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允琪

3、第三章 重生

　　一滴滴血正顺着手上的伤处流淌下来，小叫花，不，应该是北冥莫心正失神的走在街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受了伤，因为但凡离她有几步之远的人都捂着鼻子避开了，她太臭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让常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可是，这臭味之于她，却是一个“盾牌”，一个能保护她的盾牌。
　　怦！天空忽然响起一道‘惊雷声’，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原来是开始放烟火了。
　　中秋佳节，人月团圆。
　　可她，才刚刚和此生至亲的家人断绝了关系。
　　心，狠狠的抽痛起来，泪，无声无息的流出。
　　因为放烟火人群开始拥挤，有人撞了她一下，她经不住这股力道跌倒在地，闭上眼睛，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那人不仅不道歉，反而是愤怒的啐了她一口，然后拍着自己的衣服走开了，可能是看她太脏太脏，都懒得再补她一脚了。
　　而地上的北冥莫心，终究只是一个孩子，此时痛哭是最直接的发泄方式。
　　没有人理会她，有也只是投来嫌弃厌恶的目光，就在她刚哭几声没多久，一双刺着暗纹的白色布靴出现在眼前，她抽噎着抬头望去。
　　是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公子哥，正微笑着俯视着她，她愣愣的看着这个一身月白装扮的公子，居然没有像周围的人那样远远的避开她。反倒蹲了下来，纤长白皙的手拨开她额前的乱发，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条上好的白绢，她认得，这是最好的丝绸‘天婵’。
　　“别哭，泪水是弱者才会有的，不该这样轻易的流下来。”
　　她蓦地止住了哭泣，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俊公子。
　　见她不收下手绢，干脆伸过手帮她擦，因为有泪水的作用，小脸上的脏泥被擦掉了些许，但仍旧擦不净。
　　躲开了他的手，她又竖起了自己的盾牌。“谢谢公子。”
　　爬起来准备离开，却又被这人挡了去路，她只到这人的胸口处，身高的差距让她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只得又退开些许距离防备的看着他。
　　“跟我走，我给你一个重生的机会。”
　　“重生……”北冥莫心喃喃出口，目光忽然变得迷茫起来。
　　“是，你需要重生，而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东西。”
　　“你知道我？”北冥莫心的目光忽然变得犀利起来，这种目光不该出现在一个女娃的身上，但……这却更加坚定了白衣公子想要带走她的心。
　　“不。”白衣公子诚实的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因为我想，而你也需要。”
　　北冥莫心却并未因此而有半分动摇，她轻笑一声，充满了讽刺。“你知道我要什么？”
　　“不知道。”
　　“那你又知道自己给得起？”
　　“给不起，就教你怎样去争取。”
　　这个人……北冥莫心有些无语的看着他，他分明有些耍赖的意思嘛。可是，他浑身散发出的那股自信和优越又让人莫名的无条件去信任，去依赖。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道不和谐的声音，北冥莫心一震，转头望去。
　　“心儿……你在哪儿？妹妹……”
　　“心儿……宝贝你在哪儿？快出来……”
　　“都让开！让开！全都给我站到边上去！”
　　不远处，人群忽然被推来挤去，一个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正护在几个人的身边分开拥挤的人群，而另一边也‘踏踏踏’的跑来一队士兵，训练有素的分开正看热闹的人群。而那被护在中间的三个人，正不顾形象的在街上高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转过头，看着一脸笑盈盈的白衣公子，似乎并未被前面的骚乱影响半分。
　　“我跟你走……”

　　北冥756年，北冥国唯一的公主北冥莫心离奇失踪，时年八岁。
　　北冥757年，北冥皇收养了一名来自民间的义女，此女八岁，赐名为凤。
　　北冥758年，白玉关，北冥皇与皇后失去了今生唯一的女儿，北冥真正的莫心公主，亦是他们此生唯一的悔恨遗憾。

　　指尖细细的摩挲着掌中的灯笼，灯笼上纤细秀气的字透露出此字的主人虽犹带一丝稚气，却有着极为细腻的心思。这字，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亦比不上，因为少了其豪气爽朗，不知这字的主人有着怎样的身世家境，小小年纪竟能写得这样好。
　　“主子。”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白衣公子收敛了神情抬头望去，却顿时惊在位置上。
　　门口的那个小女娃，真是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捡来的小叫花吗？
　　虽然看过她用脏水洗净的小脸，却不如此刻来得震惊。是因为那一头蓬乱的发此刻理顺服帖的披散在身后，还是那张令他惊艳的脂粉未施的小脸？
　　“咳，主子……”一旁的元勋不得不出声提醒已经呆了半晌的主子，不过主子比自己好太多了，起码没有那声丢脸的尖叫，想到这里，元勋的脸红了起来，又不由自主的悄悄打量旁边漂亮的小美人。
　　白衣公子回过神来，有些尴尬的移开了视线，清咳了一声才开口。“你先退下。”
　　“是。”
　　待房内只剩他们两人时，北冥莫心这才松了口气，被一道目光注视就够了，两道目光真的让她有些厌烦。
　　“你今年几岁了？”
　　“八岁。”
　　“叫什么名儿？”
　　“……没有名字。”
　　“没名……”白衣公子喃喃重复，也不追究小女娃的刻意隐瞒，忽然笑道。“那就叫‘暮云’吧！”
　　北冥莫心怔了怔，一丝沉痛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却很快恢复平静，乖巧的点了头接受赐名。
　　“云儿，以后就这样叫你了。”
　　北冥莫心，不，以后该叫暮云的女娃小脸忽然变得冰冷起来，就如此刻院外的月光，清冷孤寒。却在心里默默说道，从此后这世上是真的再也没有那个被人宠爱的高高在上的‘莫心公主’了，有的，只是一个小丫头‘暮云’。

　　“云儿，过来。”
　　暮云怔了怔，有些不习惯这个名字，但只不过用了几秒时间便接受了，乖巧的走过去，却见白衣公子的手边正放了一个灯笼。顿时愣在了原地，一些事很快串连在了一起，也明白了自己并非是无意间被这位公子在街上‘捡’到的，想必早在给老爷爷借纸之时就被这位公子盯上了。
　　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会利用自己吗？
　　就在小脑袋胡思乱想之际，白衣公子不知何时一手拿着灯笼，一手牵着她来到了案边。等回过神来时，小手已经在他温暖的大手里了，暮云惊愕的抽回自己的手，郏边也不自在的染上了两抹嫣红。
　　在烛火的照耀下，暮云的小脸犹如桃花般粉嫩娇艳，白衣公子却意外的皱起了眉头，还未长成便有如此姿色，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会画画吗？”
　　暮云点头，蓦然想起父亲亲自执着自己的手一笔一画的描绘出池里的荷花，心头又是一阵疼痛。默默的拿过桌上的笔，沾了点墨水，继续完成那副未完的荷花。
　　但她刚抬起手宽大的衣袖就滑了下来，右手上那道怵目惊心的伤口赫然呈现在烛光下，血淋淋的，还在往外渗着血……
　　白衣公子眸光一沉，峰眉紧紧地皱在一起，暮云却是沉着地拉上衣袖，但被一只横空出现的手拦住了动作。
　　只觉手腕一阵温暖，接着便是一凉，衣袖已滑至肩处，整只细小的手臂瞬间曝光。
　　明亮的烛火下，那只手臂细弱得可怜，肘关节处的骨头突出得非常明显。但让人震惊的却不是这无几两肉的臂膀，也不是那道还在滴血的伤处，而是……那一道道又红又肿的伤痕，像是被棍子之类的东西击打而成的。
　　白衣公子什么也没说，缓缓放下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另一只，掀开，同样如此。
　　“还有哪处受了伤？”
　　不是问这伤从何而来，而是问还有哪里受了伤，暮云一下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在那道深沉又略带威严的目光下，她有些害怕，垂着头轻声地诚实回答。
　　“很多……”

　　“元勋。”
　　“主子。”门口的元勋立即应答。
　　“拿药膏来。”
　　“是。”
　　暮云抿紧了唇，只捏紧了手中的笔，没有说什么。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声音显得急促而焦虑，白衣公子眉头微皱地直了身子，见进来的并非是元勋，脸色不由沉了。
　　来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一身深衣捕满了风尘，面容竟比白衣公子还要严肃几分，暮云的神经也不由跟着绷紧了。
　　“主子，出……”话音未落，眼角看见了暮云，愣了一愣后峰眉便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白衣公子神色不变，淡淡道。“你说。”
　　“这……”
　　这时元勋拿了药恰好回来，看到房中的深衣人愣了一下。
　　白衣公子想了想对他道。“你找个女医者过来给她看看。”
　　“是。”于是元勋便领着暮云离开了。
　　而身后，那男人略微平稳的声音中仍带着一丝焦急传进了暮云的耳朵里。
　　“主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