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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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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进行了许久,时下人风开放,男女间的避讳较之前朝轻了许多,亦有许多女儿家出去抛头露面的,但大多也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儿们,像韩国府这样真正的尊贵人家,区分还是极为严格的,女眷安排在专门的别间。
秦氏领着韩国府一干女眷满场走动。因着今晚的主角是苏媜和苏如,她们自然紧跟着秦氏站在最前头,各府的贵夫人们个个脸上都是笑,夸赞两人长得像画儿里出来似的,美丽端庄,一时笑语不断。
至亥时过半,别间宴收,前厅宴席上却依旧热闹着,秦氏还有很多事要忙,见苏媜和苏如两人应酬得累了,便放她们先行回去。
苏媜同苏如走了一段,说了会子话,因着两人的住处相距较远,又不在同一个方向,就此互道了晚安,分道而行。
夏初的夜晚,星光璀璨,空气中浮动着醉人的花香。
因在席上饮酒而引发的热意,在温柔如水的夜风中消失大半,苏媜今晚兴致很好,便想着先不忙回院子,慢慢走一走。
夏夜微凉,她只穿了薄薄一件广袖宽摆细腰牡丹花边长裙,风吹起来,微微的冷。今晚只带了青柳出来,青柳怕她真着了凉,就回院里去给她拿披风,剩苏媜独自一人沿着石径漫无目的行着,抬头看那星子闪耀的天空。
这样的天空,她已经有九年不曾看到。
这几个月,也不曾有心情,细细看一看那夜晚的天空。
真是暌违已久的美丽。
苏媜笑了起来。四下无人,夜黑难以辨物,也不怕被人看到,她坐在路边的花丛里,双腿曲卷,下巴抵在膝上,眸中流动着无言的怀念与感伤。
这是当年的沈摇碧最爱干的事。无聊了便不管不顾席地而坐,看天看云看周围的一切,自得其乐。
再怎么变,有些习惯,却是深入骨髓的。
可如今做来,到底是不一样了。
苏媜有些失神,身上突然一暖,黑色的披风罩了下来,带着陌生的男子气息。
来人问道:“在干什么?”
她抬头一看,苏綦嘴角噙笑,居高临下,看着她。
鬼的夜视力是极好的,所以她可以清楚瞧见苏綦眼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像极了在炎荒鬼地初见时他看自己的目光,而这目光太复杂了,她看不透。
此时在外间,苏媜到底有些顾虑,是以将披在肩头的披风拿下来,站起身,客客气气唤了一声:“三哥。”
苏綦听得她的话,低低一笑:“被你这样叫,还真是奇怪。”
他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恍若夜里穿过山林轻柔的风声,让人一阵心荡神移。
苏媜几乎被这笑声蛊惑,而后把披风还给他,道:“我已经叫青柳去取披风了,三哥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苏綦接过来,把披风重新披回苏媜的肩上,挑眉一笑:“不急,先同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苏媜刚问出口,身子一轻,眨眼间周围的场景一变,人已置于一片幽深的树木之中,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是她曾经最熟悉不过的味道。
合欢花的香味。
“这是哪里?”苏媜问。
苏綦并不答,一挥手,四下里全都亮了起来。
朝开暮合的合欢花树,在漫天的星光下,盈盈盛开。碧叶红花,花朵融融泄泄,像一团一团的小扇子似的,给伞样的树冠仿佛笼上了一层烟霞,簇簇的粉,像是美人脸上的胭脂,柔美动人。
漫山遍野的花影参差,仿佛望不见尽头。
苏媜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场景。
美得就像是一场繁华的梦,让人不愿醒来。
她沉浸在梦里,怔怔的,没了言语。
“喜欢吗?”苏綦问。
“喜欢。”她怔怔答道,好半天才回过神,转过头去看着苏綦在星光下的容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苏綦一笑,无所谓的模样:“凡是听说过孟国小公主沈摇碧的人,又怎会不知她酷爱合欢花呢。”
合欢,朝开暮合,谓之夫妻恩爱,白首不离。
她曾经向往过那样的爱情,纯洁无垢,多么美好啊。
她曾经那样喜爱过合欢花。
苏媜慢慢冷了眉眼,目光重新落回周围的合欢上:“那是以前。”现在看着这盛开的合欢花,只是觉得刺目,觉得厌烦,开得再美又有何用,还不是总有一日会跌落为尘埃。
她站着不动,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变为强劲的风刃,瞬间扩散开来,将那些盛开的合欢花树拦腰斩断,巨大的倒塌声响彻在空荡荡的山林里,所有的光亮都熄灭了。
既然总会化为尘埃,不如亲手毁在她的手上。
当一切归于平静,苏綦终于轻笑出声:“你看看你,不过是面对合欢花,便是这样的反应,若是过几天你进宫面对宣政帝,你真的能控制住自己,而不是直接把刀插进他的胸膛,以解你之恨?”
“我能。”苏媜答得略有些急切。
“真的能?”他的笑里已有了些微讽意。
苏媜沉默。
她知道自己或许是不能的。
一日一日越是接近真正进宫为妃的时间,她变得越发焦躁起来,心中总是燃烧着一股火焰,烧得她整个身体都燃起一种颤栗,激动的,愤恨的,那样浓烈的仇恨的激情。
只是想着周莫秦那张脸,她便涌上一种想撕裂的冲动。
无论她的面庞如何平静,可是那底下,都是波涛汹涌。
苏媜恼怒起来,冷冷道:“你放心,即使事败,我也会自己一力承担,不会供出你来!不会连累苏家!”
“哦,你这样想?”苏綦并不生气,纷飞的合欢花蕊悠悠柔柔飘扬起来,有几缕飘到他身前,苏綦伸出手掌接过,又轻轻吹了,神色漠然,仿若天下尽在他手中,“苏家与我何干,便是你供出我来,又怎么样呢?我从不关心这些。”
“那么,你关心的是什么呢?”
苏媜这会子倒真对这个谜一样的男子好奇起来,不关心苏家,甚至不惧怕他自己的身份暴露,这个人,要么是真的毫不关心,要么,就是他握有的底牌,强大到他可以肆意妄为。
苏媜更相信后者。
也是,他拥有着那样强大的力量。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他附在苏媜耳边,语意清淡,低低道。修长的手指拂过她鬓边零零散散的发丝,指尖冰凉,竟让苏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媜不曾看见他的眼神,那瞳孔中的幽暗,几乎吞噬人心。
“我们该回去了。”
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已经回到韩国府中原先两人站立的地方。听见青柳在附近焦急的喊叫:“主子,主子……”
苏媜往旁边看去,苏綦人已经不见了,她这才不慌不忙应道:“青柳。”
夜里寂静,青柳很容易听见她的声音,循声急急赶了过来:“刚才在周围遍寻不着,可急坏了奴婢,主子去哪里了?”
“就在附近随便走了走,大概是夜色太暗,你没瞧见我。”苏媜让青柳替她披上披风,抬脚便往自己的小院方向走,“回去吧。”
回到屋子净了脸,除下衣服时,青柳却理出几缕合欢花蕊来,府中并未栽种此物,正疑惑间,苏媜见了,只做寻常:“今日府间宾客甚多,不定是从哪位女客身上沾了来,何必如此大惊小怪。”
青柳垂了眼睫,应一声是。
如今正是合欢花盛开的时节,周国女子爱此花的不多,却也不少,惯喜摘下新鲜的饰在头上,也别有一番美丽。只今日倒是没有瞧及见佩戴此花的女子,青柳心中虽疑惑着,可主子既然发了话,她一个奴婢,自不会提,只当自己晚间看漏了也未可知。
服侍苏媜睡下,青柳便去外间的小榻上和衣躺了,苏媜起夜也好唤她。自打苏媜带她去过一趟皇宫,苏媜是越发看重她了,院里大事小事,统统交给了她处理。
青柳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看来主子是想着带她入宫,以后一直在她跟前伺候的。若主子日后受了皇上的宠,还怕没有她的好处?思此,青柳更是尽心。
这边青柳入了眠,苏媜却是心绪烦乱,无法入眠。
她本体是鬼,不需睡觉,刚入到苏媜身体内时,多年不睡,自然晚上是不睡的,一两日还好,再过了几日,却觉得身子乏得厉害。苏媜才知,这身子的原主人虽然去了,可却需将这身子当做普通人的身子对待,吃饭睡觉是不能离的。初始不习惯,日子久了,倒觉得能感觉到累和饿是一件挺好的事,哪像鬼魂除了痛再感觉不到别的。
苏媜不想惊动青柳,魂魄离开床上的身体,拿出趁青柳不注意时悄悄藏起来的一缕合欢花蕊,握在手中,在院中的石凳上枯坐了一夜。
就像在炎荒鬼地漫长的时光里,她长久望着那轮永远不曾落下的血色太阳,望着漫天黄沙,枯坐在沙丘上。
有一次同她交好的白蛛兽终于忍不住好奇,问她:“你这样坐着在想什么呢?”
问得烦了,她答:“我也不知道。”
白蛛兽不信。
但她其实是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