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厌我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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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娘子的事情，终是让水母阴姬恼了，苏蓉蓉没能阻止两人的比斗，不过说实在的，她也想看一看名满江湖的盗帅武功究竟到了什么层次。
她是知道结局的，自然知道楚留香能够胜过阴姬，可是一场比斗下来，她却看不出他的深浅。
这是及其奇怪的一件事情，无论从内力还是经验来看，楚留香都不及石观音老道，然而生死一线之时，他却总能给自己留下后招——让自己无论如何都能活下来的后招。
楚留香没有胜，阴姬亦然。
比斗结束后，这位冷漠到几乎没有情绪、自制到了极点的宫主将她的目光转向了苏蓉蓉的身后。
“妙僧无花？”
她的语气仿佛淬了九幽寒冰一般，楚留香只觉得一阵阴冷窜上了自己的脊背。
“妙僧已死，”无花的目光不躲不避，“这世上本就只有一个无花。”
他今日本可以不来，但他还是来了，似乎又忆起两人昔日的寒梅傲骨一般。
他很清楚，他的死活骗不过这位宫主，这笔总账阴姬迟早要与自己算，与其过得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倒不如早做了结。
无花惜命，却不畏死，哪怕是在这样窒息的压力下，他也不见半点狼狈。
“很好，”阴姬怒极反笑，“你受我三掌，若到时你还能这么命大，那么你的狗命，神水宫就不要了。”
她是及其自负的，所以她给了无花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几乎没有可能的机会。
苏蓉蓉看了两人一眼，默默后退两步。
虽说那些委身于无花的女子都出于自愿，其中司徒静更是主动勾引，这事情在旁看来人也许仅是鄙弃他，但是作为司徒静的母亲，阴姬要杀无花，实在是天经地义。
苏蓉蓉已经“杀”过无花一次，而被她杀的那个“无花”，也确实死了，看在两人交情的份上，她不会动第二次手。同样的，她也不会阻止阴姬。
但是楚留香……
“宫主，无花已经死过一次了，还请……”楚留香是想过将无花交给官府的，但是自从“无花”死过一次后，他大概再也没有勇气看他死第二次了。
知己、朋友。
这几个字哪是那么容易扯断的？
然而他不是当事人，没办法理解一个母亲得知女儿为了男人去死后的心情，尤其是阴姬这样喜怒不定的将为数不多的感情几乎全部给予了女儿的母亲。
哪怕那个男人什么错都没有，她也巴不得对方去死。
更何况，那是无花，被阴姬亲自请入神水宫的无花。
她才不会管无花是不是死过一次，是不是悔过自新了。
她要的，只是此人彻彻底底地死去。
“安之，”水母阴姬并没有理睬楚留香，“香帅初次来神水宫，你便替我招待一下吧。”
苏蓉蓉沉默地看了无花一眼，视线一偏，扫过方才救了阴姬的宫南燕，然后对楚留香说道：“楚大哥，我们……”
“蓉蓉，”楚留香忽然平静下来，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在这看着。”
“好，”她轻声应道，又加了一句，“我陪你。”
如果等会儿楚留香出手的话，她一定会拦不住的。
苏蓉蓉心中这样想着。
她大抵也不希望无花死。
理智与感情，多么微妙而违和的关系。
阴姬动手了。
她的招式十分平常，而且看起来很慢很慢，慢到一个平常人都能避开的程度。
然而这也仅是看起来罢了，事实上无花根本来不及反应，连眼睛都没有来得及眨一下，掌风夹杂着浑厚的内力已经冲到了他的胸前。
这已经是浑厚到世人难以想象的内力。寻常高手根本不是她的一合之敌。
然而无花又怎回是寻常人？
他看似硬生生受了这一掌，然而那浑厚的内力却顺着通体经脉一路行到足跟，地上的尘土无端端扬起，待平息下来时，无花的脚已经入地半寸。
阴姬不过用了五成实力，她觉得若一下子就将人打死了，实在不够解恨。
不过无花看起来，根本没有办法经受第二掌。
哪怕看不见，苏蓉蓉也能推断出他全身经脉恐怕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痕，脆弱地不堪一击。
楚留香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手，此刻掌心已经出了汗。
然而他没有出手。
这世上，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
更何况……
他仔细瞧了瞧无花的脸色，莫名松了一口气。
有一种奇异的、可怕的直觉告诉他，无需出手。
无花没有得到歇气的时间，第二掌避无可避接踵而至，阴姬用了八成实力。
青衣男子不堪重伤地跪倒在地，不停地咳血，肺腑都像是要被他咳出来了似的。
“你竟然还活着，”水母阴姬这样说着，神色却没有半分动容。
就在她第三掌将至的时候，无花突然动了。
他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擒住了站在一旁的宫南燕，那个女子还没来得及尖叫一声，阴姬的掌风已经夺去了她的性命。
女子姣好的容颜既狰狞又扭曲，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个将自己送入地狱的女人，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刚一开口，汹涌的血已经从她的嘴中喷出。
水母阴姬厉眼斜睨，道：“我本也要杀了你的，那人，唯我杀得，别人若杀了，我却一定要替他报仇的。”
“你……”
宫南燕的手紧紧抓住了水母阴姬的胳膊，尖锐的指甲竟然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了几道划痕。
水母阴姬吃痛地将她甩了出去。
女子倒在地上，方向正对着楚留香，眼中有着阴毒的怨恨，如同蛇蝎一般。
楚留香一愣，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又是一条性命……
他不喜欢杀戮，不喜欢鲜血，不喜欢有无辜的人遭受池鱼之殃。
然而宫南燕又何曾无辜？
她之前杀了雄娘子，就在不久前，还想杀了他。
他所在意的，不过是做这件事情的人，是无花罢了。
无花怎么能，又怎么会，以这种方式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水母阴姬竟然默认了这种结果。
“滚吧！”阴姬仿佛累了一般，再不看他们一眼。
苏蓉蓉轻轻地从楚留香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沉默地走向无花，将他扶了起来。楚留香跟在她身后，一步一顿，无花再次在他面前刷新自己道德下限的事情似乎彻底打击到了他，以至于他竟然没有体贴地帮苏蓉蓉一起扶人，一路游神，直到被石头绊到，狼狈地踉跄了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歉意地接过苏蓉蓉扶着的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无花的伤势，然后……
一个横抱。
苏蓉蓉的眼神莫名诡异起来。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应当是……传说中的……公主抱……吧？
嘴张了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无花……
“咳咳……”他不知是真是假地咳了一声，“楚兄，你不必如此，我还是……”
“无碍，”楚留香露出如同圣父一样的笑容，“我不会嫌你重的。”
“……”
无花莫名觉得此时的楚留香有些危险，明智地闭上嘴，不再多话，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眼不见为净么……
等无花终于能自己下地走路，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然而这并不代表他的伤就好全了，只是在稳定地恢复之中。
此刻他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白得如同羊脂美玉一般，眉心轻颦，却是风神不减。
苏蓉蓉推门而入，见无花这般情态，笑道：“西子何以色倾城，我今日总算是知道了。若她有你五分姿容，此事便不足为奇。”
无花等她走到自己的身旁，方才悠然开口：“你有话要问我吗？”
“本来是有的，”苏蓉蓉将手中的药递给他，“你和原随云达成了什么共识，若没好处，他又怎么会在阴姬那里保下你。”
水母阴姬一反常态的定下三掌之约，苏蓉蓉早就疑惑了，而宫南燕的死更是证明了她的猜测。
“你说本来？”无花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而后放到了床榻旁的矮柜上，“那么现在呢？”
“你会说吗？”苏蓉蓉笑了笑，“你会……说真话吗？”
“安之，”无花有些无奈地叹息，“我又怎会骗你？”
“你的确不会骗我，”苏蓉蓉替他倒了一杯温水，“但是你亦不会把话说全。”
无花没有伸手，反而就着苏蓉蓉的动作直接饮下，仿佛是她在喂他一样。
苏蓉蓉一挑眉，连忙松手，无花却没有拦着，杯子一下子摔落在他身上，杯中的水顺着里衣微敞的领口滑了进去，那一层衣服几乎透明。
苏蓉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身上弄湿。
怎地如此懵懂？
无花又叹一声，却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而是说道：“你对宫南燕怎么看？”
苏蓉蓉皱眉。
关于宫南燕的事情，她大概能推测出来。
阴姬当年从未刻意寻过与雄娘子相似之人，然而宫南燕却轻易地、巧合地遇见了她，一个比身为女儿的司徒静更像雄娘子的孩子，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本来她是不会去怀疑的，但是联系到去拥翠山庄前遇到的原随云以及宫南燕一系列的动作，只怕原随云早就开始算计神水宫了，而她赢了那几位前辈的消息，大概也是他传出去的。
将神水宫置于风口浪尖，再借楚留香之手将其打落，他便可以做一个渔翁，即便楚留香败了，他也不过少了一个心腹大患，而神水宫则会遭受流言蜚语，他进去浑水摸鱼也未尝不可。
然而宫南燕已经引起了水母阴姬的怀疑，而且还喜欢上了阴姬，有反水的倾向，那么只有……
“你不会告诉我，你们达成的共识，就是你替他了结宫南燕吧？”苏蓉蓉斜睨了他一眼。
原随云若要杀了宫南燕至少有一百种方法，完全不需要为此去保下一个无花。
“是，但不全是，”无花轻笑，皎皎如月，他的眼睛看向苏蓉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眸很亮，其中的情绪苏蓉蓉却是读不懂的。
他问道：
“安之，汝厌我否？”
苏蓉蓉怔了怔，没想到无花会问这样的问题。
无花此人无论是行事还是品性，都是苏蓉蓉不可能喜欢得起来甚至会讨厌的那种，但是不知为何，苏蓉蓉真的不讨厌他。
一个人的魅力从来无关其善恶。
苏蓉蓉眨了眨眼，亦是认真地答道：
“否。”
她的眼神明净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无花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神，也不是第一次在这样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偏偏在这种事情上缺一根弦？
他不禁扶额，眼角瞥见楚留香走了进来，便放下手。
楚留香的视线在无花的未干的衣领处顿了顿，而后若无其事地转向苏蓉蓉道：“蓉蓉，阴姬死了，她死之前……立了你的表姑为下一任宫主。”
“死了？”苏蓉蓉难得愕然，“怎么会？”
水母阴姬武功极好，又擅长药毒之术，这世上除了她自己，还有谁能要她的命？
“是宫南燕，”楚留香的脸色沉了沉，“她死前……”
苏蓉蓉想到阴姬手上的伤，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闭起眼，心中很是骇然。
若是原随云向宫南燕下达了杀阴姬的命令，那么别说宫南燕愿不愿意了，阴姬又岂是吃素的？宫南燕纵使掩饰得再好，只怕也会被阴姬洞察。
但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让宫南燕去杀阴姬，那么，这番结果，是不是在他的算计之内呢？
这个男人的心思，委实太可怕了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厌我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