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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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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华宫内。
诸嫔妃皆候在外间,因关心着宣政帝的情况,是以虽挤挤攘攘,却无一人发出声音,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唯德妃守在里间,御医们号过脉,领头的那位御医便道:“德妃娘娘,皇上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惊怒攻心,缓一缓便会醒来了。”
德妃轻拍自己的胸口:“如此本宫就放心了。”
宣政帝人虽昏迷不醒,瞧着却也不甚安稳,额间一直在出汗,眉头紧蹙,张了张口,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句什么。德妃唤身边的宫女绞了温热的帕子,亲自替宣政帝擦了擦额间的汗,便又听见他的呢喃。
德妃离得近,终于是听清了,他在说:“摇摇……”
摇摇?
德妃手一顿,立马想起丽妃在困在束魂阵说的话,她提起的那一个名字,沈摇碧。
当时她一心关注丽妃的死活,是以也没有细想,回想起来,宣政帝便是在丽妃提起这个名字后,吐血昏迷。
跟在宣政帝身边八年,她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会是谁?
德妃和御医们一起步出里间,外间的嫔妃们个个焦急地迎上来,问道:“皇上如何了,醒是未醒?”
德妃面上只微笑道:“皇上无碍,众位妹妹各自散了吧。”
此时无论是真的关心与否,大家皆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个个欣喜,依言退了出去。
刚离开临华宫,康嫔沈香玉终于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对身边的大宫女道:“从今往后,终于不用看丽妃那张讨人厌的脸了。”
大宫女也笑:“如今后宫中没了丽妃,还有谁比得上娘娘您的美貌呢,您的好日子这就要来了。”
两人正在这边得意,沈香玉瞧见苏媜并陈幻儿、苏如、安霁四人结伴而行,一声冷哼,不想再看第二眼,加快脚步大摇大摆离去。
她们自然也瞧见了沈香玉,但谁都懒得理她,对她只做视而不见。
陈幻儿想到刚刚祭神台下的一幕,就心中惊惧:“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存在啊,原来听人家说我还不信,好可怕……”
谁都没有想到,在后宫中翻云覆雨、荣宠加身的丽妃,会是妖孽。
这样的结果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是啊,真真可怕。”安霁接话道,她一贯胆子小,谣言肆虐时都怕得不行,更何况亲眼看见道士与鬼怪的一场恶斗,现在也没有回过神来。
苏如未吱声,轻敛眉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苏媜更是没有答话,因她心中的疑惑越发加剧,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起丽妃说的话。
“周莫秦,若我今日魂魄消散于此,你要记住,是你害的,你害死沈摇碧一次,现在,又来害死她第二次!是你!害得她宁死也不得超生!是你!”
她再也等待不得,只想弄清这一切的谜团。
回到凝霜殿,苏媜屏退所有人:“本宫有些累了。”她躺在床上,魂魄就此离体,飘出了凝霜殿。不过片刻功夫,在一处宫墙下停住。
这是她早就同苏綦约好的地方。
苏媜静立,等待了一会儿,苏綦就出现了,见他孤身一人,苏媜问道:“丽妃呢?”
在无尘观主眼皮子底下劫走丽妃的,便是苏綦。
苏綦嘴角一勾,长袖一扬,动作优雅极了,一个红衣身影便出现在苏媜的面前,发髻凌乱,神色还有些癫狂。
丽妃四下一望,对上苏綦冷冽的目光,最后看向苏媜波澜不惊的面庞,那样一张脸,同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终于恍然大悟,带着痛恨与颓然:“原来是你!”
“是我。”苏媜静静答道。
“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
“是。”
是苏媜收买了翠玲,蒙骗德妃,也是苏媜引德妃查出了丽妃入宫前的所有事情。从丽妃去到凝霜殿说她知道苏媜的事之后,她就知道,丽妃留不得,她不能放过任何威胁自己的隐患。
起初,苏媜并没有看出丽妃的异样,她以为丽妃与沈摇碧相似的样貌只是巧合,为了绝对的放心,才令人去查她的背景,虽然查出了些怪异之处,可并不敢确定,因为普通人虽然分辨不出妖魔鬼怪,可身为鬼,不该看不出同类的原相。
偏苏媜瞧不出丽妃与常人任何的不同。
直到那夜中秋夜宴,丽妃在宴中跳了倾城舞,苏媜才有了彻底的怀疑。当众人都陶醉在丽妃的舞中时,苏媜看得清楚分明,丽妃使用了摄魂之术,迷倒众人的根本不是她的舞姿。若真的是一个普通人,又怎么会鬼魅修炼而成的摄魂之术呢?
“想不到我最后竟败在你的手上,”丽妃笑得癫狂,“不过总比败在那些贱人手中强!”
“你到底是谁?!与沈摇碧有什么关系?!”苏媜冷声问。
“怎么?你猜不到吗?我是谁?我是谁?……”丽妃重复着最后一句话,眼神变得散乱,有时候她自己也会迷惑,她是谁?
九年前沈摇碧身死的那一刻,魂魄脱离躯壳,却有一缕残念留在了已死的身躯之上。
那是她内心深处,对周莫秦残留的一丝执念。
那执念随着身躯被埋在土里,日日夜夜,岁岁年年,沈摇碧的身躯腐烂了,那执念便附在白骨之上,天长日远,慢慢修出了灵识。
摒弃所有的家国爱恨,只一心一意爱恋着周莫秦的,灵识。
浑浑噩噩,从千里外的孟国来到周国,寄居在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体里。后来慢慢有了完整的意识,因缘巧合,遇见了微服私访的宣政帝,便在那一刻,将那名少女的身体,完全据为己有。
因她是沈摇碧的白骨所化,如同沈摇碧的一部分,苏媜自然是瞧不出她的原相的。
她有沈摇碧所有的记忆,她爱着沈摇碧爱着的人,可她是如此痛恨沈摇碧,因为那个被宣政帝心心念念着的人,毕竟不是她这一缕非人非鬼非魔的残念。
可她却又不得不凭靠这一张脸,换取宣政帝的宠爱。
宠爱,而绝非爱。
从最开始,丽妃就看得分明。
可分明又如何,她醉在那宠爱里,至少别人连他的宠爱也得不到。
丽妃的泪终于落下来,她看着苏媜,那样痛恨,那样矛盾,那样复杂的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鬼,可惜我没有看透,若我知道你就是沈摇碧,我必定第一个除去了你……从你进宫受宠,他就开始冷落我,我拼命想,拼命想,他不爱沈摇碧了,不爱这张脸了?呵呵,原来不是,他只是抛弃了我,只是抛弃了我这个替代品而已……你回来干什么呢?因为爱他……不,你不可能爱他了……”
“我回来,是要周莫秦挫——骨——扬——灰。”苏媜冷冷的,一字一句。
她也看着丽妃。
她猜测过无数种真相。
不曾想到真相是这一种。
沈摇碧的执念?
呵,真真是好笑。真真是——好笑!
“哈哈哈,挫骨扬灰!挫骨扬灰!周莫秦若是听到这一句话,脸上的表情该是多么精彩,多么的……让人痛快!”她是真的死心了,从周莫秦回答不出那一刻,她已经死心了。
笑着笑着,丽妃就变得透明起来,化作一缕白光,猛地冲入苏媜的眉心。
执迷已消,这一缕残念,自然该回到原本的主人那里。
苏媜只觉眉心一股剧痛,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浮光掠影般,都是三年来,这残念与宣政帝的点点滴滴。
那些日日夜夜的缠绵,柔情蜜语。独自一人时,心中的幽怨;见到时,心中的欢喜;当他宠爱另一个人时,无尽的愤怒。他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蹙眉,每一次难得的微笑,一幕幕,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场景,清楚明晰,犹如昨日,犹如镌刻在灵魂深处。
苏媜痛不可遏,紧紧抱住自己的头。
残念与她的魂魄的融合,必定是痛苦难当的。
苏綦端看着,眸中闪着莫测的光。见她实在痛得厉害,右手在苏媜眉头轻轻一点,苏媜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知觉。
苏媜梦见一个女子。
一个碧衫的女子,背对着她,站在漫天漫地的合欢花树下,长发随风飘扬,身形纤细,亭亭孑立。背影清冷桀骜,而又孤单绝望。
她似乎在等待一个人。
而那个人,却总也不来。
固执地等了又等,那人依旧不见踪影。
“羽陌……”苏媜似乎听见那女子唇边轻轻的叹息似的低吟。
无尘观。
房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无尘观主摆好招魂阵,口中念咒,许久,指位罗盘却无半点反应。
无尘观主心内惊疑。
此招魂阵除非所寻魂魄已灭,不然绝无可能纹丝不动。
而依那妖孽所受的伤势,明明不该魂飞魄散。
无尘观主心内有了计较,唤出屋外守着的小道,低声交代了几句。
那小道闻言,急忙出得屋去,着人通知宫内的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