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35、重逢

　　安多多准八点睡觉，又过了一个小时，林景何回来了，林因关掉电视，接过他手上的外套，问：“爸爸，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派人去看了一下昆华之前负责的几个项目，比你给我的资料上说得还要好。技术很先进，理念很独特，照目前来看，如果真和昆华合作，光设备的部分，就能节约不少成本。”
　　“但会不会太好了？毕竟像联丰这样的老牌企业现在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林景何笑了一下：“就像你说的，联丰太老了，有些东西已经落后了。今天和蔡占国吃饭，提到昆华，你猜他是怎么评价的？”
　　林因对蔡占国印象很深，现任工商局局长，为人严谨正派，唯一的缺点是过于吹毛求疵，就连李平志这样的人物都没得到过他的一句好话。于是模仿着他经典的神态语气，压低声音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都敢出来公然叫板，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打回娘胎里去。”
　　“那是他对你的评价，因因。”林景何一针见血。
　　林因长叹口气，摊摊手：“我就听过这么一句。”
　　林景何无奈：“蔡占国说昆华后生可畏。”
　　“怎么？”林因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林景何猜到她的想法，点点头：“自从上次出口日本的海产品因为菌量超标被退回后，政府就加强了冷链系统的审核力度。昆华初进A市，第一件事做的不是找楼盘落脚，而是拿着十几张资格证去申请官方指定冷链承包商的名额。一周后，这件事会公开，到时候昆华就是A市冷链物流第一人。你应该清楚，官方指定意味着什么。”
　　林因确实被惊到了：“那联丰怎么办？”
　　“有本事就争第二个名额，没本事就看着自己一手打下的江山被别人瓜分。”
　　“可联丰是我们的老战友了，这个时候选择昆华，难道不算背叛吗？”
　　“兵家常事。”林景何放下手里的水杯，“我去吃饭，你早点休息。后天和昆华拟定合同的事需要你出面。”
　　林因不太想去，一是因为联丰的事她一时还难以说服自己，二是因为她最近右眼皮一直跳，黄历曰忌生人：“爸，我还在休假。”
　　“哦，对。完事后假期顺延，我同意了。”
　　林因：“……”
　　林因也没法带孩子了，没人要的小孩儿安多多又被打包送去了同样在休假的林睿大哥家。
　　她有过不少拟定合同的经历，因此大部分做起来比较顺手，只是这次涉及的领域比较新，有些特定的条款需要弄懂相关的规则后，才能确定。再加上昆华是个新企业，林因对它算得上是全部都不是很了解，就导致有些条款无从下手。
　　她花了两天时间来标注这些难点，总算赶在去昆华之前弄出了个大概。
　　两个黑衣助理赵三年和李武仔照例到郑宅正门来接她，林因换上许久未碰的战服——深紫色长裙加白色单西外套，长发挽起盘成花苞状，干练又不失典雅。
　　“三年，武仔，好久不见。”
　　“林总监风华万代！”
　　“二公子名垂千古！”
　　林因：“……”果然看见两个助理手中分别握着两张毛爷爷，地上留了两条林小未新座驾的独特车辙印。
　　“单字二十八块五毛七？”林因不确定地问。
　　“单字二十，二公子付全款，我们打七折！”
　　林因高兴了，笑眯眯地说：“干的不错，还懂得给自己变相升值。”
　　奥迪车一路直达昆华国际楼下。
　　席允已经在楼下等了，双方寒暄过后，走进电梯，去了36层。
　　席允将林因一行带入会客室，桌子上已经提前准备了水果，待客的女秘书见到人来了，很快便送了茶水进来。
　　“林总监请稍等，BOSS的会议还有两分钟结束。”
　　林因笑了笑：“很好，很久没碰上我亲自到访还要等人的情况。”
　　席允应该是名老将，闻言面不改色，恭敬道：“自然不会让林总监白等。”
　　“白等黑等不是你说了算的。”她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淡淡兰香从唇间溢出，不由得有些惊讶，再看杯中茶液，色泽清透鲜亮，是她在潘虞身边待久后，慢慢喜欢上的那种茶汤色。
　　她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茶叶不错，但用大红袍待客，会不会太奢侈了？”
　　席允微微一笑：“拿来赔偿林总监的两分钟，只怕它还不够份量。”
　　林因闻言稍稍放下心，排除了昆华暗中调查过她的口味的可能性。也对，知道她喜欢喝茶的人本就不多，知道她喝茶偏爱这一种的人也只有潘虞和林未，甚至连林景何都没注意过。
　　门外有脚步声走近，然后就听到女秘书喊了一声“BOSS”。
　　席允朝门边走了两步，为来人打开门，头恭敬低下。
　　林因看着有趣，心想，好大的派头。她站起身，做好和对方握手的准备，双目平视前方，以便在这个一直神秘躲在背后，从未真正现身的“合作伙伴”踏入门内第一步时，看清他或她的脸——到底长得多好看，才能养出这么惺惺作态的下属。
　　她猜对了，来人确实很好看。
　　天底下所有长相中，恐怕都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长得完全戳中她的审美观，让她在看清楚后的第一秒，就听到“轰”的一声在脑海深处炸开的声音。记忆门扉全部打开，记忆从十多年前开始，像纪录片一样，一帧一帧在心尖上呼啸掠过，而边缘那么锋利，在和心脏的高速摩擦下，迅速升高温度。划破的伤口被高温烫合，两种不一样的疼痛，交织进行。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多年来伪造出的自信彻底崩溃，她眼前出现一个唯唯诺诺，发短稀黄的阴郁女孩，刘海下藏着的眼睛，在近处看黑白分明，怯懦又胆小地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
　　林因就觉得那挨着她的手掌冰凉入骨，沾染着汗水的粘腻。
　　那是，林茵。
　　被她故意遗忘的过去。
　　而今，触发这一切的钥匙回来了，带着比以往更加强势的力量，生生扭动了生锈的齿轮，吱吱呀呀的金属摩擦声，刺耳难听。无数对话悉悉索索环绕在耳边，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刻薄讥笑，有人只是冷着一张脸，有人，有人……
　　那些事，都太久远了。
　　六年一晃而过，却原来真的很长很长。
　　许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