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四章：千里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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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来得猝不及防。
戚少商小心翼翼地仆身趴在芦苇荡中，屏气凝神，直到追兵都过去了才舒了一口气。他刚要抹一把额上的冷汗啊，忽然就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紊乱了起来。他连忙转过头去，就看见顾惜朝脸色惨白如纸，唯嘴角溢出了一缕血色。
“惜朝？你怎么了？”戚少商连忙靠过去扶住顾惜朝的剑，却惊觉掌心之下一片黏腻。
一支小巧的散发着绿幽幽色泽的飞镖不知何时插.在了顾惜朝的后肩上，方才为了不留下痕迹，他一路用内力凝住血迹，而此刻终于力竭，肩上染了大片的暗红色。
为了不拖累戚少商以及不被敌人发现，顾惜朝重伤中毒之下，耗费了数倍于常人的精力，现下摆脱了危机，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地痛，意识仿佛不听使唤。
顾惜朝抬眼，眼前大片大片泼墨似的黑，好久才零零落落地化去，露出了戚少商担忧惶恐地表情。
他压抑住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地疲累，苍白如雪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人都走了吗？”
戚少商半天没有说话。
顾惜朝感受到他的手打在了自己的肩上，小心翼翼，又有一些颤抖。
九现神龙戚大当家的手在抖。
顾惜朝安抚道：“既然已经摆脱了追兵，我们便成功了一半，只是此时还不能放下心来……”
他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的分析与计划，声音温润而沉稳。看着戚少商内疚的样子，心里只有两个字：
值了。
戚少商身上最后的天真已经褪去，从今以后，他不仅是一个侠客，还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领袖，他在日后，也不会在受到比这更深更重的打击。他不仅会变得更加坚强，同样会变得更加强大。
安之见到戚、顾二人的时候，顾惜朝正渐渐失去听觉。
最开始是从味觉开始的。
一开始戚少商以为自己已经帮顾惜朝把毒逼出来，但顾惜朝的心思更深一点，他不仅心中有些不安，身体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他认为此时不宜说出来徒惹戚少商心忧，便隐下这一点。嘴里的食物渐渐失去味道，他恍若不觉；近在咫尺的花朵嗅不出芬芳，他不动声色；黑夜白昼在眼里变得模糊，他还可以通过声音来判断，直到他开始听不出戚少商的脚步声，才终于被九现神龙发现了端倪。
失去五感的人分明是顾惜朝，戚少商却比他还要惶恐，还要痛苦。
他带着顾惜朝遇到了早年与他有怨此刻却挺身而出的雷卷，遇到了恨他多情，却为他损兵折将，一城临危的息红泪，也遭遇了无数的背叛。
直到安之从天而降。
安之在接手了解毒的工作后，便将惊惶的戚大当家赶出了房门，却始终没有动作。
半天她才叹了口气，道：“后悔吗？”
顾惜朝其实已经听不太清她的声音，却还是依照直觉，微笑地摇了摇头。
只有经历过那种受尽人冷眼的日子，明明有真才实学，却偏偏因为出身而受尽讥讽。能接触到的上位者全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对他的才华熟视无睹。
而这个时候，有人信任他、倚重他，知他、懂他，让他施展才华却从不担心会被他盖过风头。
顾惜朝才知道士为知己者死是什么意思。
安之也不多言，当即运功为他驱赶毒素。待她走出房门，已然月上中天，戚少商在庭院里急得团团转，而息红泪和雷卷等人则担心地看着他。直到看见她安然的神色，他们才冷静了下来。
“惜朝已经无恙，好好休整几日便好可，”她见戚少商松了口气，复又说道，“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解决了，至于白愁飞之事——”
她顿了顿，看向戚少商骤变的脸色：“你应当亲自做个了断，我想惜朝也是这么希望的。”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很多事情他只是不去想，也不去怀疑，现在回过神来，白愁飞所露出的端倪和顾惜朝的不作为便都能解释清楚了。不仅如此，他的心志也在这次逃亡中飞快的成长起来。
“对了，”安之似是想起了什么，道，“我来时抓了一个人，方才扔在了柴房里，也许你们能从他口中知道些消息。”
戚少商放心不下顾惜朝，息红泪只能做主前往柴房寻人，赫连春水一心放在她身上，便也跟了上去。却不知安之用了什么手段，两人竟然怎么也叫不醒人，不得已，只能来向人求教。
息红泪和郝连春水回来的时候顾惜朝已经醒了，作为一个天生的劳碌命，他一听说安之抓了人来，心思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动，戚少商拦也拦不住。此刻顾惜朝正在询问安之抓人时的情形，安之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经历一一道来。
原来戚少商与毁诺城城主有旧并非秘密，安之略略推测了一番便知道他的逃跑路线，同时也清楚追捕之人同样想得到这一点，便顺着路线前去想看看能否帮得上忙。这一路杀也确实杀了不少人，其中似乎有几个是“大开大阖三残废”的同门，不管安之并没有放在心上。
终有一日，夜黑风高，烟雨凄迷，她步入了一处乱葬岗，听到一阵幽怨的歌声传来。
若是旁人，只怕会觉得这歌声飘忽不定，寻不见来处，又勾人心魄、乱人神智。但安之又是何等功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只闭目凝神，便发现四周的乱坟都被挖空，只有一人窝在下面，当即拔出长剑。
此夜无星无月，唯有在细雨中莹莹幽幽飘忽不定的鬼火，剑身映着鬼火散发着淡淡的光。
安之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又在半空中微微一旋身，而后便是石破天惊的一剑——
天地龟裂、剑意凌云。
低下之人险而又险地避开这骇人的一剑，知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只是他对自己颇为自信，又被许下了偌大的好处，便打定主意想要留下安之的性命。
而后他便知道自己刚才能避开那致命的剑气，完全是因为安之没弄清是敌是友的缘故——这一路来，想要抓戚少商的和想要帮他的人一样多。
安之见他撂下几句狠话就开始动手，便知道此人和追捕之人是一伙的，见他武功不俗，脾气不好，恐怕地位也不会太低，便将人弄晕带了过来。
顾惜朝听她述说，便知晓她听见的歌声和看见的鬼火乃是两门叫做“夺魄回音”和“勾魂鬼火”的绝技，便也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乃是江湖中声名狼藉的“九幽神君”。
一旁的雷卷等人听闻此言，惊呼“不可能”。
他们见安之年轻貌美，只道她轻功绝顶、医术超群，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她轻描淡写之下竟然生擒了九幽神君。然而安之比他们更为吃惊：
“这般武功，这等品貌，竟然能被人尊称为神君？”
当年的邪王石之轩、阴后祝玉妍等人至少从武功到相貌都是名副其实，与他们相比，九幽神君未免水得太过。
顾惜朝忍不住咳了一声：“这并非江湖人尊称的。”
话说着，息红泪和郝连春水已经提着人走来，说道：“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劳烦安之姑娘再将人弄醒。”
安之犹豫了一下，道：“倘若此人真的是九幽神君，你们可有人能制住他？”
顾惜朝淡淡地说道：“不是倘若，瞧他这副尊容，的确是九幽神君无疑。”
戚少商向来信任顾惜朝，而雷卷等人则信任戚少商的判断，便知晓此人的确是九幽神君无误了。
息红泪闻言不禁心中一震。她以为自己与一帮姐妹建立起毁诺城，已然是女中豪杰，在戚少商的连累下，仍然脆弱得不堪一击，而眼前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已然将九幽神君这等人物如儿戏般擒住，这种强大早已经超出了性别的界限，甚至超出了她的认知，也让她的心中生出了无限的神往。
息红泪走神的当口，雷卷已然出了声：“既然是九幽神君，我们的确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安之想了想，指尖射.出一道剑气，顷刻间便废去了九幽神君的丹田，后者从痛觉中醒来，只觉得浑身真气渐渐泄去，老迈无力的感觉侵袭全身。众人只见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蜡黄，头发斑白，当他睁开眼后，双眼浑浊无光。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不由破口大骂：“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你这般废人武功，折辱与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安之不由轻笑，她的笑声如玉环相扣，又如春风入耳：“我既非英雄，也不是什么好汉，纵然是，也犯不上对你。”
武功的失去打击的并不只是他健康的身体，还有他的意志，有的人的意志会因为厄难而更加坚不可摧，比如苏梦枕，也有人容易一蹶不振。
安之看出了这一点，在声音中加入了天魔大法的影响，轻而易举便摧垮了他的神智，使得接下来的询问变得容易得多。
然而众人的脸色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六分半堂的高手和元十三限也出动了。
戚少商不由捶墙，道：“六分半堂不是元气大伤吗？他们不抓紧时间恢复实力，又掺和此事干什么？不怕满盘皆输么？”
顾惜朝手顿了顿，慢条斯理道：“前几日我得到信，说是洛阳王温晚温大侠有意扶持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抗衡，只是不知是否是真的，本想查探一番再给苏楼主去信，不料白愁飞突然叛变……”
连云寨中忠于戚少商的势力大多都是被他调出去查探此事了，临行前也被他叮嘱过，倘若出现变故，以保住他们自己为要。
“洛阳王？他是德高望重的大侠，怎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息红泪有些不可置信。
雷卷皱了皱眉道：“这却牵扯出一段往事来。”
原来江湖前辈淮阴张侯有一女弟子出身岭南“老字号”温家，唤作小白，武功高强，样貌美艳不可方物，又善解人意，多情侠烈。与温晚结成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只可惜当时温晚已有爱妻，小白心高气傲，绝不肯二女共侍一夫，便愤而离去。
“且慢，”安之问道，“莫非温姑娘不知道温大侠已有爱妻？”
雷卷想了想，说道：“不该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她有什么资格愤而离去？应当黯然离去还差不多。”
雷卷也觉得自己的形容不恰当，但他亦是道听途说，“愤而离去”也是听来的，不过想来是述说有误吧？
“此事我倒有所耳闻，”息红泪说道，“只不知道温夫人应当作何反应。”
顾惜朝啜了一口茶，道：“听说温夫人生下女儿不久便郁郁而终了。”
雷卷也不再纠缠这点，便接着说下去。
小白离开洛阳，远走汴京，与高手关七结识并坠入爱河，结作夫妇。关七不仅是一代高手，更是迷天盟的领头人，一边修炼武功，一边管理门派事务，难免忽略了爱妻。
小白倍感冷落，便来到了关七的妹妹、她的好友关招娣家中，而关招娣的丈夫，正是六分半堂的雷损。
雷损心中爱慕小白，不愿意两人和好，便多次挑拨两人的关系，小白内心感伤，发现自己怀上了关七的孩子，才振作起来。
雷损的爱慕之意被妻子发现，关招娣想温小白下毒，险些去了半条命，幸好方歌吟夫妇感到，及时救下小白。
雷损不满关招娣毒害小白而对她出手，使她至今生死不明，又告诉关七小白与自己生下一女，致使关七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却对小白说关七移情别恋，使小白心灰意冷，将女儿托付给雷损，自己与方巨侠夫妇把臂同游。
她的女儿，正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雷纯。
这一段故事听得众人瞠目结舌，连息红泪都忍不住皱眉，问道：“她为什么要把女儿托付给雷损？”
雷卷一噎，说道：“大概是怕触人伤情吧？”
这实在是息红泪无法理解的事情，倘若自己同戚少商生有一子，戚少商又弃自己而去，她无论如何也会把这孩子留在身边好好照顾的。
众人无话可说，只觉得当年的江湖神女不过如此。
安之又问：“请问方巨侠的妻子可还好？”
“据说中毒后神志不清，”这次回答的是顾惜朝，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跳崖自尽前留了八个字‘天长地久曾经拥有’。有趣的是，她和方巨侠明明伉俪情深。”
如果不是受了情殇，谁会在自尽前留下这样八个字？
想到小白和温晚的那一段过去，众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来。
“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故事和温晚帮助六分半堂有什么关系？”
“他想给心上人的后人留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吧？”顾惜朝古怪地笑了笑，“说起来苏楼主的父亲和温大侠乃是挚友，他的师妹温柔恰是温大侠的爱女，苏楼主受温大侠之托照顾温柔，为了给她收拾烂摊子折损了不少人手。”
他一口一个温大侠，语气平淡，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屑。
“只是，”息红泪皱眉，“洛阳王德高望重，只怕形势对苏公子不利。”
众人都有些凝重，戚少商能逃到此处，毁诺城能撑到现在，苏梦枕出了不少力气，他们早就和金风细雨楼绑在了一条船上。反倒是安之松了口气，道：“倘若他武功高强，我说不定无可奈何，可德高望重？”
她不由轻笑：“他分明是当世见色忘友欺软怕硬之典型。”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四章：千里追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