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 安之》乐云舒

6、陆：一举成名

　　该怎样形容那一剑？
　　天地初分，清浮于天，浊沉于地。
　　那一瞬间剑光如雪，上破清云，下逆浊流，沙石龟裂，风形成碎。
　　似乎天地之间只瞧得见那一剑的光华，顷刻间惊艳了碧落云影。
　　没人看清苏蓉蓉是怎样取胜的。
　　匆忙赶来的楚留香等人不能。
　　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柳无眉夫妇不能。
　　与苏蓉蓉对战的几人，亦不能。
　　似乎只是一个恍神间，他们便被划破了手臂。
　　笑话！
　　剑客间的巅峰对决，哪里容得下片刻恍惚？便是一场小小的切磋指导，这些高手们也万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然而他们实在说不出什么精妙的招式，什么浑厚的内力，他们只是感受，感受到了苏蓉蓉拔尖那一瞬间的“剑意”。
　　而这，已经足够让他们处于下风了。

　　几人的手臂上各自多了一道红色细线一般的伤痕，看似清浅的皮外伤，实则入体半寸有余，几串血珠跌落到地上，一颗颗摔碎，开出靡丽的花来。然而苏蓉蓉手中的剑却依然清光凛凛，不沾染半分血腥气。
　　剑客之间的所谓巅峰对决，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因为双方的实力不相上下，只有生死之战，才能倾尽全力，战得酣畅淋漓，苏蓉蓉制胜于几人，却不伤人性命，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她的实力远在这几人联手之上。
　　楚留香心中既是欣喜，又是怅然。
　　不过他们也实在是高估苏蓉蓉了。这几人与她只是寻常切磋，而非一决生死，是故苏蓉蓉胜在精妙的剑意。若是这一战论及生死，那么，她本人必定九死一生，而这几人，当是，十、死、无、生！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单打独斗，这些江湖前辈已经不是苏蓉蓉的对手。
　　“蓉蓉，你怎么样了？”楚留香走上前去拉住了女孩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犹自不放心地问道，“可曾受伤？”
　　他已然知道答案，却犹有这一问，实在是出自心中的关切。
　　苏蓉蓉心中一暖，嘴角漾起清浅的笑，一瞬间如初绽的幽兰，她轻声道：“没有。”
　　这时李观鱼李老前辈已经独自走了过来，李玉涵夫妇见了他，简直又惊又惧。
　　“孽障啊！”李观鱼指着他的儿子，气得胡子都颤抖起来，“家门不幸，这真是家门不幸！”
　　被李玉涵诈来的几位武林前辈一时未明所以，楚留香颇费了一番口舌，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李玉涵见事情败露，一时又悔又怕，然而他还是跪下来道：“这全是我的过错，爹，各位前辈，我实在是没了法子，你们，你们定要救救无眉啊！”
　　他虽然行了小人之事，可是一片爱妻之心却无法不叫人动容。
　　然而苏蓉蓉问道：“你们因何设计楚大哥？”
　　“这……”李玉涵有些犹豫，反而是一旁的柳无眉把话接了下去，“石观音的毒，普天之下也只有神水宫的水母阴姬可解，我们去求见阴姬，是她……她说……”
　　她的目光觑向了苏蓉蓉，似是意有所指。
　　后者神色不变，目光坦荡澄明，她又看向了楚留香，谁料这个男人也是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
　　“阴姬从未见过外人，也从不轻易见人，你怎么就能肯定……”
　　“可是那般武功，那般气势……还有……还有宫南燕！”柳无眉忽然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重点似的。
　　苏蓉蓉一愣，又说道：
　　“绝无可能是阴姬。”

　　水母阴姬的容貌最为特别，然而柳无眉未提到容貌，只能说明她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而阴姬若要接见一个人，就不会遮遮掩掩，至于武功和气势，其实不难伪装，至少在她认识的人当中，就有这么几个。至于宫南燕……这位神水宫的大弟子在外办事也常见于人前，普通人的易容，以柳无眉的心机断无识不破的可能，除非，对方是本尊。
　　她终于蹙起眉。
　　她本不笨，起先只是未曾往这方面去想而已。
　　就如同楚留香明明聪明绝顶，却依旧被无花算计一样。
　　不是心思浮浅，而是太过信任，从未往深处想。
　　一旦事情摊开来，他就能将未经历的事情推理得八.九不离十。
　　苏蓉蓉也是如此。
　　宫南燕大概，从司徒静之死就开始算计了。
　　水母阴姬的继承人死了，苏蓉蓉又被宫主派遣出去，那么宫中除了水母阴姬，谁制得住她？
　　而阴姬，决计不会那么快怀疑她，足够她着手布置了。
　　借着柳无眉的手算计楚留香，致使楚留香对上神水宫，对上水母阴姬，凭借蓉蓉和楚留香的关系，到时候无论是阴姬杀了楚留香，还是楚留香杀了阴姬，苏蓉蓉都不可能继续在神水宫呆下去，而宫南燕，就可以在一切结束之后，顺利登上宫主之位。
　　顺理成章，毫无阻碍。
　　只是规矩森严气氛肃穆的神水宫，竟然也会有争权夺利这样的事情？
　　她从未有过这种经历。
　　现代时是家中独女，父母健在不说，穿越的时候才上高中，权利纠纷也好，经济纠纷也罢，和她半点干系都没有，穿越后就到了琼华，用剑的大多都是诚诚君子，有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不服就拎出去干一架，怎么会有勾心斗角暗中算计这种东西？
　　这种背地里的动作……
　　苏蓉蓉抿了抿唇，眼中难得出现了厌憎的情绪。

　　不对。
　　苏蓉蓉忽然想到了什么。
　　若全是宫南燕算计，那么司徒静死后，她便是神水宫的继承人，不需要任何算计就能达到目的，还要对付楚留香做什么？
　　绝无可能是忌惮苏蓉蓉的声望，因为苏蓉蓉本就是一个外人。
　　而且宫南燕所为……
　　让神水宫对上石观音，对上楚留香……无一不是对神水宫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
　　她对楚留香，哪里来那么大的信心？

　　苏蓉蓉垂眼，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浮起的情绪。
　　“蓉蓉？”楚留香担忧地看向她，牵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
　　“无碍，她……他们未必太小看阴姬了些。”
　　难怪，此次神水宫的事情，阴姬却没派遣旁人来陪她一起来解决，怕就是为了趁此机会扫清那些有二心的人。
　　这不，果然就引出了宫南燕。
　　只怕现在，这个消息正传往神水宫。

　　“那，那拙荆身上的毒……”李玉涵无心顾及神水宫的真伪，一心只想着柳无眉。
　　“她并未中毒，只是服多了罂粟，戒了便可。”
　　夫妇两人一时怔忪，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柳无眉觉得喉咙发干，面色有些颓唐，“是了，这就是石观音的手段，她明明没有下毒，却叫我生不如死！”
　　“没事的无眉，”李玉涵抱住她，“没事的，我们戒了它就好，戒了就好。”
　　众人见此情境，都无端感慨起来。

　　拥翠山庄之事已了，李观鱼仍是留几人下来用饭，这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的面子，楚留香不可能不给，且他心肠本就好，即使对李玉函夫妇二人心下膈应，也不忍负了老前辈一片心意。
　　用过晚餐，几人一同拜别了这些前辈，离开了拥翠山庄，回到下榻的客栈，一夜好眠。

　　苏蓉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三刻，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起得那么迟，想来也是因为昨日颇费了些许精神。
　　待她来到客栈大堂，楚留香和易容后的无花已经坐在一起喝茶，胡铁花早不知道去了哪里。
　　“安之起得可真早。”无花挑眉看向她。
　　“蓉蓉想必是昨天累坏了吧。”楚留香微微一笑，见她坐下，便递出了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笼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苏蓉蓉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心中却对楚留香的女人缘有了几分了然。
　　“对了蓉蓉，”楚留香见她喜欢，心下高兴，道，“今天有个庙会，左右无事，不如一起去逛一逛吧！”
　　“庙会？”苏蓉蓉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几人来到街市上，只见人头攒动，便是那些平时不到出门的姑娘家，此刻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了一块儿，不时有几个大胆的，只盯着楚留香和无花看。
　　“可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了。”苏蓉蓉笑看了两人一眼，道：“你们不是素来体贴，怎地也不帮人家拣一拣帕子？”
　　“蓉蓉有所不知，”楚留香打开折扇，遮在脸旁，挡住了一些过于火辣的视线，凑到苏蓉蓉耳边，“若是我和吴兄真的去帮忙，只怕今天腰都要断掉了。”
　　“若换做平时，楚兄就算是腰断了，心里大抵也是美得很，却不知今日缘何……”无花似笑非笑地看了楚留香一眼，未尽之语彼此心照不宣。
　　他此刻不过是寻常人的面容，扔在人群里认不出来的那种，只是他的气质太过出挑，风神秀彻，让人想要忽视都难，方才有不少姑娘就是追着他的背影而来。
　　“吴兄此言差矣。”楚留香也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苏蓉蓉的注意力却已经不在此处了。
　　她走向前方的一个摊贩，问道：“这里可有松子糖？”
　　“真，真是不巧。这松子糖不久前就卖完了。”那贩糖的摊主似乎有些紧张，又生怕在苏蓉蓉脸上看到失望的神色，便接口道，“西街似乎还有一家摊贩，也是卖松子糖的。”
　　话刚说完他就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天知道自己抽的什么风竟然给竞争对手揽生意。
　　不过看到面前女孩的笑容，他又觉得，失去一次生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令人失望的是，当苏蓉蓉走到西街的时候，那边的松子糖也卖完了。
　　“不止是这里，”摊主说道，“整个城中的松子糖刚刚都被人买走了。”
　　苏蓉蓉一愣，随即说道：“那便算了，没有松子糖，糖葫芦总该买得到吧！”恰巧看见旁边有人在卖，便径自走了过去。
　　其实她也并非一定要吃松子糖不可，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一时兴起罢了。

　　“安之”昔日初到琼华时年龄尚小，师尊便总是拿松子糖来哄她，播仙镇有一家做得尤其香甜，她也时常央师尊出门时给自己带一些。
　　有一次被紫英师叔撞见，他便道：“修道之人不可贪口腹之欲，偶尔吃些也就罢了，师姐怎么这般放纵？”
　　她当时还有些忐忑，生怕师尊以后就不给自己带吃的了，谁知自家那位风姿神秀的师尊只是柳眉轻挑，“安之哪里是贪了？”乌压压的眼珠转了转，“比起小紫英你当年可好多了。”
　　又蹲下身来与她附耳道：“别看你师叔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小时候吃不到糖，就会闷闷不乐好些天呢！”
　　虽然是小声说话，但是以紫英师叔的耳力，哪有听不见的道理？
　　那一瞬间安之就觉得，紫英师叔没有喜欢上自家师尊，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对于一个知道自己全部黑历史还口无遮拦时不时拿出来与晚辈们秀一秀的存在，无论是谁，都很难起什么君子之思吧？

　　今日买不到松子糖，固然是有些遗憾，却也就仅此而已了。
　　然而，当夜里看见楚留香带着一包松子糖回到客栈时，苏蓉蓉愣了良久，无端端就落了一滴泪来。
　　她想起了紫英师叔给她的，惟一的一包松子糖。
　　在她师尊陨落的那一日。

　　都说要淡看生死，笑对别离。
　　谁又能淡看生死，笑对别离？
　　“蓉蓉，你怎么了？”楚留香慌忙擦去那一滴泪，心中又惊又悔，只恨自己多事，竟然惹得她哭。
　　“我没事的，楚大哥，”苏蓉蓉见他慌乱的样子，不禁破涕为笑，“只是突然有感而已。”
　　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过，只是这情绪来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蓉蓉接过那包糖，捻了一颗放到嘴里，忽然说道：“当年师尊也曾为我一句话从昆仑赶去南荒，楚大哥，你就像我师尊一样。”
　　楚留香一噎，只觉得心中半点情绪也无，他虽然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想法，但是被人当做师尊，这也……这也太打击他了些。
　　一边旁观已久的无花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房中的烛火算不得明亮，他卸下易容这一笑，却使得满室生辉。
　　当真是……好看极了。

　　几人在此处休整了几日，正准备打道回府，楚留香突然收到了邀请，邀他一起去闯一闯神水宫，而苏蓉蓉也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水母阴姬的口信，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情。
　　原来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她以一胜多的事情竟然不胫而走，而神水宫苏安之之名已经响彻江湖。
　　本来这种传闻并不可信，但是那日在场的武林前辈回去后，被人问及此事，心中尽管一时愕然，毕竟当日知情者的都是知情识趣之人，没有谁会将此时穿的天下皆知，却因他们都是德望有成之人，不屑于作假，只能哑然。
　　事情被证实之后，即使天下皆知苏蓉蓉并非神水宫弟子，但她与神水宫的关系却不可忽视，神水宫的声名更上一层楼，日前丢失天一神水的传闻，也被一下子盖了过去。
　　苏蓉蓉得知此事，缓缓地收拢了自己的表情，道：“楚大哥，我们快些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