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允琪

2、第二章 果

　　“老爷爷……”娇弱的嗓音忽地在一旁响起，令正埋首在灯笼上上色的老者奇怪的抬起头来。只见眼前站着一个浑身脏臭的小乞儿，头发凌乱，脸庞乌黑，白眉立刻不悦的皱了起来。
　　“有事？”
　　小乞儿目光一闪，忽然抬手用力的擦脸，但身上的粗布干燥根本擦不去，只好转身蹲下，用身上的破布在街边的水沟里粘了些脏脏的雨水，半晌后，总算脸要干净了些。再转首时，老者一双眼睛却瞪大了。
　　眼前的小乞儿仍旧脏臭，仍旧令人觉得恶心，可那张……那张用水沟里脏水擦干净的小脸却……漂亮得令人震惊。就像，就像……对，就像隔壁摊上郭大嫂卖的瓷娃娃一样。
　　眼睛大大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一对弯儿，郏边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让人也不由自主的想跟着笑起来。
　　“爷爷……”刻意的声调听起来软软儒儒的，娇得老者立刻变了脸目。
　　“小娃娃有何事？”
　　“我给您的灯笼上提诗，您可以赠我一张纸和借一下笔给我用吗？”
　　“什么？”老者怔了，不解的看着眼前不过才七八岁的漂亮小女娃。
　　小女孩更加卖力的变了嗓音和脸上的笑容。“我给您的灯笼上提诗，算作是给您买纸张的钱可以吗？”
　　“这……你要纸就拿去吧！”面对眼前的这张小脸，老者忽然不如初始那般能断然拒绝了。
　　小女娃乖巧的接过纸，却自顾拿过一旁老者放下的笔，粘了些红色的颜料，又拿过老者正在上色的灯笼，是个方形灯笼，原来老者不是上色，是正在上面画着荷花呢。
　　小女孩想了想，默默的提笔在灯笼上方写下了一首诗，完了以后递给一旁一直被动的老者。
　　“您看，就当这是给您买纸和颜料的钱。”
　　老者接过一看，顿时又惊大了双眼，先不说这诗写的是什么，光是这字就让人震惊，眼前的小人儿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并且还是个要饭的，可这字……却写得极好。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轼的《中秋月》，老者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人，顿时又对女孩改变了看法。可这诗……虽也写的是中秋重逢的意思，但却有些凄凉，并且这诗说的是苏轼与其胞弟久别重逢却即要分离的意思，与中秋佳节人月两团圆的喜庆气氛并不合适。
　　一个小娃娃何以写出这样伤感的诗来？
　　低头望去，小娃娃正不知埋头在纸上写些什么，专注的神情，认真的模样，哪有半分小孩子该有的天真纯洁。
　　“谢谢老爷爷。”半晌，小女娃写完了，小心翼翼的折好纸张，然后再恭敬有礼的对着老者鞠了一个向躬，转身离去了。
　　自始自终，老者都处于被动的地位，手里还抱着那个未完工的灯笼，望着小女娃消失的方向发愣着。
　　“老者。”一道声响忽地传来，震醒了还在发呆中的老者。
　　“哎！”老者甩甩头，转身看着来人。“买灯笼啊？”
　　“嗯！”那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绽五两银子递给他。“我要你手中那个灯笼。”
　　“可这还未完工呢。”
　　“没关系，我要了。”那人丢下银子，伸过了手。
　　“可……”老者看着手中的灯笼，那纤细漂亮的字体看不出来自于一个小娃娃的手，忽然皱起眉头，他不太想卖，但是……还来不及反应，这人长手一伸就抢过了灯笼。
　　“哎！你……”
　　“五两银子足够了吧？”那人有些不耐地看向站起身来的老者。
　　当然够了，老者在心里嚎叫，十个都够了，只是……咦，他要用五两银子买一个灯笼？
　　又来不及反应，那“抢”灯笼的人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今晚怎么就竟遇到些奇怪的人？老者边想边捡起了地上的银子，看着手中的银子，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五两一个破灯笼，活了一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不会是假的吧？赶紧张口一咬，哎哟！银子是真的，今天真是赚到了。

　　话说另一边，小女孩走到阴暗处，用手搓了些地上的脏泥，一张小脸转瞬间又看不清模样了。
　　完后捡起一旁的石头看了看，丢开，又在乱石堆中找了一块较为锋利的石块，扯起头上凌乱的长发狠狠割掉一搓。然后拨开臂上的粗布，看着月光下伤痕交错皓腕，牙齿一紧，猛地用石块剐下一块血肉……麻利地做完一切后，转身一步步的往客栈内走去。
　　“站住。”客栈门口的小二挡住了小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文钱递给她。“去。”
　　小女孩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是要饭，我只是替人送东西的。”
　　说完，扬了扬手中的纸。
　　小二奇怪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送给谁，给我我给你送，你不能进去。”
　　小女孩摇摇头，坚持道。“让我送信的那位大哥说了，一定要我亲自送到他们的手里，不然他一定会回来找我的。真奇怪，明明给我信时他就转身走了，又怎么会回来找我呢？难道他……”
　　呃！小二眉头一皱，猛然想起那些总爱装神弄鬼，自以为潇洒的武林人士就爱用这招来给人下战书，说不定此刻小女孩口中的那什么“大哥”正在周围看着呢。
　　望了望客栈里面，又望望小女孩，心想她也弄不出什么岔子来，就挥挥手让她进去了。
　　“赶紧出来。”
　　小女孩点点头，费力的抬起小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然后一步一步的往窗边的位置走去。

　　“哥哥，这糖葫芦真甜，真甜……凤儿第一次吃糖葫芦，太好吃了……”
　　“你从来没吃过吗？”
　　“没有……啊，有，有一次捡过人家吃剩下的半边，但……”
　　“凤儿！”心疼的声音阻止了北冥凤接下来的话，北冥皇后步梓萌摸着凤儿的小脸，疼惜的道。“不说这些话，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说，就算家里没有，娘也会想办法给你弄来。”
　　“谢谢娘。”
　　“乖。”

　　“站住。”
　　一把大刀猛地横在自己的面前，小女孩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她个子不过只到侍卫的大腿处，可是这抬头一眼却让侍卫莫名怔了怔。
　　“不能过去。”
　　“我是送信的。”
　　“什么？”
　　小女孩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看着几桌之外那被围在中间的一桌。
　　父慈母疼，还有哥哥的宠爱，那个长相平凡的小女孩真的让人羡慕……到恨。
　　小手猛地一紧，小女孩吞了吞咽，一双大眼眯了起来，嘴唇也抿得紧紧的，如果不是脸上脏得看不到，想必此刻她扭曲的脸一定会吓到侍卫。
　　“没听见我的话，快出去。”侍卫不耐烦的推了推她，其实他只是用刀梢轻轻的碰了碰小女孩的肩。可是这孩子居然就倒下去了，而且还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来，客栈里极是清静，这巨大的声响立即引来了众人的视线。
　　“什么事？”不怒自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侍卫吓得转身跪下。
　　“回皇……老爷，没什么事，只是来了一个小叫花子，非要说有东西送给老爷。”
　　“什么？”名为老爷，实则是北冥国至尊的北冥皇上皱起了浓眉，侍卫又低下了头，惶恐道。
　　“这小叫花说……”
　　“是有人让我送东西来的。”清脆宛若银玲般的嗓音令在场的人又是一怔，就连站在一旁的老妇人也是不由自主的望着不知何时站在侍卫前的小叫花子。
　　“你说什么？”北冥莫离不由自主的开口询问着眼前看不到模样的小女娃，呃……如果不是听见她的声音，根本分辨不出她是男女。
　　“有人让我送给你们的东西。”奇怪的是小女孩并未坚持走过去，只是边说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离自己最近的桌上。
　　然后望了一眼正靠在北冥皇后怀里的北冥凤，眸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快得让人看不清。“并且她让我代一句话给你们。”
　　“什么话？”亦是不由自主的，北冥皇接了这个小叫花的口。
　　“她说……”小女孩垂下眸子，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显得异常清晰。“割发还母，割肉还父，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北冥莫心’此人。”
　　说完，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竟然转身一溜烟跑掉了，速度之快让人回过神来时，只有空气中那还存在的淡淡脏臭味提醒着这一切并不是虚幻的。
　　“心儿……”北冥皇后抱着北冥凤的手一松，她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刚刚说了心儿是吗？”
　　“是……她是说了心儿，可……”北冥皇上还没有消化那最后一句话，望着刚刚那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再看向怔在那桌边的侍卫。心底忽然升起了一股恐慌，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话说那侍卫本要拿着东西呈上去给皇上看的，只不过在看到桌上的东西时怔在了原地，这，如何敢呈？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那嬷嬷喝斥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北冥莫离小小的身影就当先跑了过去，同样，在看到桌上的东西时，震惊的愣在了原地。
　　见此状况，帝后率先过了去，只有北冥凤安静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串未吃完的糖葫芦，平静的模样异常乖巧。
　　桌上，有一张白纸，一搓布满灰尘的乱发，还有……一块怵目惊心的血肉，那块肉上还沾着血，血水正缓缓滴下来，弄脏了桌面。
　　“不……”北冥皇后望着桌上的东西喃喃出声。“不……”
　　一只颤抖的小手伸过去拿起纸张，展开，还未看内容北冥莫离便抖了一抖，只因那字竟是红色的，乍一看去，令人觉得恐怖。

　　【昔人哪吒削骨肉还父，与其断绝父子关系。今吾效仿此举，从此以后天高路远，海阔天空，这世上再无‘北冥莫心’此人，若此生能再相遇，与尔等亦是陌路人。】

　　短短几句话，其中透露出的狠绝却令人胆战心惊，若不是那字体过于纤细秀气，恐怕其势会更甚。屋内没人说话，可以说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包括刚刚那众人瞩目的中心“凤公主”。
　　怦！天空忽然响起一道声响，屋内的众人吓了一跳，原来是到了放烟火的时辰。北冥莫离手中的纸张飘落至地，而信纸的旁边居然有几滴鲜红的鲜血，因地板颜色较暗不注意是看不到的。
　　这位置……是刚刚那个小叫花站的地方……
　　“不……”北冥莫离望着血滴处喃喃出声，其失神模样与刚刚他娘如出一辙，突然，他嘶喊着冲出了客栈。“不，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