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6、迷惑

　　等她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合同初稿已经拟定完成。
　　虽然心思全然不在工作上，但她能保证没出一点纰漏。这么些年，她把自己当工作机器一样训练，只要能源尚在，开关启动后，就会有条不紊地重复下去。
　　而情感，是剔除在机器之外的，有另一条道路要走，不管它是顺畅还是坎坷，都和这一边毫不相干。
　　许莫写字时的模样和他少年时代并无多大变化，左手横放桌边，背脊挺直，视线专注于纸上，右手不停。
　　那是非常标准的书写姿势，一丝不苟，却不刻板。也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标准姿势摆放成功后，会生出怎样的魅力。因为认真和专心形成的气场，哪怕是外貌天然的优势都无法与之比肩。
　　林因看着看着，心里浮上一阵苦涩。她清清楚楚记得关于他的细枝末节，再见面时，他却认不出她是谁。那个消失掉的林茵，似乎在他人生的轨迹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许莫放下笔，侧过头。六年了，他从少年变成青年，头发剪短，露出愈发清俊耐看的眉眼。
　　林因想得没错，经过多年的历练，他的确比林未在这个年纪时更加出色，或者说，更加有味道。林未由于性格本身的原因，到现在都有些孩子气。
　　她又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起来，人的喜好一直都带着潜在的顽固，就像当年从歌曲列表上删除了一首听到腻烦的老歌，许久后，有人再次放起，仍会觉得好听。
　　他回来了，正活生生坐在对面，仿佛预示着曾经以为不可能却极度希冀着的事情，现在全部燃满了希望。
　　她蠢蠢欲动，可她不再是小孩子，一个冲动就能让她义无反顾，她需要谨慎小心，之前的许莫和如今的许莫到底是不同的，如今他究竟如何，他和凌媛又究竟如何，她不知道。她不能因为过去的没得到而产生的耿耿于怀，混淆了她对一个人真实的感觉。
　　“林总监饿不饿？”许莫问。
　　林因回过神，看看表，快一点了，从上午九点半一直忙到现在，她也一直心神恍惚，患得患失到现在，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总觉得有些东西堵在食道里，动都不动，更加消化不了。
　　“我让秘书在二楼餐厅订了位置，林总监肯不肯赏脸跟我一起？”他带着微笑，语气很绅士礼貌，是林因见过的所谓上流人士对一般女性的正常态度。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适应，以前他不常笑时，她想看他笑，如今笑容得来轻而易举，她又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她有些无精打采地点点头，这种饭局就算不想她也得去，何况对方是本次合作对象的最高层领导，哪怕只是给个面子，她都得全程陪同，干杯倒酒。
　　到了地方，林因愣住了。她以为会是家光线明亮，安静优雅的西餐厅，没想到却是一家以川菜为主打的中餐店。
　　愣归愣，她还是一言不发地跟着走进去，毕竟没人规定必须是西餐，加上她对川菜好感更深，倒也觉得不错。
　　服务生带他们进了一个小包厢，许莫替林因拉开座位，等她坐好，才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并示意服务生把菜单递给她。
　　林因点川菜从来不用菜单，但今天例外了。她跟许莫熟也不熟，没必要在他面前表现自己多余的小习惯。
　　一路下来，她把思路理得很清楚，既然许莫没认出她，那索性权当对方是陌生人。她对付陌生人天生就很有一套，玩小把戏，说无伤大雅的谎话，开不大不小的玩笑，得心应手。最起码比面对暗恋多年无果的初恋情人，要有话说。
　　她觉得有点可悲，忍不住露出一丝笑。
　　“许……董，”这个新称呼，她叫起来总是很拗口，“爱吃豆腐吗？”
　　“那要看是谁的。”许莫一本正经说着冷笑话。
　　林因看了他一眼，回他一个冷笑话：“麻婆的，爱吃吗？”
　　旁边的服务生没憋住，笑出来，许莫则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的脸：“林总监爱吃的应该都不错。”
　　一边又对失态的服务生说：“记上吧。”
　　林因没讨到好处，便不再作怪，老实点完后面的，将菜单还给服务生。
　　菜上得很快，这给林因以很大的灵感，几乎是瞬间，她就决定仿效餐厅上菜风格，速战速决。
　　战术拟定，执行无难度。林因闷头苦吃，不主动提起半句话。一时间，仿佛又回到高一躲着许莫的那些日子，吃饭时只专注于速度这一件事，根本不知道都在嘴里塞了些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许莫一如往昔，不大爱说话，菜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一夹，吃得并不多，便放下筷子，用专注却不咄咄逼人的视线看着她。
　　为了不让自己表现得过于急切，她每道菜都尽量碰了一些，觉得差不多时，立刻放下筷子，餐巾擦嘴，感慨一下，这大概是生平吃得最潦草的一顿川菜，然后对许莫说：“多谢款待，一会儿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许莫放下手中的餐巾，微笑道：“我送你。”
　　“不了，我有开车过来，不好劳驾许董。”她一边拿起包，一边快步往外走。
　　“可是，”许莫有些为难，“我让席允跟你的两位助理去福平区看厂房了。”
　　言外之意，你的两位助理太好忽悠了，几句话就扔下你这个雇主，开车跑了。
　　林因深吸一口气，保持住微笑：“也好，我好久没打过车，再不练习一下，手都要生了。”
　　“林总监确定要花这笔钱？”许莫推开门，做了请的动作，“我顺路去办事，还是送林总监一程吧。”
　　“许董又不知道我去哪儿，怎么确定顺路？”
　　“林总监也不知道我要办的是什么事，怎么确定不顺路？走吧，林总监。”
　　林因忍下这种强词夺理式的强迫，一言不发地跟在许莫后面，再一言不发地坐进车里。她现在的想法是，不是说跟我顺路吗，那就直接开车，不要来问我目的地是哪里。就算问了，我也不会说。
　　而许莫也根本没打算问她这个问题，坐上驾驶座后，直接发动引擎便走。
　　林因有点路痴，每次自己开车必用导航指路。许莫方向感天生就很好，A市又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即使出国几年，A市街道有变化，他也在几天的时间内，便重新掌握了A市的交通分布图，不敢说比得过出租车司机，但顺利找到一个低调而隐秘的酒吧是不成问题的，所以除非是去其他城市，许莫开车是不用导航的。
　　林因坐着坐着就觉得这次失策了，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哪怕许莫打算开车把她卖掉，那么在到达人类贩卖场前，她也不会看出哪里不对。
　　半个多小时后，她有点不安，但心里憋着口气，让她怎么也松不开口问许莫要去哪里。
　　又过了几分钟，车子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
　　许莫解开安全带，说：“麻烦林总监等一下。”
　　说完，推门下车，走进银行。
　　大好的逃走时机，林因立刻打算不告而别，刚要推车门，就听到“滴”的一声锁车音。抬头，许莫正站在银行门口冲她晃晃手中的车钥匙。
　　林因心里一阵泄气，但一点都不想认输，拿出手机边玩游戏边等。
　　游戏记录刷新了两遍，许莫出来了，手上拿着两只马克杯，一只印着樱桃小丸子，另一只印着花轮童鞋。
　　“喜欢哪一个？”
　　林因实在是被银行的创意惊呆了，下意识指指小丸子那个，许莫便递给她，自己留下另一个。
　　林因好久回过神，把手里的杯子放到车子的储物柜里，静静地说：“这种东西还是用来送女朋友吧。”
　　许莫笑了笑，把自己的拿过来塞进她手里：“两个都收下，这样总该没问题了吧。”
　　林因愣了愣：“……是没问题。”
　　许莫从置物柜里拿出樱桃小丸子：“那就都装进包里吧。”
　　林因看着他靠过来的脸，不自在地撇过头，借着装杯子的动作，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莫又重新发动车子，依然没问林因要去哪儿，径自朝自己的目的地而去。
　　窗外的风景很快变得熟悉起来，中山广场上的欧式办公楼排成优美的半圆形，圆心花坛，花期正好，红黄绿紫，明亮中自有一股矜雅的严肃。
　　“是这里吗？”许莫停下车，侧头隔着她望向前面的白色建筑，那是林未办公的地方。
　　林因很快从怔愣中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向坐在身边的男子，他眼神宁定清和，淡然自若，一时之间她读不出其中半点内容。
　　她不知道该如何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那比她能露出的眼神更加复杂的东西，彻底融合稳定后，竟是一种非喜非忧的冷静。
　　她点点头，推门下车，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他银灰色的雷克萨斯慢慢远去，消失在茫茫车海里。

作者有话说

　　我又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