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7、心事

　　林因到的时候，林未正忙得焦头烂额。
　　不光桌上堆满了图纸，连地上都飘了一层。她这才想起，林未这两天接了一个大CASE，委托方光定金就给了八位数。
　　她把脚边的图纸捡起来，给自己腾出一条走路的过道，随意瞟了两眼纸上的内容，线条密密麻麻，顿时觉得头晕。
　　林未坐在办公桌后，头也不抬地说：“Gana，给我倒杯咖啡。”
　　林因没出声，转身去了茶水间，Gana跟进来，诚惶诚恐地说：“林小姐，还是我来吧。”
　　林因仍站在咖啡机旁，没动地方，问：“他昨晚几点睡的？”
　　“凌晨4点，睡了不过三小时，又起来工作，一直到现在。”
　　咖啡倒好，林因按照林未的口味一边加糖，一边问：“要忙多久？”
　　Gana说：“最少一个星期。Boss对这个Case很感兴趣，知道时间很赶，还是接下来了。”
　　林因点点头，把咖啡递给她：“你端进去，记得提醒他注意休息。”
　　Gana问：“您刚来就要走了吗？”
　　“本来也没多少事，别告诉他我来过。”林因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傻，许莫回来关林未什么事，不打车回家反而木呆呆地走进来，最后要么被林未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要么受林未一通嘲笑。
　　他花心又向来看不惯别人专情，实在不是交流心得的好对象。看来许莫出现对她的影响大得出乎意料，她居然连最基本的都忘了分析，还下意识认为这个时候只有林未身边最安全。
　　她想着事情，走到电梯前，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下，冷不防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后，松了口气：“你怎么出来了？”
　　林未无奈道：“那么难喝的咖啡，只有你冲的出来。我虽然爱吃甜的，但不代表能喝得下放了半杯糖的咖啡。”
　　“哦，”她不咸不淡地应一声，被电梯的提示铃盖过，“电梯到了，我走啦。”
　　“我送你下去。”林未跟进来，帮她按了1键，“什么事来了又不想说？”
　　林因看着电梯顶，想了想说：“凌宇集团的董事长最近在忙什么？”
　　“风投，最近他成立了一个凌宇基金，专门用来做风险投资。”
　　“新项目启动费时费力，凌志阳本人应该没时间亲自忙这些。项目负责人是谁？”
　　林未笑了笑：“你也认识，你当年的头号情敌，一回国就引领了名媛界风潮的最新话题人物，凌志阳唯一的千金，凌媛凌总监。”
　　“没想到我休假一个月，外面就热闹成这样。”
　　“你想会会她？”
　　“很有挑战性不是吗？”
　　林未看了她片刻：“这些年，你真的变了很多。”
　　“那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有点担心。”
　　林因沉默，她何尝不清楚自己的偏激，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说是变了，其实本性纹丝未动，好像一旦走上正轨，就不甘心。
　　“我有分寸，你放心。”
　　电梯门打开，林因走出去，林未送她到公司门口：“我让小马送你回去，他闲着领工资，我总是觉得不爽。”
　　天还算亮，夕阳西沉，半红的天边被林立的大厦分割成一块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空气，热度蒸腾，盛夏马上要到了。
　　林因回过头：“林未，我请你吃凉皮。”
　　“什么？”
　　她指指马路对面的陕西凉皮馆：“看上去还不错的样子。”
　　林未嘴角抽了抽：“在那种精装店里吃小吃，不是米莎小姐最讨厌的浪费行为吗？”
　　“这是要分情况的，那家店看上去是这一带最便宜的餐馆了，就目前看来，去那儿吃我最省钱。”
　　“可是性价比……”
　　“比沙拉鸡排饭高，你去不去？”
　　林未被逼无奈，扯松领带，牵起她的手领她过马路。
　　街边小摊5块钱一大碗的凉皮，到了店里报价变成15，放在雕花精美的瓷碗里，味道只有一小点区别，但区别并不代表一定高明。
　　林因全然不在意，要好凉皮，拿起筷子便吃。
　　林未看着她狼吞虎咽还依然维持住了斯文的吃相，问：“怎么你比我还饿？”
　　林因咽下嘴里的东西，盯着他握筷子的手，那双用来绘图的手，修长漂亮，普通竹筷到了他手里，也被映衬出了象牙的光彩。
　　林未见她盯着自己的手看，抬起手仔细检查了一遍，没有脏东西，便知道她不是在看这个：“我妈最注重餐桌礼仪，我和我哥握筷子的姿势从小就很标准。”
　　“那我的标准吗？”
　　“算标准，不过你的手指关节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我第一次见你拿筷子就注意到了。”
　　“不一样？”
　　“嗯，你的食指关节很软，第一节，这里，稍稍用力就会向后弯起来。不是很明显，我会注意到是因为……”林未端起水杯喝了口水，不再继续说。
　　林因心里装着别的事情，没注意到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吃完饭，天色暗下来。林未回去工作，派小马送林因回家。
　　晚上席允打来电话，说在合同中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林因按照他报出的条款逐一看过去，又查找了相关规定，问题虽小却需要尽早解决。毕竟是林因了解不够深入的领域，那些专业性太强的细微点她这边很难注意到。
　　好在昆华是个光明磊落的公司，不屑在合同上设置陷阱，坑骗对方，发现问题便马上告知了。
　　席允交代完情况，称这次是昆华考虑欠妥，耽误了景合时间，为表歉意，见面定在周日晚上，百味居。
　　林因松了口气，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动了动，是许莫发来的消息——合同的事非常抱歉，周日愿亲自做一次林总监司机以示诚意。
　　林因想起白天他不问一句便将她送到林未那里，虽然有自作主张之嫌，但也算猜中了她多半的心思。尽管佩服他的聪明，生气却也不是假的。顿时，起了戏弄之心。
　　她甚至忘记许莫还未认出她，便大着胆子回了一句——那许司机届时准备到哪里接我呢？
　　许莫很快回道——自然是林总监在哪儿，我便去哪儿。
　　林因转转眼睛，将手机丢到床头柜上，睡觉了。
　　周日，米莎休假。林因带着手头剩余的工作，一大早就跑到米莎的出租屋前敲门。
　　终日奔波，来回劳作的米莎小姐睡眼惺忪地带着起床气来开门，一见到林因大周末还化了浓妆的脸，怒气翻了一倍：“你能别这样不？你能别让我一见你就感受到严阵以待的工作氛围不？我压力大，我失眠多梦，我有上班恐惧症，我见人化妆就有气，我……”
　　“我给你带了豆浆和小笼包。”林因推开她，径自走进屋子里。
　　米莎立刻闭嘴睁眼，兴冲冲地接过还冒热气的早餐，深吸一口气：“是黄氏面家牛肉馅的小笼包，因因你怎么对我那么好！”
　　林因目送哼着歌进卫生间洗漱的米莎，随手翻了翻茶几上的娱乐杂志，封面人物是个眉梢冷艳，双眸却含着难以描述的清丽韵致的男子，两种矛盾的气质汇集在相隔如此之近的眉眼处，叫人过目难忘。
　　林因匆匆扫过一旁的名字，想，也许本人没这么漂亮，全是因为妆画得好。
　　不过黎子航？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米莎叼着小笼包过来：“这是Visa做的专访，等明年我资历够了，就也能出这种任务了。但好可惜，封面人物连续两年不能重复，想再采访歌皇还得多等一年。”
　　林因终于想起这个黎子航是谁了，安瞳瞳母子长久以来的偶像，逢年过节总要唱几段他的歌，安瞳瞳的手机铃声据说也是这个人的。
　　“你也吃点吗？”米莎问。
　　“我吃过了，都是你的。”林因将杂志放到一边，拿起下面一本，居然是本财经杂志，内容很学术，林因不常看，这一期是最新的，和其他杂志一样，也有人物专访，目录一栏，标着许莫的名字，没有人物照片，只登了昆华国际大厦的图片。
　　米莎吸着豆浆，从她手里抽出书，翻了翻：“应该是行行的，昨天她在我家写论文，等我晚上回来，她已经走了。话说她写论文要清静，你来我家上班是几个意思？”
　　林因冲她眨眨眼，被睫毛膏刷得妩媚动人的睫毛，轻颤之下，电流横生：“想你了的意思。”
　　米莎往嘴里狂塞下最后两个小笼包，一边往卧室跑一边口齿不清地喊：“表跟二公子学些奇怪的东西。我去补觉，午饭记得给我炖红烧小鲅鱼。”
　　林因拉开冰箱，里面果然有鱼，看来今天她不来，也有人请她过来。
　　她把鱼泡进水里化冰，然后坐到沙发上开始研究昨天的合同。
　　上午十一点Carl来电话，说下周日萧夫人办生日会，邀请了A市80%的未婚名媛，另外的20%都是和萧家关系交恶或者名声不好的。给林因的请帖已经寄到郑宅，与会名单Carl查好，已发至林因邮箱。
　　这位萧夫人是李平志和林景何都要敬上三分的人物，就连宁薇的母亲卫太妃如此狠辣的人物，在萧夫人眼中也不过是一朵开得稍艳些的牡丹花——再名贵也是用来怡情养性的赏玩小东西——萧夫人是真正的人上人，山外山的存在。
　　林因只和萧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在S市的温泉会馆，她见客户谈生意，萧夫人度假住包下酒店最上层的房间。两人在大厅擦肩而过，她是大学即将毕业，商圈混了不到三年的嫩鸟，萧夫人是从出生就泡在金山银海，历经世事云烟四十载的火凤凰，风情美目轻扫过，无须高高在上，旁人便自甘为奴。
　　那是学也学不来的天赋，做人上人的天赋。
　　林因甚少服人，不是因为目中无人，自视甚高，而是因为一直以来处于卑位，类似置身事外，冷眼旁观，上面的人演电视剧般你争我斗，相同剧情看得多了，谁真有实力，谁故作姿态，一目了然。
　　她站在萧夫人气场下形成的路一侧，按照商务礼仪，冲她恭敬低头。萧夫人看没看到她她不清楚，但那不重要，她未来要打交道的是萧夫人下面的晚辈们，和萧夫人本人大概也不会再有见面的缘分。
　　如今高高在上的萧夫人宴客，给了她一份请帖，意图不言而喻——萧太子到了选妃的年纪了。
　　林因对选妃宴没什么兴趣，但宴会主人不好得罪，与会宾客里又有她很想见的那个人的名字，当即她就决定必须出席。
　　米莎睡到小鲅鱼炖软了才闻着香味起床，林因工作完成，下午没有任务，两人吃完饭便开始看电视剧。米莎这些天工作，电视剧市场兴荣繁盛，新片不断，所谓的好片也有不少，米莎就攒了许多存货。
　　两人协商良久，最后选出一部当年两人都喜欢过的小说翻拍的电视剧，米莎从柜子里拿出零食，在茶几上堆成山，地上铺好泡沫垫，盘腿坐好开始消磨时间之旅。
　　米莎习惯性不间断吐槽，林因习惯性不间断听她吐槽，电视剧翻拍得真心幼稚，全无小说本身侠骨柔肠，畅意情怀，反倒多是儿女情长，小家子气十足。演员更是硬伤，单是形象与原型出入过大一点，就足以将演员本身演技全部抹杀。
　　女主角戏份过多，两人看着看着胃里难受，相对苦笑一下。放在过去懵懂无知的年纪，这些问题或许都不算什么。长大了，看得通透，看得明白时，最喜欢的消遣方式，往往很难出现让人为之动容的内容。
　　于是，两人看了一下午的喜羊羊……
　　时间快到的时候，林因还是心软了，主动给许莫打电话。
　　许莫说，他已经在楼下了。
　　林因便下了楼，看到他银灰色的雷克萨斯停在一排十几万的私家车旁，格外突兀扎眼。
　　她笑了笑，走过去：“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莫也微微一笑：“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算是合格的司机呢？”
　　林因沉默地看了他许久，不再继续追问，不管许莫用了什么方法，她都下意识地认定，那不会伤害到她。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许莫斟酌片刻，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哦，是不错。”她和颜悦色地回答，“萧夫人办寿宴给我寄了一份请帖。”
　　“那种宴会林总监不是经常参加吗？”
　　“这次不太一样，明面上是寿宴，实则是为萧家公子筛选婚配之人。萧夫人只有萧飞一个儿子，在这件事上自然慎之又慎，我能收到请柬，说明在萧夫人眼里还算不错。被如此出众的人看得起，我心情当然不错。”
　　“这么说的话，林总监并不想嫁进萧家？”
　　林因侧头看他，许莫的确聪明，她不过寥寥几句，他便能精准地揣测出她的本意。
　　“美女如云，像我这种长在田边地垄上的一株野草，哪能跟她们竞争呢？”
　　“林总监怎么会是野草？”
　　“那小酱瓜怎么样？反正也不能更好了。”她不知怎么想起孟东东三请Angela，最后终于交到她手上的那盒小酱瓜。
　　许莫：“……”小酱瓜是一种咸菜吗？
　　两人进了百味居，像这种地方，来人基本都是熟客，经理基本都是势利眼，许莫和林因于是被殷勤地请上二楼靠窗的包厢。
　　“对了，你是到底怎么找到我的？”林因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还是忍不住问道。
　　许莫望着她，轻轻摇摇头：“这个方法和魔术异曲同工，点破了就不能使用第二次了。”
　　林因不以为意：“只要是魔术总有被揭穿的一天，用多了肯定会露出破绽。”
　　“那我等你发现破绽。”
　　他在菜单上看到排头就是小酱瓜，刚要点，就听林因问：“为什么会有小酱瓜？小酱瓜是几个意思？你们老板难道不觉得添上这个小酱瓜会拉低全居菜品的档次吗？”
　　服务生为难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上次有位记者朋友来吃饭，看我们菜单上连小酱瓜都没有，叫嚣着要曝光我们饭店菜别歧视，然后威逼利诱，死皮赖脸，撒娇耍赖，丧心病狂，无所不用其极地塞给我们大厨一张绝版小酱瓜配方。大厨勉为其难地做好了，反响居然不错，不不，何止是不错，最近，就是这道小酱瓜，让我们饭店在勤俭节约大趋势里，击败其他竞争对手，于餐饮行业的红海中昂然屹立。好多客人晚上加班回去，都特意绕上半个A市来这里带走一份小酱瓜。”
　　林因：“……”我去，这年头小酱瓜也有春天？
　　许莫：“小酱瓜，真的也不能更好了。要尝尝你的同类吗，林总监？”
　　林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