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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悔意 ...

  •   宣政帝从一个冗长冗长的噩梦中醒过来。
      梦里的情形已经记不得,只知道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噩梦,绝望包裹着他,而他仿佛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有些怔忡。
      已经是深夜,寝殿里帘幕低垂,光晕朦朦胧胧,燃着柔和的安神香,隔着屏风听见几名守夜的宫人低低的细语。而胸腔里,还残余着窒闷感。
      宣政帝恍恍惚惚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天光大亮。
      许久没有如此睡过了。他算得上是一个很勤勉的帝王,经常处理政务一忙就忙到三更,天未大亮又起身,安德忠拐弯抹角劝过,听一听也就罢了。
      安德忠见他醒来,一双眼笑眯眯的只剩下一条缝:“皇上,您可别再吓老奴了……”
      宣政帝的目光比平时更加冷冽,毫无语气起伏地问道:“丽妃……如何了?”
      安德忠一顿,小心翼翼地答:“说是逃了……”
      宣政帝面上瞧不出情绪,等宫人伺候他收拾齐整,才淡淡说道:“传旨下去,丽妃德行有亏,滥用私刑,目无法纪,朕已赐白绫自尽。若有背后胆敢私议者,杖毙。”
      此等妖魔横行宫廷之事,自然不许稍有议论,毁坏皇室之名。
      丽妃的事就算揭过了。宫人们个个谨言慎行,严守口风,只当丽妃真的是被帝王赐白绫自尽,祭神台一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朝堂之上却人人风声鹤唳,不敢稍有过错。任谁都看得出,近来宣政帝心情极度恶劣,端坐在龙椅之上,虽同平时一般面容冷峻,眼里却时时藏着凛冽的风暴,若谁说错了一句话,面临的或许就是罢官降职的结局。
      没有人敢劝。安德忠不敢,德妃自然也不敢。
      只在那些冷凉的夜里,宣政帝再也无法成眠。
      一次次被噩梦惊醒,梦见那些遥远飘渺的过往,梦见沈摇碧清亮澄澈的眼眸,梦见她死时满身的鲜血,有时候甚至还会梦见丽妃,她大红色嚣张的衣裙,她在祭神台下说的那席话。
      宣政帝记得父皇定远帝临死时,他躺在床上,手指干枯得如同冬天的树枝,两鬓斑白,苍老的脸上缓缓流下一滴泪,对着虚空迷离轻唤:“阿阮……”
      他当时的眼神,渴望,却又带着无尽的悔恨。
      阿阮是宸妃的小名。
      定远帝病中神志不清时,总会唤这个名字。
      可彼时,宸妃已经死去整整十个年头。
      红颜白骨,魂魄难觅。
      父皇抓着他的手,抓得那样紧,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依旧唤着那个名字:“阿阮,阿阮……原谅朕,是朕做错了,原谅朕……”
      他觉得可怜,同样不屑。
      父皇如此悔恨又待如何呢,当年是他眼睁睁看着宸妃,死在这所宫闱之内。
      那时沈摇碧已经死去四年,是他人生中痛苦却又得意的四年。
      他步步为营,除去皇位路上的障碍,已经无人能与他争锋,只等父皇驾崩,便名正言顺成为周国之主,尽掌天下。而沈摇碧的脸,从清晰渐渐变得模糊,痛意也变得似有若无,甚至偶尔会想,他真的曾经那样将她放在心里吗,她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他自信满满,踌躇满志。
      以为天下尽在他手,以为再无一人,能牵绊他的心绪。
      可他错了。直到真正登上帝位那一刻,直到他得到追寻的一切那一刻,他才恍然大悟般,明白当年的自己,到底错失了什么。
      而至今时今日,丽妃那些话,他的无言以为,终于令他懂得,父皇曾经的悔恨。
      坐拥天下又如何,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同他分享这天下。

      万物凋敝的冬季转眼就来了。
      此时虽未下雪,天气却是寒冷非常,一直阴沉沉的不见阳光。凝霜殿里那些高大的梧桐树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只剩枝干。
      晨起时分,两个小宫女穿着厚厚的棉袄,端着热气蒸腾装了半个铜盆的水拐角进了院子。青柳守在门外,那两名小宫女手冻得通红,出口就是白气:“青柳姐姐,主子可醒了?”
      青柳忙嘘了一声:“轻声着点,主子还睡得正熟呢。”
      随着天气渐冷,苏媜起床的时间跟着延后,白日也躲在了屋里。原先她就不爱出门,现在就更加不怎么出门了。
      两名宫女有些无奈,昨日苏媜就是起得晚,烧好的热水也冷掉了不得不重新烧过,所以今天她们特意等到昨日苏媜起床的时间,才把热水准备好,谁想今天苏媜起得更晚。
      静静等了半晌,眼看水又要冷透了,里面才传出传唤的声音。
      青柳领着两名小宫女进去,苏媜懒懒地躺在床上,似醒非醒,轻轻打了个哈欠。
      平日里难得见到苏媜这种模样,两名小宫女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被青柳双目一横,才止住。心里倒不怎么惧怕,只因苏媜待这些宫女太监最是温和不过的。
      替苏媜梳洗打扮过后,方吃罢早饭,就来人了。
      今日是苏媜的生辰。按苏媜的意思,自然是简简单单操办就好,不过陆陆续续有多位妃嫔派人来,凝霜殿的宫人要清点礼品,也是好一团忙碌。
      苏媜倒是得了清闲,躲到书房练字,把事情都丢给了青柳。忙得青柳连连叫苦。
      过了正午总算清净些,苏媜畏冷,屋内烧着银丝碳暖炉,半倚在榻上看书。青柳喜气洋洋进了来,眼里的笑止都止不住:“主子,您猜谁来了?”
      苏媜正迷惑间,便见随后走进来一个人,穿着暗色的袄子,发髻齐整,虽年轻时的容颜不再,但通身都掩不住的贵妇之气,正是秦氏。
      秦氏难掩激动,眼里微微含泪:“媜儿……”
      苏媜忙下榻迎上去,唤道:“母亲。”
      秦氏是赐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出入皇宫便利不少,但自从苏媜入宫后,这也是第一次来见她,还是托的进宫谒见一位老太妃的名义。
      两人坐在一处,秦氏的泪半天才收住,一连声问道:“媜儿这些时日过得可好?皇上待你如何?在宫里可还适应?……”
      苏媜静笑答:“母亲放心,媜儿一切安好。母亲要好生保重身体才是。家中可还好?”
      “家中均安。只是母亲想你得紧……”
      两人聊了聊近况,秦氏想起正事,让人把东西抬进来,打开。秦氏笑道:“今儿是你的生辰,从小你的生辰母亲都没能陪在你身边,连去岁你及笄时,都是一人在岭南别院独过,母亲心里难受……”
      她顿了顿,忍住泪强笑:“这是母亲为你做的八宝如意香囊。”
      苏媜接过去拿在手里,香囊做得很精致,花纹繁复,十分惹人喜欢。想起小时候母后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心里便是一暖:“媜儿很喜欢。”
      秦氏又叫人拿出一个红珊瑚雕塑和一个檀木盒子:“这是你大哥和二哥送你的生辰礼物。”苏媜打开那檀木盒子一看,一方玉石镇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小巧玲珑,莹碧剔透。
      “大哥和二哥有心了。”
      又说了一席话,秦氏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去时悄悄从衣袖下塞了封信给她。对着青柳道:“你从小就是个聪慧的孩子,一定好生帮衬着你主子。”
      青柳自小伺候秦氏,感情自然非比寻常,也红了眼眶,点点头:“奴婢知晓。”
      苏媜不动声色,送秦氏出了凝霜殿宫门,看到她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才转身回去。
      屏退了屋内所有的人,苏媜拆开信封,果然是苏宗的密信。
      苏媜进宫前,苏宗已经秘密把他这些年在宫内埋的暗桩交了一部分给她,方便她在宫内行事,偶尔也会通过这些暗桩相互传递消息。今日如此慎而重之地让秦氏亲自进宫,相必此次的信件十分关键。
      苏媜所猜不差。
      苏宗在信上提及,他已经知晓了前些日子丽妃事件苏媜在背后的操纵,干净利落,他十分满意,因此决定将所有的暗桩交予苏媜控制。这在苏媜的意料之内,却也在意料之外。
      苏媜手中掌控的,除了苏宗埋下的暗桩,更有苏綦在宫内安排的人。本来丽妃的事,苏媜并不打算动用苏宗的暗桩,让他过早察觉到,苏媜的心思并不像他所以为那般浅。只后来一想,这样未必不好,苏宗之所以不肯将所有的暗桩全部交出来,就是因为不放心她,若是一旦让他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操控,必会再交一部分他的暗桩出来。
      没想到,苏宗行事倒是大胆,竟将全部的暗桩都交予给了她操纵。
      苏宗在信上提及的另一件事,是如今丽妃已除,德妃独掌后宫,这对朝堂上的形势十分不利,让她务必赢取宣政帝的宠爱,尽快想办法,连德妃也一并除去。
      除去德妃?
      哼,苏宗这个老狐狸。
      若不是前几日才收到苏綦的人送来的消息,苏媜自然也会被他骗了,以为苏宗只是单纯的心急想要通过除掉德妃,打压李相一派。
      苏宗手握重权多年不倒,行事一向谨慎,轻易不肯出手。苏綦的人已探听到,现今朝堂上,宣政帝已经开始削弱各派的势力,欲真正独揽大权,因此各派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压,其中尤以李相为最,但李相过了呢?便会是苏宗和沈太师两派了。
      苏宗索性先发制人,网罗了沈太师这些年为官的所犯的罪证,威逼利诱,迫得沈太师不得不与其结成了同盟,共同对付李相,以期独霸朝纲,到时,就连宣政帝也拿他们毫无办法。
      苏媜甚至从苏綦那里知道,苏宗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秘密勾结漠北莽云国的二皇子,其间双方多有通信。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夜里,宣政帝突然驾临凝霜殿。
      从昏迷醒来后,宣政帝已经有整整一个月不曾步入后宫。苏媜甚为意外,眼里满满当当的却都是笑意,娇嗔:“皇上怎的想起我这凝霜殿了?”语气多有埋怨,听在宣政帝耳里,便是怨他多日不来。
      宣政帝见她笑靥如花,也跟着笑开:“朕怕若是今日你生辰都不来,你该日日茶不思饭不想了,那岂不是朕的罪过。”
      他难得如此调侃,苏媜转眸轻笑,又羞赧又得意:“谁茶不思饭不想了?”
      “生辰,自然该吃长寿面的。”宣政帝揽过她柔软的腰肢,淡淡一句,“安德忠。”
      安德忠示意候在门口的一名宫女进来,那宫女恭恭敬敬端着一碗长寿面放在苏媜面前,白的汤,上面飘着些许葱花,瞧着卖相很好。
      苏媜想,一定是那残念在作祟,不然她为何会在这一刻,突然生出极浅极浅的欢喜来呢?
      苏媜慢慢把那碗长寿面吃掉。
      宣政帝眼里蕴着笑:“朕也该回临华宫了。”
      苏媜闻言一愣,掩不住失落:“皇上今晚不在臣妾这里留宿吗?”
      “还有些折子未看完。”宣政帝步出屋子,只留下在夜色中翻飞的袍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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