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19、醉鬼

　　万幸，李平志年前仍有重大项目要和林景何谈，林未抱着人回到郑家的时候，只有阿岚在客厅等着。
　　林未看了一圈，确定无任何危险后，松了口气。
　　阿岚迎上来，闻到若有似无的酒味，语气瞬间变得焦虑无比：“二公子，你怎么能给小姐喝酒呢？”
　　林未就着抱人的姿势艰难地比了个“嘘”的手势：“这是彭岳惹的祸，岚姨你可千万别告诉林叔叔。”
　　阿岚为难了半天，看着林未可怜巴巴的眼神，尽管知道那是装出来的，还是习惯性选择了妥协：“吃饭了没？”
　　“没呢，”警戒解除，林未恢复嬉皮笑脸的状态，一边朝楼上走去，一边说，“岚姨的年夜饭现在是不是可以提前尝一下了？我还要那道四喜丸子。”
　　“大晚上吃这么重油水的菜……”
　　“没关系的，就今晚一次，好不好，岚姨？”
　　阿岚追在后边，再一次左右为难，末了叹了口气，也不跟着走了：“那我再配一道清汤好了，二公子，小姐就交给你照顾了。”
　　说完转身下楼，去一楼的大厨房准备晚饭。
　　林未脚步很快，人抱了一路都没有气喘的迹象，他迅速爬上三楼，穿过郑嫣留下的长长的展板墙，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熟练地找到床，将人放上去，又拽过床边的白碎花棉被给她盖上，立在床边想了想，再把盖好的棉被掀开，犹豫了一下，坐到床边，握住林因的脚腕，给她脱掉鞋袜，丢到地上，然后把林因软趴趴的身体半抱进怀里，拉开她棉衣拉链，动作刻意放轻，替她脱下来叠好。
　　林因难得老实地偎在他怀里，林未将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她的头发已不像出来时那样枯黄毛躁，经过半年时间有意无意的打理和营养的加强，虽然发色仍旧偏黄，却比之前有光泽了许多，现在碰到，体温里带着顺滑，还有洗发水长时间积攒下来的固定的淡香。
　　林未伸手摸摸她的头，还算满意，这才将人重新放回被里。窗外雪色浓重，他来见她的每一个夜晚似乎都赶不上星空万里的好晴天。
　　两个人在卧室以一个人睡倒一个人坐在床边神游的状态相处了一会儿，阿岚通过内线打进电话说，饭做好了。
　　林未让她送进林因的卧室里，顺便交代收拾一间卧室出来，他晚上要住这里。
　　很快，有人敲门，经常跟在阿岚身边的文珠端饭进来，托盘上准备了两套餐具。
　　“阿岚姐说，饿着肚子睡觉对身体不好，让二公子把小姐叫起来一起吃。”
　　“岚姨呢？”
　　“小忠刚刚来电话说，先生回来吃饭，阿岚姐去准备了。”
　　林未想了想：“林叔叔回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
　　“好的。”文珠点头退下，替他们把房门关好。
　　林未走回床边，把他刚刚脱下的衣服一件一件给林因重新穿好，酒量甚糟，睡得不醒人事的当事人在这一系列复杂的动作下没有丝毫醒转的迹象。
　　林未对她执着的睡意深感钦佩，也非常欣慰，两手一捏，揪住她的鼻头。呼吸断了，床上的人很快有了不舒服的反应，瓮声瓮气地“哼”了一下，林未松开手让她吸气，过了片刻，又用手捏住。
　　林因下意识地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张开嘴巴。
　　林未缓缓收回手，嘀咕了一句，还算不笨。
　　他盯着林因两片粉润的唇瓣，终是在“我俩好像还没熟到那个地步”的良心发现下放弃了。
　　一计不成，干脆换了正常措施。他推了推林因的胳膊，穿衣服的那点动静都没把人弄醒，他现在这点力道也理所当然不会成功。
　　林未深吸了一口气，扳过林因肩膀，用力，让人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狠命摇，在林因被摇乱的发丝中，这个手段也宣告落败。
　　林未把陷入假死状态的林因扔回床上自生自灭，自己站起来在房间里寻找工具。
　　他找到了一把牙刷，一块毛巾，一瓶空气清新剂，还有文珠刚刚送来用来调汤味的胡椒粉。
　　在接下来的“叫人起床”大业里，他用牙刷刷了林因的脚心，用喷过空气清新剂的毛巾蒙过林因的脸，还用胡椒粉蹭过林因的鼻头。
　　但睡神依旧岿然如山。
　　林未在风调雨顺的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挫败。他夹了个四喜丸子，一边拿着手里刚好握着的胡椒粉往上倒，一边冥想，在吃过一口口味超呛的四喜丸子，并打了个喷嚏后，他有了新灵感。
　　十分钟后，他又找到了冰块，不知道谁留下的老式复读机，还有文珠刚刚送来用来舀汤的青花小瓷勺。
　　然后他用冰块冰了一遍林因的脸、脖子、手和脚心，用调到最大音量的复读机插了耳机在林因耳边放了一遍《霹雳滚滚》……
　　再十分钟后，林二公子一脸谦卑地端着四喜丸子，用勺子挖了块肉，塞进林因嘴里。
　　他本已不抱任何希望，但奇迹往往发生在绝望之际，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因闭着眼睛嚼完肉咽下，口齿清晰地说：“好吃，还要，快饿死了。”
　　末了，还吧唧了两下嘴。
　　林二公子目瞪口呆过后，被她气笑了。他先自己吃了点快凉掉的饭，才开始喂这朵睡着觉都能吃东西的奇葩。
　　林二公子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能吃到的最坎坷的一顿饭了。
　　林未喂饭喂得手腕酸，当再伸勺子林因不张嘴时，他知道，这上辈子不知道什么转世的小妞终于吃饱了。
　　他用纸巾给她擦擦嘴，预见到未来自己做父亲时会是怎样的艰辛。
　　正感慨着，卧室电话响了，文珠告诉他林景何回来了。
　　林未给林因掖掖被角，确定没什么不妥后，下了楼。
　　走到一楼，小忠正站在林景何身后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一向忠心耿耿的老管家邓云反而不在。他很快反应过来，邓云每年春节都有一周的休假，他不像岚姨，家和根都在郑家，邓云是从英国被郑世奇带回来的，亲人和妻子都葬在那边。
　　林景何抬头看到林未，神色略显疲惫，但心情还算愉快，问道：“玩得怎么样？”
　　“去了海澜路，她应该很喜欢。”
　　林景何点点头：“那条路没有人会不喜欢。小忠，把我今天收到的那套茶具拿过来。”
　　小忠去取了，林景何在餐桌前坐下：“吃过饭了吗？”
　　“嗯，和因因一起，她玩累了，睡得早，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
　　林景何笑了笑：“你不用替她开脱，她平时在家也随意得很。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固定，没必要让她等。而且真等了，反而见外了。”
　　林未没答话，在林景何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他知道，这位父亲一直在努力和女儿达成一种融洽的关系，坦白说，林景何做得不错，比起他在商场上的雷厉风行，在这件事上无疑多了不少人情味。
　　小忠取来了茶具，那是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造型古朴典雅，光看样子都能想象出用它沏出的茶会有怎样馥郁的茶香。
　　“这种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浪费，明天回去的时候顺路也带上它。”林景何喝了一口热水，琐碎事讲完，也不浪费时间，直接进入主题，“你想问我楚昕的事？”
　　一句话出来，林未也从紧张状态放松下来，他从小就非常喜欢这位林叔叔的直接：“是的，我觉得您不该让她到这里过年。”
　　“给我个理由。”
　　林未斟酌着用词，但这理由的内容不管修饰得多么晦涩，都因为它本质的露骨而尖锐得可怕，他哪怕只是说出第一句话，都有可能让林景何掀桌子。
　　林景何在商场上察言观色二十年，要看穿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后生的难以启齿，易如反掌。他把小忠爱吃的菜推到小忠面前：“刚刚看你在你父亲那儿都没动筷子，多吃点。”
　　小忠道了谢，径自吃起来。
　　林景何继续对林未说：“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嫌嫣嫣离开不到半年，我就带着别的女人进了郑家的主屋，而这个女人，还是生养了我女儿的人。”
　　林未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我的想法也代表了大部分人的观点。”
　　“你觉得我是个负心汉？”
　　“不能否认，我确实觉得您有些对不起嫣嫣阿姨。”
　　许久，林景何叹了口气：“我没有对不起她，她还在的话，也会允许我把楚昕带回来。”
　　林未不解。
　　林景何摇摇头：“我和楚昕的关系，不是你们猜测的任何一种。我做法的对与错，也只有我自己能做出公平的判断。小未，阿岚和邓云都没有反对的事，你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林未的手指动了一下，这件事耗费了他太多精力，他居然都忘记去想，为什么阿岚和邓云会那么平静。
　　他看了林景何一眼，知道他现在不会多说，心里想着，既然这件事开了个头，他总能查出个前因后果，林景何不说，不代表没有其他途径解开答案。
　　只是，到底是什么性质的缘由，让林景何连透露的意愿都没有？
　　他很努力地想着，手里的筷子夹了一根红辣椒就往嘴里送，林景何眼看他又要“犯错误”，不得已出声喊了他的名字：“小未。”
　　林未回过神，用询问的眼神回视他。
　　林景何迟疑道：“你应该不喜欢吃那道菜吧。”
　　很不能吃辣的林未瞄了一眼放在自己面前的艳红色的汤，有点魂飞魄散的征兆。
　　老爹老妈，我刚刚到底是多全神贯注，才会选了这么个位置坐下，这种东西误食了，他绝对比三楼床上那位还难再睁开眼睛。
　　他擦了一下额头上快速生成的冷汗，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