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15、minimoon（上）

　　“下雪了。”
　　是真的有人在说这句话，神奇地和梦里许莫的声音重合。
　　林因睁开眼，一片雪花刚好落在玻璃上，变成水滴滑下去，越来越小，到最后留下一道水痕，消失了。
　　林未笑了一声：“终于醒了，睡得真死。”
　　他从软抽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林因呆呆地接住，就见他将手指放在嘴角，表情有点揶揄的味道。
　　流口水了？！
　　她拿纸蹭蹭，结果什么都没有。
　　林未看着她反应迟钝的呆鹅状，一直忍着的哈哈大笑爆发出来。他笑了足足五分钟，笑够了从方向盘上爬起来：“真好骗，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合作。”
　　林因没吭声，她心里清楚自己傻，但听到有人明目张胆地评价自己傻，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车窗外的雪花飘到玻璃上，化成星星点点的水渍。林因的脸低低地伏下，尖细的下巴在初醒未散的惺忪里多了一丝惊人的可怜。
　　林景何在这半年好吃好喝地养着她，都没把她养胖半分。换个角度想想，这个女孩子还真是不识相，连别人这么一点的好意都不肯受，那她的可怜也就真是自找的。
　　林未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知道她不会哭，手中一堆关于她过去的资料，每一份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讯息——林因的泪腺相比起其他人是萎缩的，就算是在被同学打得满身淤青，半夜发起高烧的时候，她的泪腺都没有发挥原有的功能。
　　她怎么就这么能忍呢？
　　林未叹了口气，推开身侧的车门，冷风猛然灌入暖气十足的车内，将他清雅的声线冻出一层湿意：“下车吧。”
　　林因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她手忙脚乱地披上外套，将自己紧紧裹住，才敢踏进寒风里。雪瓣悄无声息附上她的发丝、睫毛和鼻尖，她回头望着车边另一侧的林未，看到他身后冰蓝色的灯光和他在光下越发英俊的眉眼。
　　林未扬唇笑了笑，转身走进蓝色灯光装饰下的门里，林因又读了一遍蓝光组成的字——Minimoon。
　　一阵风刮过，身子又抖了一下，她回过神，匆忙跟上去。
　　穿过长长的镜子走廊，一个小弯过后，空间瞬间开放，室里温暖怡人，光线幽暗，人不算少，可很安静，身处其中的人好像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说话。
　　她放轻了脚步，环顾一圈后，在一个弧形角落里找到了林未的身影，那里是个吧台。
　　林未托着腮，单手放在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调酒师很快递给他一杯像红纱一样质感的酒。林未拿起来尝了一口，冲调酒师一笑，林因走近了听到他说：“不错。”
　　“当然不错，这款酒我研究了一个月的时间。”
　　凑近了，林因才看清吧台里站着的男子，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就是邪气。
　　明明是端正甚至称得上精致的眉眼，拼凑到一起就流泻出这种不相关的邪气。林因继续看了会儿才找到问题产生的原因，这个人的一双丹凤眼，尾稍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狭长趋势，配上他的长睫毛，和习惯性微微眯起的模样，想不邪都有些难。
　　邪气的调酒师自然也注意到她，冲林未扬扬下巴：“你带来的？”
　　“郑家的大小姐，林因。”
　　“林因、林未？有趣。”
　　“凑巧罢了，不知道她母亲取名字时怎么会想到这个读音。”
　　调酒师轻“呵”了一声：“你和你的亲大哥都没遇上的发音巧合被她撞上了，这说明你和她注定缘分匪浅。”
　　“是匪浅，不出意外，她以后的人生道路少不了我踩上去的脚印。”林未让林因在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然后问吧台里的男子，“初次见面，你不送个见面礼表示一下吗？”
　　调酒师笑意更深，林因看着只觉得背脊发瘆，反倒希望他别笑，他笑容里的意味深长总让人有被算计的错觉：“礼物肯定有，因因妹妹，喜欢吃什么水果呢？”
　　他和林未如出一辙的称呼恶趣味，更印证了他是林未最好的狐朋狗友的身份。
　　她想了想，对这个不起眼的问题进行了全面的权衡后，谨慎地回答道：“水果都很好吃。”
　　“芒果和葡萄更喜欢哪一个呢？”
　　“苹果。”
　　“哦？苹果可不在选项里。”他的笑中多了一丝玩味的成分，对眼前外型并不起眼的小女孩产生了出乎他意料的一点兴趣。
　　林因腹诽道，就是因为不在选项中才有不入你套的可能。
　　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较镇定地回答道：“选择题还是出三个选项比较符合出题人的利益。”
　　“出题人的利益？利益的界定应该得参考一下出题人的目的吧，多多不一定益善。”
　　林因盯着他，没想到他是这种咄咄逼人的性格，说了这么多话还没透露自己名字的调酒师唇边浅笑更加肆意，以至于眸光深沉若水。林因主动退了一步：“芒果。”
　　调酒师迎着她的视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其实苹果也不错。”
　　他又“呵呵”低笑起来，林因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莫名其妙的怒火沿着胸腔蔓延，她很少真的动气，这一次却压制不住，林未开了那么多次玩笑，她也只是平静地接受，偶尔戳到痛点，也可以视而不见，甩到一边。
　　但这个人，在某些方面和林未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在相似中有着他本身鲜明迥异的特点，他可以轻易让人动怒，尽管他的玩笑确实在底线范围内。
　　“彭岳，你别太过分了，这小孩儿比你家翎翎还记仇。”
　　“翎翎？翎翎已经不是我家的了。”彭岳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转身去取调酒用的材料。
　　林未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这次又是为什么？”
　　“谁知道呢？忽然觉得每天看见她是一件心烦的事，然后她对我说的话也全都没意思了。”
　　林因从他们的对话里大致猜出了些内容，彭岳曾有个女朋友叫翎翎，他们最近分手了，是彭岳甩了翎翎，翎翎绝对不是第一个被彭岳甩的女生，彭岳就是米莎嘴里那种最典型的人渣。
　　显然林未对他的人渣朋友的人渣本性也很无奈，这个话题令他也烦躁，就马上找了新的话头岔过去了。
　　他们聊了聊近况，林因坐在一边听着，听的内容和她没多大关系，不一会儿就走神了。她也没什么好想的事情，只是坐在座位上漫无目的地发发呆，然后一杯果绿色的酒出现在眼前，杯中飘着一枚袖珍的红色小苹果。
　　她从未见过如此小的苹果，和她小时候玩过的玻璃球一般大小，但果皮、果柄和果叶都很全，型号变小后，越发可爱。
　　“尝一下吧。”彭岳说。
　　林因端起杯，闻到一股奇异的果香，她本来因为知道是酒心里还有些抵触，但香气一飘过来就不由自主放松了警惕，然后果香在舌尖上散开，有一点甘甜，又有一点苦涩，苦涩并不浓重，若有似无，最后又变成了另一种香气，暖意微醺。
　　林因在这陌生的香气里忽然有些理解了林未刚刚的无奈，单彭岳这一杯酒，就足够哄骗不少女孩子了，他是那种天生便适合在情场里游走，难以停下的一类人。
　　会有不少人心甘情愿受骗，只为尝一下他多情之外理所当然产生的梦一般的迷幻感觉。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像平时喝果汁一样一口一口往嘴里倒酒，成功逮住了杯中的小苹果，轻轻一咬，愣了一下，她尝到了一点掩饰都没有的醇烈的伏特加味道，当然林因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伏特加到底是什么味道。
　　彭岳在意料中看到她表情的曲折变化，终于抑制不住大笑起来。
　　林未揉揉额角：“太损了你。”
　　从没碰过酒的高考生林因，光荣地在烈酒中“阵亡”，她晕过去的动作一点都不掺泥带水，“砰”，碰到桌子的头估计是磕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