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21、节宴（上）

　　林因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断断续续，但内容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她被楚冬雪和魏茹堵在小屋里拳打脚踢。也就是说，她的梦断了多少次，她就挨了多少遍再多一次的打。
　　当然，她并不知道这是林未在现实世界中给她穿衣脱衣，还施展各种丧心病狂喊人手段的缘故。
　　早上起床后，发现林未还没走。大概他也是刚下楼，还没在餐厅坐下，一个人立在门边，小心谨慎地扫视一遍饭桌，才慢慢挪过去，又看了一遍眼前的食物，才拉开椅子坐下。
　　林因听到林景何少有的笑声：“看来昨天晚上真把你吓坏了。”
　　林未抱怨道：“林叔叔，以后在你家吃饭还得检查一遍有没有安放‘定时炸弹’。”
　　林景何又笑：“早饭还是正常的，再说阿岚一向照顾你的口味，谁叫你昨晚吃过饭还要动筷子。”
　　林未理亏，抓起桌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里面夹了阿岚独家秘制的熏肉，味道绝佳。
　　林因没经历昨晚的事，随口一问，林景何跟她讲了一遍，林因觉得讲出来其实不算有趣，但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还是笑了出来，心里对彭岳昨晚骗她喝酒的事也稍稍消减了部分火气。
　　林未三口五口扒掉三明治就带着茶具跑了，林因第一次看到他狼狈逃窜的样子，心里暗爽。当林景何告诉她要去接楚昕来过年时，她的好心情更是飞了起来。
　　将养半年，楚昕身体爽利了不少，脸色也比之前红润，显得年轻了许多。
　　林因这半年难得和妈妈在一起，除夕一整天都腻在楚昕身边。楚昕还是不适合走太远的路，在女儿的卧室待了一上午，午饭后，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春节前夕，电视台准备了不少欢腾喜庆的节目。这几年林因一直觉得过年没意思，但等妈妈平安健康地坐在那堆充满红颜色的声音里时，她莫名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年味，是很小的时候，吃到年糕的那种惊喜的香甜。
　　阿岚在桌上准备了不少吃的，苹果葡萄小蜜橘，瓜子杏仁开心果。楚昕在别人家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只碰了几个小橘子，节目看了两个小时，很快困了，林因扶她上楼去睡觉。
　　这一觉睡到晚饭时分，刚好林景何回来了。楚昕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人时，眼神不着痕迹地暗了一下，马上站起身，露出礼貌性的微笑，那是见到陌生人时特有的疏离。
　　林因皱了皱眉，觉得楚昕的反应很奇怪。
　　林景何也笑了笑：“抱歉，这个时候还忙得抽不出身，实在是招待不周。”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在意我。”
　　林因看了看林景何，又看了看楚昕，这两个人明显客套的对话，让她很不开心。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就算十几年没见面，也不用这么生分吧。以前发生的，就算剩不下什么感情，换做正常人，好歹也会残留几分怨念。哪怕是他们一见面就剑拔弩张，林因也觉得比现在的不冷不热要好。
　　林景何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阿岚在以往年夜饭的基础上多添了几道清淡又养身的，考虑得很周全。
　　“那你缺什么要跟因因说，把这里当自己家里就好。”
　　楚昕没答话，只是又冲他笑了笑。林景何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三个人坐在偌大的桌子旁，围成一个并不连贯的圈。
　　林因心情郁闷极了，这顿饭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期待父母重聚的激动画面一幕都没发生。她还是小孩子，在网络小说风靡校园的时候，她也翻过几本言情，里面讲述的美好重遇故事轻而易举赢得了她的信任，然而现在，她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到了晚上睡觉，她很想问问躺在身边的妈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又怕过往真的有太过残忍的因素在里面，楚昕身体不好，回想起那些，会影响她养病。
　　问不出口的话在她脑子里不停回旋，一遍一遍，顶得她脑仁生疼。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窗帘紧闭没有月亮的夜晚，让房间变得格外漆黑。可她还是借着不知道从哪儿透出的微弱的光，看清楚了房间的轮廓。
　　明天就是春节了，她第一次离开从出生起就住着的小房子来度过这个特殊的节日。这一年，不再一成不变，没有波澜，相反，她一脚踏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理所当然地认识了截然不同的人，好像做梦，却又清醒地知道这一切是都是实实在在的。于是这半年，总有一股气积淤在胸口处，那是她对新环境从根里的排斥，是一直努力都无法适应的部分。
　　她觉得，就算时间将她磨合再久，久到她忘记了这种窒闷感，也不代表这种窒闷感就真正消失了。
　　她不停地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睁眼，天已大亮，新的一年到了。
　　楚昕早就醒了，坐在她的书桌边望着窗外出神。
　　林因拥着被子坐起来，喊了一声妈。
　　楚昕转过脸，轻吁了口气：“以前这个时候，我都忙忙碌碌的，这会儿忽然闲着，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了。”
　　母女两人同时沉默了许久，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了一下便下楼了。
　　楼下已有访客，林景何坐在沙发上看到她们下楼，跟来人介绍：“这是我女儿，因因。另一位是她母亲，楚昕。因因，这是李叔叔。”
　　林因乖乖喊了人，扶楚昕坐下，意外地感觉到母亲动作忽然的僵硬，便问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楚昕摇摇头：“没事。”示意女儿赶快坐下。
　　这位李平志李叔叔林因经常听林景何提起，知道是和父亲关系相当不错的合作伙伴，今天看到他这么早就来郑家，也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和父亲的关系比她估量的还要更深一些。
　　打量了一下李平志，这个男人显然也是成功人士的典范，和林景何的气度不相上下，只是相对比林景何的沉稳睿智，他更偏向于儒雅，给人的感觉也更容易亲近。
　　她视线一晃，发现了坐在李平志身边的小忠，不禁愣了愣。想起上次林未叫他的全名“李维忠”，姓氏和李平志相同，料想这两人关联匪浅，但经历过自己家和林未家的重姓事件后，她又不敢轻易下结论了，忍不住露出困惑的表情。
　　一向不太爱开口讲话的小忠出声道：“这位还是我的父亲。”
　　“啊？”
　　李平志见她吓得呆呆的，笑了一下：“我和你父亲早先就说好的，小忠交给他培养，你交给我锻炼，不是亲父母多少能狠下点心，孩子也比较听话一些。”
　　林因还是呆呆的，但仍得出一个讯息，以后好像得经常和这位李叔叔打交道。
　　然后她又听到李平志对楚昕说：“这是我和景何私下的决定，希望你能接受，楚女士。”
　　楚昕勉强笑道：“这是为孩子好，我怎么会不接受呢？”
　　李平志待的时间不长，他和小忠走后，林景何说：“因因，先带你妈妈去吃点东西，这一上午都不会消停，不吃东西可坚持不住。”
　　林因带楚昕吃完饭，果然在客厅老实接待了一上午客人，半点偷懒的间隙都找不到，考虑到楚昕的身体，十点钟的时候林景何就让阿岚扶楚昕上楼休息了，林因作为林景何的女儿继续充当小主人的角色，一上午眼睛看人看得有点花，腮帮子也笑疼了。没办法，她见到长辈就嘴皮子笨，只能养成一见面就微笑的条件反射来弥补自己的先天不足。
　　中午吃饭，整个人都累瘫了，勉强扒了两口，也回卧室休息。昨天晚上本就没休息好，这一觉整整睡了四个小时，睁眼的时候手脚无力，头昏脑胀，她在床上醒了半天神才敢下地走走。
　　反倒楚昕比她精神，在卧室角度柔软度设计刚刚好的沙发上看了一下午春晚的重播。
　　林景何出门去拜访他该拜访的人了，也是耗了一下午的功夫。
　　林因软绵绵地伏在楚昕肩上，神志不甚清醒地说：“妈，真的好辛苦啊。我还以为谁家过年都那么清闲呢。”
　　楚昕拍拍女儿的脑袋：“清闲没年味，有年味你又嫌不清闲，哪有那么好的事就都让你占全了。这会儿才让你跟在你爸旁边见见客人，你就懒成这样，等以后接了你爸的担子，你可怎么揽起大局啊。”
　　林因听完，想着穷了也不好，有钱了也不好，不管怎样，想顺利活下去都得付出些什么。她又觉得楚昕会担心林家的事很神奇可爱，蹭蹭楚昕，难得有了做别人女儿的神态，撒娇道：“我还会嫁人啊，嫁个能干的就不用担心这些啦。”
　　楚昕打了她额头一下，半教训半无奈道：“小孩子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