找人捎了一句“生日快乐”一周后，黄蒙联姻彻底破裂，眼看着鼎盛家居在尔虞我诈的商界风风雨雨中就要粉碎性倒塌，在佟荔的病房里，林因和米莎目瞪口呆地观摩了一场渣男被砸得头破血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医院逃窜而出的年度大戏，场面之混乱，配音之凄厉，结局之爽快，无不登峰造极，感染力漫溢。
　　米莎颤抖着双手给Visa打通电话，耐心询问了三遍她要不要聘请二公子做书籍顾问，在Visa义正言辞地表示了三遍她实在雇不起二公子这等做大事者后，米莎用充满遗憾地口吻叹了声“可惜”。
　　林因仿佛一夕回到高三前，在林未淡然优雅的举手投足中，回想起初见时，这人明目张胆展现给她的压迫感。她的心脏在七年的坎坷波折中第一次颤栗了起来，林未的雷霆手段于牛刀小试中可见一斑，她心中选定的最信任的人却是她最没看清楚的那个。
　　林未揉揉她的额头：“我办事你还满意吗？”
　　那指尖冰凉的温度和掌心炙热形成尖锐的对比，她受到惊吓一般飞快躲开他的碰触。
　　林未也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怔，收起留在原处逐渐僵硬的手指，不在意地笑笑：“怎么能不满意呢？你太挑剔了，因因。”
　　“不是……”她在中途硬生生止住自己受惊的动作，拉起一边米莎的手，“是我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好。对吧，米莎？”
　　米莎还处在“事情就这么办成了”的震惊中回不过神，听到有人提问，便胡乱点了点头。
　　林未上一次新接到的项目进入投建初期，他有很多事需要亲临现场指挥。在医院待了不多时便离开了。
　　林因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间，不由自主松了口气，一回头佟荔正面色苍白地瞧着窗外发呆。她先是经历恋人背叛，又失去了孩子，在鼎盛混到集团副主管的位置，一大半都仰仗黄佳楠的照应。现在黄佳楠自身难保，她也理所当然地失业了。
　　林因想了想，问：“鼎盛倒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佟荔回过头，唇边的苦涩笑意让她看上去更加憔悴可怜：“不知道，我现在除了这条贱命，什么都没有了。”
　　林因多少能体会她此刻的心情，当年楚昕住院，她孤立无援，也就剩一条不值钱的命了。从某方面来说，她不得不感激林景何在那种时刻找到了她。
　　“按道理，我该对你说声谢谢的。”
　　“那为什么不说一声呢？是我把你最后剩下的这点筹码保住了。”
　　“筹码？不……”
　　“为什么不？它起码给了你四十几年的时间去将你想要的赢回来，你不觉得这已经足够奢侈了吗？”
　　“也许四十年我会输得更惨。”
　　“再输也不过一条命，你现在都想亲手丢掉它，垃圾一样的存在，还有什么输不起的？”
　　佟荔被她安慰人的方式堵得哑口无言。
　　“未来还很长，你不能一直活在这一次的失败里。”林因轻声说，病房中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白皙干净的肌肤透出几分晶莹的水色。
　　佟荔一时有些恍惚，那一年聚会她的变化已经很大，而如今，仿佛是脱胎换骨了。物质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外貌，却不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她经历了什么？让她拥有了现在的明丽动人。
　　安慰完佟荔，林因送米莎去回病房。
　　林因看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电梯，微微出神，同样经历了生死劫难，米莎和佟荔的表现截然不同，她羡慕米莎的好心态，那种从被各方保护中保存下来的难得的单纯，不会叫人思考太多复杂的东西，所以有时能成为精神上最坚韧的支柱。
　　未经历磨难而养成的乐观坚强，美丽珍贵。
　　难怪林未会对她青眼相加，她身上一直有符合他人生美学的闪光点。
　　林因笑了笑，给林未拨了个电话：“晚上能不能忙完，我请你吃个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