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14、情书

　　提起情书，没有人会感到陌生，不管他曾经收到过没有。
　　每个人对情书的印象都不太一样，但由于写情书的行为大多发生在较低年龄段，大部分人还是普遍认为情书是不自然到有些搞笑的。
　　林因是属于从来没收到过情书的一类人，但拜许莫所赐，她看过的情书却远远超过她所属于的这一类人。很多时候她都不大理解，在手机、电脑如此盛行的年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小女生选择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式来向喜欢的人表白。
　　虽然她没表白的胆子，但她有想过关于表白的事，只想想是不会泄密的，这让她觉得安全又能填补心里那点缺憾。她的表白应该就只有一条短信，用楚昕不要的那只旧手机。打电话容易紧张，写情书风险太高，一方面情书目标太大，保密度极低，废掉的情书只要扔进垃圾箱里，就会被打扫卫生的同学顺手观摩，她的告白无论失败与否都不想留下会被人知道的把柄；另一方面，她没有时间，学习加家务，想要当一个好女儿好学生，又偏偏脑子不够用，那就只能用时间抵偿了；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许莫从来不会回复谁的情书，他这个人本身似乎就对大家都热衷的恋爱游戏非常淡漠，收到情书，也从不当真。
　　短信最好，可以写得短小直接，不用冗余的修饰，发掉后她这边删掉，许莫的手机估计没有多少人有机会拿到，这一种方法非常保险，而且物美价廉，避开了大部分竞争对手选择的渠道，直抵关键人物，结果反馈也及时清晰，最起码不至于淹没在一堆看不过来的情书里，对方连看都看不到。这样，他如果没回复，就是被拒绝了，如果回复了，被拒绝的可能性很大，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能够回复她这件事。
　　她就是这么没尊严、不对等地喜欢着许莫，只要他搭理了她，哪怕仅有一句话，她也能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许莫载她回家的事第二天果然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林因来得早，一开始没发现，等上午第二节课她去老于办公室，走廊上就多了盯着她指指点点的人，她的初中一个年级分到一个楼层，老师的办公室安排在中间的屋子里，课间在走廊上活动的基本上都是和她同级的学生，也就是说，这个年纪所有的八卦爆发中心都在这里。
　　林茵上初中的时候，只要一个人走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浑身不自在，忽然间从路人甲变成了大众焦点，她的不自在顿时上升了两个等级，头一垂，背弯得像一只小虾，几乎快跑着穿过走廊，冲进办公室。
　　老于问了问昨天的补课情况，几句话就完事了，林茵恨不得他多问些，偏偏嘴笨连个拖延时间的答案都编不出来。
　　老于问“许莫教的能听懂吗”，她就答“能”；老于又问“这部分不懂的他都讲了讲吗”，她就答“嗯”；老于再问“题以后再拿给你做，会做吗”，她就答“会”……
　　半点都不耽误，连懂到什么程度，讲了哪些东西，会做到哪个步骤都不解释解释，看到老师就像老鼠见到猫，没做错事也怕，做错事更怕，本能地想快点逃跑，一本能就什么都不想了。
　　外面的一群比见老师更可怕，她走在这些浪尖里，也害怕，但因为这就是她一直以来生存的地方，她便在伤害值更大的环境里，又本能地放低了防备。
　　楚冬雪站在窗边看她走近再走远，林茵的余光掠过她眼中意味深长的笑，窗外一片浓厚的白云挡住了太阳，光线慢慢暗下来，楚冬雪的脸藏在阴影里，笑意被暗色晕得模糊不清。
　　那一整天，都因为楚冬雪的一个笑沉郁起来，下午最后一个课间，林茵被堵在厕所里，收到了人生第一个警告。
　　放学补课，许莫到的时候林茵坐在桌子前看着一堆试卷发呆，背脊微微弯着，一条小马尾没有精神地搭在脑后，原本就瘦小的身体这样缩着，办公室宽大的椅子被她空出一半，坐在上面的人存在感低得比不上窗边摆的一盆仙人球。
　　他走过去，从她手下抽出一张试卷，是今天课堂临考的数学题，老师没批卷，考完后直接对的答案。卷子被林茵用红笔勾出了一溜红叉，有些触目惊心。
　　他大致扫了一遍，拿起笔，一边往卷上做标记，一边问：“伤好些了吗？”
　　回答他的“嗯”很漫不经心，说话人的注意力根本没在他的问题上。许莫多看了她一眼，她昨天集中精力偷偷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时，他没觉得哪里不正常，今天她不看他了，被人无时无刻注视的感觉一消失，他反而觉得缺了些什么。
　　笔尖微转，他的思绪晃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对于她的视线他从来没有反感过。
　　是她看得太小心翼翼了吗，让他从那些略带卑微的眼神里嗅出了一丝可怜，所以换了面对别人时不同的心态，施舍般地将自己置于她的视线范围里。
　　许莫皱了皱眉，他从来不是虚荣的人，但面对她自动伏低的样子，竟然轻易就生出了高高在上的情绪，并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他停下笔，将试卷推过去一点：“我们开始讲题吧。”
　　林茵的肩膀动了动，她慢慢转过头，望着他，比平时的偷看多停留了三秒钟，这想必是她能注视他的极限了，多出的三秒一过，她便飞快地看向了试卷，许莫从最后的匆匆一眼中，看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大义凛然，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权衡好后，舍弃掉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然后得到了另一样同等重要的东西后的悲壮的坚定。
　　许莫很想把“悲壮”这个词从脑子里甩出去，可林茵太过生动具体的眼神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实现起来太困难。
　　林茵握住另一支笔，盯着试卷问：“许莫，你会不会觉得每天都浪费很多时间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是件很讨厌的事？”
　　“会。”
　　“啊，果然是……”她的大义凛然有了明显的动摇，语气充满失望。
　　许莫写着第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干脆地点破她：“你怕我嫌你烦？”
　　林茵有些尴尬地拧着笔头，想要怎么回答。
　　“我只打算教你两个月，寒假不包括在内。教完成绩好转的话，我任务完成；成绩没有起色，是我能力不够，我会让老于帮你换人。不过你最好努力达成第一种情况，你进步，我教着轻松，到时候光明正大地给老于结束的理由。如果是后一种，最后我们两个都会很丢人。”
　　林茵听完解释，稍稍松了口气：“我会努力的，你放心。”
　　两个人安安静静学到七点钟，林茵收起书包，习惯性地跟在许莫后面。今天天气格外冷，操场上罕见的没有其他人在，平时放学后都要打球打到天彻底黑下来的那帮男生也提前回家了。
　　林茵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还仰头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教学楼，所有的窗子都是关死的，除了初三年级老师办公室的灯还开着，其他房间都黑着。林茵又重点看了看那间亮着的办公室，窗前没有人影。
　　看来楚冬雪真的不在，她暂时放下心。
　　她能和许莫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就算别人说她不自量力，贪得无厌，她也不想放弃。楚冬雪以后真要实行下午的威胁，打她一顿，她也觉得是自己赚到了。
　　她在挨打和与许莫近距离接触间反复权衡着，一点一点坚定了最初的选择。
　　许莫停下来，路灯亮了，灯光罩住他瘦高的身体，那个画面，带着魔术般的绚丽，许莫也没想到这么巧赶上了路灯打亮的时间，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