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倾城》夜白残

72、第七十一节

　　饶是经历过许多生死关卡见识过无数大场面，司马青玉仍旧心惊万分。这抹白影的身法快得几乎连残影都瞧不见，迅捷轻灵，蹁跹若舞，带起的风动却又透着三分霸气，莫测的内力四散，震得司马青玉耳边一阵阵轰鸣。只一招，他便知晓自己绝不是对手，对方内力远胜于他，若此人要他死，今日他恐怕便踏不出这青城寺了。但司马青玉并未因此惧怕，立刻定了定心神沉着应战，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他亦要一试。
　　逐渐的，他察觉对方只是与他周璇，未下杀手，甚至周身没有一点杀气，而对方那堪称绝世的轻功中释出的源源不断的内劲更是叫他感觉到了熟悉。可现下他不敢多想，旋身、翻转、出掌、闪避，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百招一过，对方忽地变了招，一道狂放的掌风袭来，他堪堪后仰躲过，却因速度不够快被削落鬓边的一撮头发。同时，流泻的内力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小楼里烛火全亮，一片通明，仅有那一段飘然落地的碎发证明着前一刻的惊魂。
　　司马青玉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猛然抬头，只见面前离他两丈远的软榻上半躺着一个男人。此人身着简单精致的云纹白袍，披着打斗时尚不存在的纯白狐裘斗篷，一头银丝在火光里熠熠生辉，他面色白皙得几乎透明，隐隐透着病气，却难掩那张脸上的绝色。这无疑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全身上下无半丝女气，武功绝顶，内力骇人，轻功更是连魔影都比不过，可那睁眼时所挑起的风情也实实在在比这世上所谓的美人更美上几分。眉眼如画，大概也不足以形容吧。明明是艳丽之姿，那一身白却消去了风尘，硬是衬得男子如谪仙一般俊逸脱俗，儒雅清润。他靠在榻边，拢了拢随意裹在肩上的斗篷，见司马青玉愣愣地看着他，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想要开口说话，却抵不过嗓子里窜起的痒意，连忙掩住嘴咳了一阵。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拉回了司马青玉游离的神思。他又仔细看了看榻上的男人，终于清明了不少，不过正是因为清明，惊疑之感更是难以压抑。这画中仙一样的男子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跟他相差无几，实际上却和他已故去的父母平辈，如今应该将近五十了。他想起戚凤璇先前说的话，不得不承认的确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不单单是那绝色的样貌，更重要的是他连说话都不必便流露出的雍容华贵的气度。皇室宗亲，佛门清修，样貌惊艳，武功卓然，才情满腹，十七扬名，沙场纵横，堕入魔道，为祸武林，武功尽废，远走他乡，避世而居，若不是亲眼得见，再多辞藻怕是也描绘不及真实之万一。妖僧花不误，果真是个传奇的人物。
　　司马青玉再不犹疑，恭敬地向花不误行了大礼：“晚辈君莫问见过不误前辈！”
　　花不误刚止了咳嗽听到司马青玉的话眉眼不禁挑起，笑容更明朗了些，润泽的声音里都带了笑意：“思虑周详，从容有度，胆识过人，功夫和眼力都不错，到是配得上我家那丫头。”
　　司马青玉一怔，脑海里又是轰隆一声。似乎今儿个走进了这扇门自己的心跳就没正常过，花不误一个动作一句话就大有碾压之势，简直毫无招架之力。这说的都是肯定之言，可听着怎么就是那么不对劲呢？
　　“虚礼都免了，过来坐。”花不误也不等司马青玉回话接着道，“如兰大哥和雨绯姐生了个好儿子，他们若还在世定不会失望。”
　　司马青玉苦笑：“前辈莫要取笑了，刚才若非前辈手下留情，莫问哪儿还有命在。”
　　“以你的年纪怎么跟我比？你再练二十年不怕越不过我去。还有，别前辈前辈的叫，怪别扭的。”花不误试探，“要不然，你跟着璇丫头叫我师父？”
　　司马青玉无言以对。答应吧，好像不合适，不答应吧，又太生分。花不误将他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也不为难他：“我本姓易，单名一个泠，字御风。”
　　司马青玉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痕迹：“莫问冒昧，可是取的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之意？”
　　“不错。我比你父母小上几岁，你叫我一声叔叔也算妥当。”
　　司马青玉连忙应声：“泠叔。”
　　这称呼不知为何叫花不误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没什么要问我的？”
　　不曾想花不误会如此直接，司马青玉措手不及：“想问的太多，一时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花不误淡淡地扬起薄唇：“那，我先问？你若想到了什么随时提出来。”
　　“泠叔请讲。”
　　“你一眼就认出我，看来璇丫头和你说了不少我的事？”
　　提起这个，司马青玉笑得竟有些腼腆和傻气：“其实是出发前一夜才和凤璇把所有事情说开的，只听她大概讲了些，还来不及细说。”
　　花不误眼里透着一抹欣慰，俄而又像想起什么面露宠溺之色：“能让她开口已经不错了。那丫头，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什么都明白，还死心眼的很，嘴比谁都紧，好多事情宁愿烂在肚子里都不肯说一个字。”
　　从见面到交谈，花不误即使笑起来都是清淡无波的，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宛如一汪潭水，碧玉清澈，却无一丝涟漪。但这一句话他不仅说得轻快愉悦，而且责备之词里溢满了疼爱和怜惜之意。此刻，司马青玉终于懂得戚凤璇对花不误为何有着那么深厚的信赖了。
　　花不误似乎没想要司马青玉回应他，又问道：“她最近好吗？之前受的伤可痊愈了？”
　　“伤已经大好了，她很记挂您。”司马青玉顿了顿，问道，“您知道她受伤的事？”
　　花不误又咳了几声，脸色在火光里显得尤为苍白：“你们的事我大抵都是知道的，只是毕竟不如在外面方便，消息会拖延，也不会太详尽。”
　　司马青玉自觉在花不误面前没什么可顾虑的，没开口估计就被看透了，不必耗费心思瞎琢磨，于是想到哪儿就问到哪儿：“泠叔这些年都在御剑山庄？”
　　“嗯。”花不误轻哼一声，“我乐意欣赏有些人名不正言不顺终日寝食难安的场面，可精彩了。只是委屈了璇丫头，早知道她会费尽心力寻我，我至少也会安顿好她再做打算。”
　　“她不会介意的，若是知道您安好，不晓得会多高兴呢！”
　　花不误笑了笑，刚想说话又是一阵急咳。
　　“您气色不好，道勤长老说您病得厉害，可否告知莫问具体的情况？”
　　花不误摆了摆手，恢复成之前云淡风轻的口气：“老毛病了，冬天就会犯，今年冷了些，症状就严重点。不碍事。”
　　司马青玉蹙眉：“凤璇只说您怕冷，没讲会病得这么凶。”
　　“呵呵。”花不误不怎么在意，“你当我这些年在御剑山庄享福的？他有所求不会要我性命，但也不可能锦衣玉食供着我不是？”
　　司马青玉闻言脸色更难看了。
　　花不误讲斗篷拉紧了些，直起身：“我的命是漠北大巫医救下的，除非我自戕，否则定能长命百岁的。”
　　“大巫医轩辕白术？”
　　“嗯。”
　　漠北一直是各族聚居的地方，江湖门派众多，宗族混杂，有些非常古老的派系在那里存在了几百年，根基甚深，非常神秘，轩辕就是其中一族。轩辕一族人数不多，深居简出，擅长医术，尽管历史悠久但名声并不响，直到司马青玉父母那一辈，轩辕家出了两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两人是一对兄弟，哥哥叫轩辕白术，弟弟叫轩辕泽兰，当年因为救活了已经断气的峨眉掌门而在江湖扬名。世人本唤他们大小神医，但轩辕兄弟性格非常孤僻，而且因为习的医术来源广，掺杂了不少非正统医理，手段往往骇人听闻，许多老百姓信不过甚至恐惧，以至于他们声誉不佳，后来传的久了神医就变了巫医。可事实上他们医术精湛，妙手回春，确是世上少有的高人。司马青玉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们，因为同在漠北的关系，自家父母和轩辕兄弟有不少来往，交情很不错。若说花不误的伤病是轩辕白术治的，那到真的可以放心。
　　花不误接着道：“我去青玉堂一来是想见见璇丫头，二来是不愿给我师父招祸，再有，好些事情你们那一群痴儿都在等着我去解释吧？”
　　司马青玉脸上没有被说中的尴尬，只是问：“泠叔既然都知道，为何不……”
　　“为何不早些告诉你们？”
　　司马青玉不语，算是默认。
　　花不误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仿佛忆起很遥远的事情，良久才回过神来，声音低沉宛如自言自语：“人人都以为天魔道人一生洞察天机，算无遗算，事实上他错过的，也许只错过一卦，但就是那一卦断送了他最引以为傲的两个徒弟，甚至差一点倾覆整个武林。窥破天机，逆天而行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更不用说探错了天机，却还妄图篡改命定之数。”