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18、初晴（下）

　　冬至时分，冷得惊人，风也平时多了一倍，走路创造出的热量完全抵御不住低温，到最后她已不是在自己控制着脚了，而是机械性地保持着迈腿的动作，心底唯一的念头是，她要不走下去，会被冻死在路上。
　　她走了整整四十分钟才看到家的影子，路灯多了起来，夜晚终于被照亮了，她却站在这一侧的阴影中不敢跨出去，腿脚僵直地立在原处，一路寒风也凝滞起来。
　　本应该走掉的许莫此刻站在她家小区门口前，问了第三句话：“车子坏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茵隔了好久，低下头说：“这点小事，我自己就能解决了。”
　　她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发紧，眼圈难得感到一丝热意，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许莫看了她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快点回家吧，外面太冷了。”
　　说完，真的走了。
　　冬至过后到放寒假，楚冬雪大概也忙着准备期末考试，没再找过她，林茵身上的伤在这半个月里好了大半，也没再提心吊胆，运气忽然变好了，连期末成绩都成功回到了班级前二十。
　　这么久，她找到了主动接近一下许莫的理由，领到期末成绩单那天，她将自己作为感谢的礼物包成一颗水果糖的形状塞给许莫，糖纸是很早之前的一次生日楚昕买给她的糖果里的一张，她吃完舍不得丢掉，压在新华字典里，褶皱都压平了，这一次又被她亲手拧出来。
　　许莫难得露出一丝惊讶，漂亮的黑眼仁里一闪而过的水光，盈然有神。
　　她没好意思说太多话去解释，迅速看了许莫一眼，小声说：“谢谢。”
　　她本来想跑的，但又觉得那样做了反而显得不光明磊落，变得和喜欢许莫的那些女孩子来送礼物一样，虽然她确实想以那样的方式送一次东西给他，但她毕竟没有那个胆子。所以她还是老老实实站在许莫面前，手脚动作又开始不自然。
　　许莫问：“给你补习一个月只能得到一颗糖？”
　　林茵张口结舌，想说那不是糖，可这么说了就必须得解释这到底是什么，那样的话，这个礼物也就没有多少惊喜可言了，诚意也降低了几分。嘴张了几次，还是乖乖闭上，只要许莫不扔掉，总有打开的一天，到时候他自然会知道。
　　许莫见她不想说话了，把糖随手放进裤兜里：“一会儿直接回家吗？”
　　“嗯？哦，是……”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放了糖的地方，害怕那颗糖会因为它外表的不起眼而被不小心弄丢。
　　“那一起走吧。”
　　林茵一听第一个念头就是同意，可理智还是坚决制止了她：“不、不用了，我的车子还没修好呢，你知道的，这几天我都是坐公交车回去。”
　　“我今天也没骑车，跟你一起坐车走。”许莫冲她摆摆手，进教室了。
　　林茵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音量大得吓人。
　　由于完事后就放寒假了，林茵要坐的那班车上也就变得特别挤。她跟着许莫艰难地挪到车后面人流量较小的地方，很多人看到许莫，都兴奋地打招呼。许莫冲认识的一一回过，不认识的就笑一下，然后那些女生们都拼命仰着头看他，尖叫声此起彼伏，旁边一男生说道：“许莫，就你这人气，不去当明星太可惜了。”
　　车子到站，新上车的人又往后挤，说话的男生和他们错开，许莫扶着栏杆，低垂着头，一根一根的长睫毛安静得如同蝶翼，林茵和他面对面站着，抬头刚好对上他漆黑的眼，她才发现她几乎快被他护进怀里，近到在气息混杂的公交车上都能闻见他身上清新的味道。
　　脸上微红，她慌乱地低下头，额头抵上他胸前的衣服，整个人都因为这个意外傻住了。后边的人撞到许莫的背，许莫的身体前倾，林茵的头完全陷进他的怀中。
　　“对、对不起。”她想哭，她知道许莫最讨厌和别人肢体上的接触，何况这一次面积这么大，程度这么重。
　　许莫没说话，车里的拥堵情况让他继续保持着现有的姿势。
　　等熬到下车，林茵说完再见，就逃也似的跑了。
　　许莫看着消失在小区内的林茵，伸手掏出兜里放的糖，糖纸五彩斑斓，闪着荧光色，是林茵会喜欢的风格，他伸出手指拨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点木色，第一眼他就看出这不是糖，等完全拨开，一只木雕的泰迪犬毛发分明地被他捏在食指和拇指间。
　　这个小东西，不够一节手指大，分量轻得像羽毛，一不留神就会弄不见。好在雕工十分精细，模样算得上憨态可掬，上方留了穿线的小孔，可以做吊坠和手链使。
　　许莫把玩了一会儿，没像以往收到礼物时那样随手扔进垃圾桶，收进上衣口袋的动作自然甘愿到连他自己都错愕的地步。
　　凌媛这时打来了电话，说她明天回A市，让许莫去机场接机。
　　凌媛是许莫的青梅竹马，三年前随父亲去了H市，长假会回来住上一段时间，凌家在A市的房子就在许莫家隔壁，凌媛回来后干脆直接住进许莫这边，出去玩比较方便。许母恨不得凌媛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凌媛来住最高兴的就是她。
　　凌媛交代完明天的事，话题转了转：“前几天，小雪和阿茹都给我打了电话。关于那个女生的事我都弄清楚了，确实是她俩的不对，虽然这件事我没参与，但终归都是因为她俩想替我出头才惹出来的，对不起啊，莫莫，给你添了麻烦。她们保证过了，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你看让她俩转学的事能不能算了。”
　　许莫没回话，他看到前面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身影很熟悉，正是凌媛电话里提到的那两位。
　　凌媛又说道：“她俩是初犯啊，总得给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许莫没再理会，按下结束键，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楚冬雪从小到大没有害怕过谁，但她对上许莫的眼睛，却从心底打了个哆嗦，眼前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不过还是个孩子，可他沉默时自有一股无声的压力，让人生生低下头。
　　“许少……”
　　“凌媛说，你们是初犯。”许莫的声音淡淡的，像此刻天上忽然飘下的雪，“你告诉我，这是我第几次发现你做的好事？”
　　楚冬雪没吱声，许莫说的对，她已经不止一次做过类似的事，被她欺负过的女生，排起来可以组成一个中等规模的学习班，只是之前的女生教训一次就丢了胆子，许莫也没有出面过，她就没跟凌媛提。
　　“这一次，算你聪明，知道让凌媛来求我。但我希望你能更聪明点，看清楚凌媛这张牌也只能发挥一次作用。”
　　说完，越过楚冬雪朝前走去。
　　魏茹问：“小雪，我们不用转学了吧？”
　　楚冬雪点点头。
　　“那你怎么这种表情？”
　　楚冬雪看了她一眼，一边抬手给她整理歪掉的帽子，一边说：“魏茹，你还没看明白吗，许莫一点都不喜欢凌媛，就算我们把许莫身边的女生都赶走了，许莫也不可能喜欢上她。”
　　“啊？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反而觉得这样子更好。凌媛那种人，根本配不上许莫。”
　　“可我们当初答应过她……”
　　“赶人吗？也就只有赶人啊，可不包括让许莫喜欢上她这一项，以后接着赶就好了。”
　　魏茹有点害怕：“我们还要去招惹林茵啊？”
　　“装装样子罢了，再说有些人是赶也赶不走的。”
　　楚冬雪拉起魏茹的手，身后的雪下大了。路上车来车往，引擎声，轮胎摩擦地面声，落雪声她都没听到。她脑中回荡的，是前几天晚上，许莫站在她面前，目不斜视，神色淡漠的那句话——
　　凌媛的事与你何干？
　　楚冬雪当时唯一的想法是，凌媛背后耍的那些小手段还没被人发现啊，她乖巧懂事的大小姐戏码，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出现NG的状况。
　　她回答许莫的，也是一句话——
　　她的这件事目前是我职责所在。
　　许莫的眉心皱了一下，楚冬雪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不够通顺。能被称为职责的事是什么事？凌媛有什么事可以被冠上职责的高度？这件事是职责，那其他事呢？楚冬雪承担了这份职责，又从凌媛那里获得了什么回报？
　　这些问题，他一时间无法想清楚，但没关系，那是凌媛的事，她从小就喜欢将一件简单的事弄得非常复杂，到最后无法收场，还要靠他来解决。
　　现在，他只需要解决一件事就好。
　　于是他一字一顿地对楚冬雪说：“那就换一种方式来履行你的职责，下一次再我被发现，我会替林茵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